記得電影《巴黎野玫瑰》 的狂熱女主角貝蒂嗎?人們印象中的法國女郎,總是那麼直接,狂野與熱情。法國人沉迷性愛可以說是舉世聞名,但這些文藝與流行所形塑出的法國形象,真的是真實法國人的寫照嗎?其實,這可能是個迷思喔,就來看看真實的法國人對於究竟是持什麼樣的態度吧!(推薦閱讀:

法國人沉迷性愛

「看哪,我的愛,看看我同時的所作所為:醜聞,誘惑,不良榜樣,亂倫,通姦,雞姦。喔,撒旦!我靈魂至高無上的唯一真神,你喚醒我體內無窮慾望,引我熾烈的心認識更多變態與墮落,你必將見我如何耽溺其中!」— 法國作家與浪蕩才子薩德侯爵,《閨房哲學(Marquis de Sade,1740-1814,La Philosophie dans le boudoir,1795)

對許多外國人而言,「法國一詞所產生的獨一無二意象就是性愛。從法國男人「肏我」(baise-moi)意味濃厚的眼神,到「蛇蠍美女」(femme fatale)的渾身悶騷媚惑;從浪蕩悖德的薩德侯爵到呼息短促沉重的賽日.甘斯堡(Serge Gainsbourg)。

從放縱情色的電影如尚-賈克.貝內(Jean-Jacques Beineix)執導的《巴黎野玫瑰》 (Betty Blue),到藝評家凱薩琳.米雷(Catherine Millet)直述無諱的暢銷書《凱薩琳的性愛自傳》(La Vie sexuelle de Catherine M);在英美人士的狂野想像中,法國與性愛早已是緊密交纏的兩體,水乳交融。

不過,正如「法國人愛搞外遇」的迷思(請見頁 110 至 119 )起源,法國人沉迷性愛的來由同樣難以考證。可以想見的是,法國文學在當中絕對扮演了重大角色,每當涉及人類各種性愛形式與活動時,法國作家是出了名的下筆不知節制。

早在十六世紀,法國修士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便創造出最符合陽具崇拜的文學要角 — 巨人卡岡都亞(Gargantua);他的天生雄風足足有一碼長。

十七與十八世紀的法國文學作品師承前人對愛欲的書寫傳統,嗜談情色歡愉,從米拉波(Comte de Mirabeau)對年輕女孩性啟蒙的赤裸描述,到薩德侯爵深沉變態的性暴力經典,可謂性致盎然、樂此不疲。即使到了風氣穩重、宣揚道德的十九世紀,法國詩人與小說家依然執筆不輟,讓生猛露骨、徹底激情的火焰繼續焚身。(同場加映:

且看一八三三年德.繆塞(Alfred de Musset)的情色小說《加米亞尼,或兩晚銷魂夜》(Gamiani, ou deux nuits d’excès)就知道;此書搭配了三人行床第活動的示範插圖,一舉成為十九世紀最暢銷的情色作品;再者,還有天才詩人韓波(Arthur Rimbaud)與同志情人魏倫(Paul Verlaine)連袂創作、世上絕無僅有的《致混蛋的十四行詩》(Sonnet du trou du cul)。

回顧歷史,法國一直是歐洲書籍審查制度的避風港,是所有「淫亂之書」的極樂天堂。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的巨作《尤利西斯》(Ulysses,1922)是由巴黎一間小型私人出版社發行的,美國作家亨利.米勒(Henry Miller)對性愛毫不含蓄的成名作《北回歸線》(Tropic of Cancer,1934)、以及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猛踩禁忌的《蘿莉塔》(Lolita,1955),也都是受惠者。

同時,法國電影也無意讓法國文學專美於前, 對肉體享樂的場景亦不曾扭捏作態。事實上,孕育了軟調色情電影的正是法國一九七四年的情慾作品《艾曼紐》(Emmanuelle)。根據一位泰國裔法國女演員被查禁的回憶錄,《艾曼紐》接連催生了一串熱門電影;與大螢幕相較,電視與光碟版本的內容更細緻:舉凡手淫、「高空性愛」(Mile High Club)、裸泳與強暴鏡頭等,再一次不經設限,甚至收錄了女主角點了根菸放在私處的畫面。

