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陽光普照》母親柯淑勤,在一個家,媽媽,或者為人父母,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在電影《陽光普照》中,有一個話特別少,但卻讓你特別印象的角色──母親。

那個家,好像是有一天,就突然被撬開了一個缺口,之後問題如滾雪般不斷冒出。有人被關進獄裡,有人躲在公司沙發不願回去,陽光很少照進家來,但母親,母親還是每天回家。

回家的路,有人迷失,有人想逃,而她日復一日地,在往返之間,不偏不倚。像一道指引。柯淑勤,人稱柯姐,戲裡戲外都是母親。問她是怎麼能夠攬起這些瘡口?她說那不是攬,不是承擔,而是明白家的道理,就是大風大浪,你接受你的家人。

「為什麼孩子都不跟我說話」先問自己,你有真心想聽他說嗎?

在電影當中,我們不停地看見家人間難以坦承,或難以跨越的溝通門檻。他們好像總是在各自面對各自的人生,明明住在同一個屋簷,但總是無法更加親密。為什麼?這些縫隙,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說到這,柯姐反過來問了,你的孩子為什麼不願跟你說話?

「為什麼人家有話不想告訴你?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因為你可能是一個喜歡批評的人。」不管是父母對孩子、夫妻之間,或者兄弟姊妹,當你在分享一件事,你需要的是有個人能夠傾聽,我的生命,與我的感受:「我不是要聽你講道理,說我該怎麼做。」

「今天一個孩子想跟母親分享,媽媽,我今天做了什麼事。結果那個母親就開始指責他,說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那樣,兩次、三次下來,孩子還會跟你說實話嗎你告訴我?」縫隙是怎麼來的?當我只會接受到批判,而非接納。那我寧可選擇不說。沒有交流、沒有理解,也沒有溝通,接下來,往往等事情被知道的時候,早已經覆水難收。

柯姐想說,如果有縫隙,那不是一天造成的。任何關係都是如此。


圖片|《陽光普照》劇照

而我們繼續聊到,那這件事該怎麼被解決?她卻又堅定地說到:「解決什麼?沒有事情需要被解決啊!當下你只是在鬼打牆。」她好明確,如果家有上千萬個不肯定,那這件事,要是你最先釐清的情緒。

「例如我現在很生氣,我就跟我先生說『你為什麼不打電話回來?你不打電話是為什麼?你旁邊一定有女人對不對?你不方便講電話嘛!一定有女人嘛!』」所有的事,跟著你的情緒無限上綱。你總是覺得,對方不講話就是有事;你於是質問對方為什麼不講話,你說話呀,你是不是外遇。

而當這一切只是源於情緒,那對方回應或不回應,你都不會得到真正的滿足。

久而久之,你們將失去溝通的可能。

於是,現在不是要去處理是不是外遇,不是要解決,不是和解。現在唯一要做的,只有停止個人受害式的幻想:「遇到什麼事情的時候,你一定會過不去。那你就先去面對這個情緒,跟自己說,對,我現在很難過,我就哭。但你要停止讓這個情緒延續後面要做的那些決定。」

於是,所有的問題都很像,如果沒辦法處理自己與自己的關係,就開始想跨出去,去面對自己與他人的,那通常不會有好結果。如果你的家人,都不和你說話,如果你們有很多難以跨越的檻。別慌,她說,先跨過你自己與自己的那個。

擔心孩子沒有競爭力?「你做這些,只是在安慰自己」

提及父母與孩子的關係,我們繼續聊到在電影中,小兒子因為一直不讓父親「滿意」,兩人間於是難有更好的關係。而這也是現代父母普遍會有的情狀,有時候,甚至「孩子應該要合我的意」超越了一切,成為最重要的事?

「我只能說他們很擔心吧。因為這個社會充滿競爭,在現實層面上,他們擔心哪天自己不在了,孩子是不是有辦法靠自己活下去。」

「但我不懂這些。」柯姐補充,強調那不是自己教孩子的方式。

「譬如你的孩子現在才小學,你就開始想他以後沒有辦法謀生怎麼辦,你什麼事都親力親為。那他當然沒有能力跟別人競爭啊,因為你都已經幫他做好了。」

她想表達,擔心的反面,可能就是面子的問題:「你知道嗎?你只是在安慰你自己。孩子沒辦法競爭,你看到了嗎?你哪來的信心呀。」

是孩子不合你的意,還是你不原諒你自己?她說,孩子好可憐呀,讓他們走吧。

而作為母親,她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想的。回顧好幾年前,小孩還小,她一直不願離家到外地工作:「我覺得我不應該這麼做,會想『他們沒有我怎麼辦?』」

直到後來,她還是牙一咬,去了上海,「前幾個禮拜,我很崩潰,每天都很躁鬱、緊張,一直打電話。」等到一個月過去,她計畫「偷偷」回家,想看孩子們都在做些什麼:「我記得我就是按了門鈴,兩個小朋友先是衝到門口大叫媽媽,接著一個人去拿了菸灰缸,一個去拿了可樂。你知道嗎?以前都是我在服侍他們。」在那個瞬間她突然發現,其實孩子也可以反過來做到這些。

「我才知道,不是他們沒有你不行,而是我沒有他們不行。」

孩子一直在長大,但為什麼我們沒有停止害怕?「我們會一直告訴自己,這個不行,那個不行,要按照社會規矩來。」

但她想說,親愛的大人,你以為你是為了孩子好,你想保護誰,避免誰受到傷害。但其實,最害怕受傷的,可能從來是你自己。

作你的家:想讓你知道,全世界,還有我永遠不會批評你的生命

那麼,對於孩子,妳最在意的是什麼呢?

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我問起柯姐,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希望他們能有智慧。」

什麼沒有,只要這個就好,這是她此生最記掛的事:「因為人生真的很難,而且還有好長一段路,我只在乎,他們有沒有智慧去面對以後所有的難題?有沒有智慧去面對那些困境,還有喜悅?」

她說,不要像我以前,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辦。長大以後要面對好多關係,男女朋友,要結一場婚,要當父母親:「以前沒有人可以告訴我,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我只會被人家說,你怎麼可以這樣?離婚喔?母湯啦!見孝死。我不希望這些事情發生在我的孩子身上。」

「我要支持他們啊。」她好堅定,而且溫柔。

「就像我女兒說她要去法國,我知道那很痛苦,那畢竟是離家啊,沒有親人在你身邊。而我會一直跟她講,你不要以為你離開這裡到了法國就沒問題,也不要以為你不去哪裡留在台灣就沒問題。你選擇哪一邊,都會有在那個地方要解決的困境。」但她又想說,人生不是為了要去解決這些問題,不是這個意思:「人生是為了,你今天怎麼去做這些選擇?你的智慧是什麼?你對生命的態度是什麼?你是不是真的愛你自己,了解你自己要的是什麼?」

說了好多,總歸一句,她不阻止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因為那是屬於他們的生命。

但我會遠遠的看你,期許你有智慧,還有善良。還有知道,你想要如何,天涯海角,去得再遠,我會作你永遠認得路回來的地方。

如果你有需要,如果過去沒有人這樣告訴我自己,我要告訴我的孩子,你這一生,有人這樣愛你。(專訪下篇:柯淑勤、巫建和、許光漢談家:「你不是一個很好的爸爸,但我也不是一個很好的兒子」

《陽光普照》感動預告 11/1 溫暖獻映

《陽光普照》創作源起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