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歐陽靖聊家。她來自單親家庭,譚艾珍不會像一個母親對女兒有所期待,也不會互相干預彼此的生活,她說,比起母女,她們更像朋友關係。也因為這樣,在 24 歲以前,她從沒有想過離開這個自由的家。因為沒有必要。

在歐陽靖新書《裏東京生存記》的自序中寫到,自己在 24 歲以前從沒有過海外旅遊。當人家說女孩子拿筷子拿得越後面,就會嫁得越遠,她總是想盡辦法地拿前面一點。(專訪上篇:東京生存記 專訪歐陽靖:我不當日本人,因為我跟他們太像

在專訪過程,我特別問了她這件事——大部分人都想著長大以後離家越遠越好,妳倒是相反。她談起自己和母親的關係緊密,猶如革命情感。所以過去的確沒有特別覺得需要離家。

但母女關係普遍戲劇化的想像,搭著她說的話,在我腦子裡衝突著。是什麼東西,讓她如此堅定地愛著自己的原生家庭?

和母親的家,比任何地方自在

四年前開始東京旅居生活後,靖因為工作需求,偶爾也會回來台灣,她與母親的家。

11 歲時,她的父親因病離世,從此她成了單親家庭孩子;到 20 年前她罹患憂鬱症,當時台灣的環境對於精神病患者還沒有太多理解,或者友善。無法尋求外界的幫助,她就是在家裡倚賴母親的陪伴:「我們兩個是一起想辦法,走過這段生命的撞牆期。」一次次的革命情感,親密的想像,我問起摩擦與衝突的可能,靖只是很快速地回應我:沒有,從沒有過。

「我和她在一起相處很自在,我們很像朋友。」或者像室友、或同學,總之不是母女。她說,她們什麼都能談、不會相互干預對方的生活。雖然作為一個母親,但譚艾珍從未像一個母親對她有所期待。

「她對我的教養方式,就是四個字,『放羊吃草』。」靖從小沒有門禁、沒有被阻止做過什麼事;但相對的,母親也沒有花那多時間照顧自己。不會摟摟抱抱、不會說我愛你。她們在家,就是各自做自己的事。

從這個家成長,家對她而言就是能讓自己自在。她說,24 歲前沒有想要離開家,沒有特別的必要。如今到日本旅居,走一圈世界,有機會回來,她也沒有因此搬離那個家。

對很多人來說,原生家庭,是生命裡糾結的四個字。一個根源的想像,好像有很深的關係,但其實常常無法真正地彼此靠近。因此走著走著,可能就走散了;或者不敢回家、不知道怎麼回家。我轉頭跟靖說,妳的家,很幸運。

或者是因為那個家,從她失去父親、憂鬱症時期到旅居生活衝擊以後,一直是世界那頭,毫不懷疑承接著自己的地方。她說她們不像母女,但也正因為她們是母女,骨肉之親深到骨裡,是真正地自由。

自由讓她可以做她自己,做了自己,可以把很多事情看清。而其中一個,便是清楚看見母親一直在那,有母親在的地方,是她去得再遠,都望得著的方向。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可能真的會離開她

這四年的旅居生活,某種程度上地改變了靖和母親的關係:「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可能真的會離開家。」

以前也出國遊學、旅行過,但當時不管多長,你知道自己反正會回家。但這幾年,交了日本男友,又在日本生活;她也想過,也許有一天,自己會嫁過去。這樣想的時候,她突然很想念母親。她說,過去從沒有過這種感覺的。

「尤其跟男朋友吵架的時候,我會覺得很寂寞,很想媽媽。會覺得我為什麼在這裡?這裡不是我家。」我想著,比起「想回家」,有一個更關鍵的情緒是,你知道自己正在離家的路上。

我們繼續聊起了日本的家文化。靖說那像是一場刻薄的遊戲。在日本,女性一但當了母親,就不再被職場歡迎:「人家會覺得,妳是媽媽,怎麼可以回去工作?而且妳一定要自己帶孩子,不能請保姆或給請父母親托育。」因此,女生通常只能放棄自己的事業、自己的人生,當全職家庭主婦。再下一步,妳將被社會淘汰。

她對此也會卻步。日本這個地方,還真不讓人嚮往。

當你正在原生家庭之外,建立別的關係,你並且在這座城市、這段關係當中,看見到母親無法被取代的地方;在那個瞬間,你會以為母親要離開自己了。這當然是一種離家的錯覺——你還是可以回去的,母親也還在那;但此時此刻,害怕離家的感受,會讓你開始變得脆弱。

「像我在日本超市看到長野的香菇好大好漂亮,我就會想傳照片給媽媽看。我以前不會做這種事。以前我們聯絡,就像在交代公事,幾點回來、要不要吃飯。我們不會聊天。」

開始重視與母親相處的時光,開始在互不干涉的相處模式裡表達自己的愛;開始在意識到可能會分開的時候,努力讓台灣到日本,兩千多公里——那個她過去從不懼怕的距離——不要真的就那麼那麼地遠。

我想把家給我的愛,延續下去

但我想靖很明白,這個讓她開始柔軟的情感連結,也勢必是她堅強的根源。

我問起她,有沒有在什麼時候,開始有成家的嚮往?「大概就是看到朋友結婚,有另一半、有孩子,週末會一起露營,那時候好像會覺得想要那樣的生活。」但有趣的事,在這張「和樂融融」的家庭畫面裡,真正讓她看到幸福的,是擁那個孩子。

「我喜歡小孩。我對於結婚這件事沒有太大的渴望;因為我是單親家庭出生,我母親也是單親家庭,我們都是女人把小孩拉拔長大的,所以會覺得一個家有沒有男人,好像也不是很重要。」她說,她從不覺得自己的家有什麼缺失,或比別人的破碎。

因為她一直明白,自己是在一個有愛的環境下長大的。

「我的母親可能沒有太多時間跟能力照顧我,但她是愛我的,這是我從小到大都一直很確認的事情。」母親的付出,讓她幸福過,知道自己降生這個世界,值得被愛。因此她想著要把這樣的愛延續下去。她說,也不一定要自己生,也可以是領養;只因為被愛過,她想要實踐愛人的感覺:「然後我想教育他,讓他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我看著靖,想著原生的家,讓一個人知道自己被世界愛著,並且因而產生一種勇氣,是想延續生命、延續人類既脆弱但堅定的牽絆關係。

那像是屬於一個家之所以被集合,之於我們,最深刻的情感召喚。

她有著重要的家人,她的母親,天上的父親,這些愛,他們賦予她的關於家的概念,會一直陪伴著她。不知道未來要走往哪去,但家該是什麼樣子,她將可以從不懷疑,並且更勇敢地去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