法國電影中出現的情慾畫面亦不曾被歸類為色情範圍。甚至、或許該說「尤其是」,嚴肅的法國藝術電影,也屢屢以生動寫實的方式描繪角色的肉慾歷險,例如凱撒琳.丹妮芙在《青樓怨婦》(Belle de jour,1967) 中被樹林裡的陌生人強暴;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在《巴黎最後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1972)靠奶油做出不可告人之事。

最逼真的莫過於一九八六年上大院線的《巴黎野玫瑰》(Betty Blue),裡頭竟有疑似躲過電影審查、一刀未剪的口交鏡頭。大概是這主題箇中翹楚的薩德侯爵便評論,「性與平日飲食一樣重要,我們應盡可能滿足這些個胃口,無需過分壓抑或假裝克制。」法國人似乎對他的話言聽計從。

「確實,法國人對性愛有一定程度的著迷,但那只有成人才感興趣。法國舉國上下都非常重視節約,對他們而言,性愛不過是找樂子最經濟的方式。他們可是很有邏輯的民族。」— 美國作家與劇作家安妮塔.盧斯(Anita Loos,1889-1981)

世上沒有其他地方比英國更深信法國是個性慾旺盛、激情難抑的國度;這一點,可從英文俚語中有不少結合法國與情慾的用法看得一清二楚。事實上,英文裡舉凡搭配French一詞,幾乎可預料十之八九都與性有關。

因此,現只舉幾例代表 — 保險套就是「French letter—法國信」(請見頁105),制服戀癖的其中一種風格就是穿得像「French maid—法國女傭」,梅毒就是惡名昭彰的「French disease—法國病」,接吻時雙方舌頭深情繾綣相濡以沫,就是知名的「French kissing—法式舌吻」。這些詞語有任何淵源和根據嗎?(同場加映:

就「法式舌吻」來看,它似乎是到一九一〇年代才出現在英文裡,尚未有理由顯示發明舌吻招數的真的是法國人。然而同時,確實也有證據透露某些地區的法國人相當熟諳此道。法國西部旺代沼澤地區的居民,就被公認擁有一套傳統求愛儀式,戀人們會撐著藍色雨傘在大庭廣眾下熱烈長吻,是謂「口內接吻」(maraîchinage,頁 163)。

年輕的熱戀情侶在結婚前、甚至訂婚前,便能善用此帖傳統妙方,躲在保護傘下卿卿我我數小時。法國政治家、亦是一次大戰期間的法國總理「法蘭西之虎」喬治.克列蒙梭(Georges ‘the Tiger’ Clemenceau),據說就偏愛這種親密形式。他的傳記作家記載著,他「充分發揮『口內接吻』的傳統,纏綿良久,直抵喜悅激情的至高點」。

令人困惑的保險套醫生

所謂「法國信」、意即保險套,起源與「法式舌吻」一樣晦暗不明。

「法國信」首次用來指涉保險套似乎是十九世紀的事,但這當中找不出任何具體理由證明保險套既然暗示了性就必定與法國有干係。十九世紀一本給英國浪蕩子參考、名為《男士的愉悅伴侶》(The Man of Pleasure’s Companion)的指南中提到,「讓倫敦紳士們易於取得『法國信』絕對有百利而無一害。」(有趣的是,法文裡稱保險套為「capote anglaise—英國帽」)。

「condom」這個現代英文中指稱「法國信」或避孕套的字,是字源學上最難解的大哉問之一。這個聽來不像英文的字,出處說法不一。有人斷定它來自拉丁文「condere」,有「隱藏或保護」之意,有人認為來自波斯文「kondü」,一種用來盛裝種子或穀粒的陶器。也有人堅稱它來自法國西南方熱爾省(Gers)的孔東市(Condom),據說當地屠夫以動物的腸道內臟充作保險套。

另外也有人相信,這個字來自英國國王查理二世御用內科醫生孔東醫生(Dr. Condom);他可能就是在十七世紀發明出這類避孕工具的人,不過他究竟何許人也,現在依然是個問號。

另一則小插曲是,一九八〇年末到一九九〇年初,法國國家橄欖球隊中有位隊員名叫尚.孔東(Jean Condom),當他在五國錦標賽中出場與英國對打時,觀眾群裡拉出了一張加油布條,上頭寫著:「打得保險點,傳給孔東!」(Play safe – pass it to Condom),這悠遠深長的寓意,想必法國人至今還一知半解吧。

而「French pox—法國性病」與「French disease 或 mal français—法國病」為何會用來指稱性病,尤其是梅毒?法國人真的與這性慾瘟疫有任何關係嗎?法國人自己也對這種普世印象怨聲連連,因為梅毒在地理上發源何處,尚未有解,但若要說世上性病最有可能發跡的地方,那肯定不是法國。

雖然梅毒身世飽受爭議,但正反面證據似乎都顯示,它真正來自美洲的多明尼加共和國,是由哥倫布航海艦隊裡的西班牙水手帶回歐洲。首樁重大的梅毒傳染疫情是在一四九五年在那不勒斯爆發的,當時圍城的恰好是法國人,於是世人張冠李戴,把錯怪到法國人頭上。

然而,在哥倫布艦隊從新世界返歐後幾年,而且艦隊中幾名水手在回巴塞隆納途中因神祕疾病接受了某種治療後,梅毒才接著大發肆虐;這幾位患病的水手後來甚至去當法國與西班牙兩國傭兵,參與那不勒斯一役,其中有些人繼續為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四世及他的英國盟友、約克王朝冒牌繼位者沃貝克(Perkin Warbeck)打仗,此病隨後便入侵蘇格蘭。

約是在十六世紀時,梅毒踏上了中國與日本領土;到了十八世紀,就連偏遠的南太平洋群島也不能倖免地被攻占。令人畏懼的病毒在攻城掠地之際,也不斷隨它入主的國家而易名;它曾被稱作基督教花柳病、波蘭花柳病、西班牙花柳病、俄羅斯花柳病、波斯花柳病、那不勒斯花柳病、葡萄牙花柳病、英國花柳病與土耳其花柳病,最終橫掃整個亞洲。

但對英國而言,梅毒始終還是法國帶來的穢氣,害得英國人衣衫漸寬、委靡不振。事實上,十九世紀英國詩人染上梅毒與鴉片、憔悴蒼白的病懨懨樣,也只有同時期一樣染上梅毒、猛酗苦艾酒、憔悴蒼白的法國詩人能比擬。法國小說家紀德(André Gide)就說了,「難以想像有哪個法國男人一到中年卻還沒得過梅毒與法國榮譽軍團勳章(Croix de légion d’honneur)。」

更近年,「French」在英文裡更常與口交扯上關係。好幾世紀來,口交都被看作是「法國變態」的行為。

一九五〇年代英文誕生了一整個以同志術語為主的次類型,用以描述林林總總的口交行為,像是「French artist法國藝術家」、「Frenching或French culture法國文化」;「French active/passive—法國主動 / 被動,口交時主動或被動的一方」;「French dip—法國深浸 」、暗指前列腺液和精液的「French dressing—法式沙拉醬」或「French- fried ice-cream法式炸冰淇淋」;「French language expert—法國語言專家」或「French by injection—法文注射」(人人精通口交)。(同場加映:

當格林(Jonathon Green)所著的現代俚語重要參考書《俚語辭典》(Dictionary of Slang,2010)當中,有超過百分之七十五以「法國的、法式」為首的片語竟都與性有關時,案情顯然並不單純。

但是,法國人真如英美人士獲得的文化輸出,還有英文片語裡暗示的那樣沉迷性愛嗎?可惜不是。他們不像英國人哪壺不開提哪壺,總巴著性議題不放。雖然法國文學作品字裡行間滿是淋漓多汁的變態性幻想,但在日常生活裡,法國人沒有英國人對性變態的那番執著。

例如,法國小報從不會對強暴等性犯罪作出鉅細靡遺的鑑定細節描述,甚至在報導時同時採用驚嚇與義憤填膺的譴責口吻(事實上,法國根本沒有小報,正好)。法國托兒所不像英國那樣設置防禦措施、監視器或警報系統。托兒所員工可以放心為幼兒塗擦防曬乳,不必擔憂這個舉動說不定哪天會面臨性虐待的指控。

你可以自由地在法國海灘上拍下小孩子的照片,毋須擔心他人會懷疑你有戀童癖。並不是說法國沒有性變態或戀童癖當然有,就像全世界其他國家一樣,只是法國人似乎不像英國人那樣抱有強烈的偏執妄想,彷彿隨時會在任何遊樂場、海灘、與街角發現潛伏的變態人士。

法國人對曾是軟調色情片女星某天竟提筆為年輕女孩寫書的驚訝度,可能還大過托兒所保母擅自幫孩子擦防曬乳。

「所有性偏差中,最奇怪的是守貞。」— 法國詩人與小說家法郎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引用自《異教徒語錄》(The Heretic’s Handbook of Quotations)。(同場加映:

法國似乎也不像英美人士天花亂墜想像的那樣,是一台隨時可開機的性愛機器。法國民調機構伊弗普(IFOP)二〇一〇年調查發現,超過四分之三的法國伴侶認為自己的性生活並不順遂。超過三分之一的法國女性表示會以頭痛、疲倦或照顧孩子等藉口迴避性行為。將近六分之一的法國男性也會做同樣的事。

世上最權威的性調查 — 二〇〇五年《杜蕾斯全球性調查》(Durex 2005 Global Sex Survey)— 發現,滿意個人性生活的法國人僅有百分之三十八,相較之下,在英國則有百分之五十一。

至於傳說中的法國性愛冒險精神呢?二〇〇五年這場調查的結果非常特別。僅有百分之十四的法國人喜歡實驗性玩具(英國有百分之三十二),僅百分之三十三的人想嘗試床第新招(英國有百分之四十二)。僅百分之十五(英國有百分之十七)試過三人行,百分之三(英國有百分之五)玩過 SM 。僅百分之二(英國是百分之五)試過坦崔性愛,百分之二十一(英國是百分之三十七)試過綁縛性愛。

薩德侯爵這下一定氣得要從棺材裡跳出來了。讓人更訝異的是,僅有百分之四十二的法國人(英國有百分之五十二)有過一夜情。說到最露骨的本質處,法國女性最喜歡的性姿勢是「狗爬式」(doggie-style,法文優雅些,稱為greyhound—灰狗式),相較之下,美國人喜歡一成不變的「傳教士式」,而英國海盜們據說則偏好「牛仔女孩式」,較平淡的說法是「女上位式」。

這樣看來,若論及床第間的創意,平淡無奇的法國人比起變態的英國人可說是不解風情,保守到了極點。法國人似乎只想要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躺在床上,進行無趣又傳統、簡單又尋常的閨房活動,沒有任何塑膠、皮革、橡膠、長鞭、鎖鏈等「婚姻輔助器」的介入,也不訴諸什麼古怪的東方理論(雖然在性姿勢上法國人確實展露了冒險精神)。(同場加映:

匈牙利作家與詼諧大師喬治.麥克斯(George Mikes)曾說:「歐陸人有性生活,英國人有暖水袋。」現在,這句話可能該改寫了:「歐陸人有性生活,英國人有性玩具。」

迷思鑑定:有誤。法國人並不沉迷性愛,不像英國人為之心緒煩亂。反倒是英國人,似乎極為關注所有人的性愛生活,包含法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