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製作人巫知諭,從台灣社會分數至上的成功價值觀,再細看親子關係裡的性別議題,透過戲劇,將需被翻轉與重視的議題呈現於大眾。

文|《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製作人 巫知諭

公視二十週年,在種種因素下,即將在這具有紀念意義的時刻播出的戲劇「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由我擔任製作人。這套戲劇在這時推出對公視自有其價值,特別的是,對於二十年前進公視時,就想製作性別議題節目的我而言,卻是一份意外的禮物。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的五部影片,由六位編劇改編自作家吳曉樂的同名小說。雖然透過微科幻或魔幻寫實的類型包裝,劇情改編的幅度也相當大,但基本上說的仍是考試制度、分數至上的成功價值觀,抹滅了孩子的天賦,也造成親子關係嚴重扭曲的故事。


圖|《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劇照

儘管從原著到影片,團隊最希望被看到的是孩子的主體性不被尊重的問題,但是當初看到小說時,讓我最訝異而難受的,卻是母以子貴的傳統價值觀,竟然仍是如此根深蒂固的存在於我們的社會。而掌握經濟和權力的一方、在親子關係裡總是缺席的一方,仍都是男性。

之所以訝異,是因為我常在報章雜誌裡,看到很多集智慧、經濟、權力,甚至美貌於一身的女性,以及很有教育理念,願意跟太太家務分工,養兒育女的男性。她/他們並非特例,因為我在職場上的工作夥伴和親友,也不乏這樣的例子。而我在製作實境節目「誰來晚餐」的過程中,也認為台灣家庭面貌之多樣、性別權力結構之複雜,豐富而具有生命力。然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裡的故事,提醒了我,媒體的報導(包括我製作的節目),是為了親近觀眾和呈現多元價值而篩選過的結果;我的工作夥伴和親友圈,則具有同溫層的同質性。在這些看似太平的表象下,我幾乎忘了,仍然有這麼多女性,在父權體制裡受苦。

我是在大學時接觸性別議題的。那時的我被很多事情困擾。其中之一是爸爸知道我考上台大中文系後的反應是,好好找個台大的男朋友結婚生子!未來做什麼工作?不是很重要!我是否能夠像媽媽期待的,靠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也不是很重要!但是他很在乎我是否會燒飯做菜整理家務,做個好女兒、好媳婦。二是我的初戀男友的母親,因為認為我的個子小、家裡全是姊妹、念中文系頭腦不夠好,斷定我無法生出體魄高大腦袋聰明的兒子,而阻止了我們的交往,並鼓勵他與另一位較符合她標準的女孩交往。(推薦閱讀:你的孩子不是薛西佛斯:孩子要回應的社會期待,沒有終點

如果我的存在,是為了嫁人而唸書、長大;如果我的價值,是取決於是否生得出優秀的男性下一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麼。這些不明白讓我有一陣子活得醉生夢死(主要還是失戀的傷害),也曾試過從宗教裡尋找答案,後來因發現宗教對女性也有許多歧視而離開。在一團渾沌中,我提出想出國留學的要求。幸好爸爸在認為學好中文學好英文就可當個好秘書,嫁個好丈夫的前提下,糊里糊塗的答應了讓我出國念電影!完全不明白其中的陷阱!

除了美學思考,以批判為前提的電影理論系所,基本上是各種左派思想的大本營,包括女性主義。儘管女性主義中眾多的流派複雜到讓我難以消化,但基本上離不開本質論和社會建構論的思考。而西蒙波娃的「第二性」,則讓我整個豁然開朗。我完全明白了爸爸對我的期待、前男友母親對我的態度所為何來,然後走出了失戀的陰霾,也懂得了感謝爸爸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對我們家姊妹的疼愛。


圖|《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劇照

如發現新大陸的我像個宣教者,興奮得到處拜訪散落美國的大學社團伙伴,告訴他們我的明白!但是卻有男同學問我,如果所有的女人都跟我一樣「覺醒」了,都要跟男性搶工作,都不願走入家庭做飯洗衣生孩子,人類就沒有下一代了(怎麼跟恐「同」一樣的論調啊?)這些邏輯現在看來實在荒謬(但我相信仍有許多人習慣這樣思考問題),但那時候的我卻非常認真的回應,花了許多時間和筆墨跟他們論戰,搞得自己疲憊不堪,傷痕累累。

回到台灣,面對相較於美國紐約非常保守的社會(美國有些地區也是很保守的),我不太願意主動提起自己與女性主義的關係,只有在必要關頭,提到自己是有性別平權意識的人。進入公視時,聽到許多專家要我們製作女性節目,我以為自己進入了思想最前衛的電視台,內心充滿喜悅,對於製作這樣的節目躍躍欲試,可惜沒爭取到機會。然而節目製作出來後,我整個傻眼,那竟是一個教女人如何做菜學才藝,如何養生當個好太太好媽媽的節目。

多年過去,我明白我不可能製作一個強調女性意識的節目,不會有人看(其實是自己能力有限,韓國的實境節目「爸爸你去哪兒」就具有性別平權的概念。不過,爸爸等於野外等於冒險,這觀念,還是可以顛覆)。我只能透過其他主題的包裝,夾帶性別議題。例如「別小看我」,一個談媒體素養,訓練孩子在眾多媒體中培養獨立思考和批判能力的兒童節目,我企畫了性別刻板印象的內容。

又例如「誰來晚餐」的其中一集「黑手美女的鐵打青春」,我說了一個想做黑手的高中女孩,如何在自己的意志與父母的傳統思想裡掙扎的故事。我也曾寫過一齣客家女性自覺的戲劇「大腳女人的幸福」,可惜劇本在某電視台以十八比二的機會入選後,卻因某個非常無奈的理由被退案。

十多年過去,想認真製作性別議題節目的初心早就煙消雲散。我對認識自己、挖掘自我的事也不再那麼有興趣,而是想更認識世界,進入別人的世界,成為世界的一部份。然而奇妙的,一齣有我參與,有我一點點想法,一點點堅持,可深入探討性別議題的戲劇(但根據女性主義習慣從多角度批判的思維,也很可能是強化父權結構的負面教材),在想望的二十年後,出現了!

這套劇集,有五個家庭,不管是家庭主婦、職業婦女,高知識份子、藍領階級,或是被國家分派的職業母親,都無法逃避的扮演了照護和教養孩子的工作。儘管在母以子貴的價值觀中,該被嚴厲批判的不是只有母親,然而基於社會現實,我們似乎也只能透過極端的、且的確發生過的悲劇故事,逼觀眾看到身為第一線的照護者,母親是孩子最倚賴的避風港,卻也在督促孩子功成名就的過程中,成了孩子第一線的「敵人」。(推薦閱讀:【性別觀察】身為母親的難,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容易嗎?
 


圖|《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劇照

在教養關係裡,常聽到「孩子是照護者的鏡子」的理論。如果這齣戲讓觀眾看到了孩子們的不舒服,我會希望,觀眾也能看到這些母親的不舒服。就如同編劇在「孔雀」單元裡,為孔雀寫的台詞「其實在人類世界,我最心疼媽媽了,你有多久沒為自己買禮物,沒有想到自己了?你是否忘記了自己是什麼人,有什麼夢想了?」。在父權結構裡,被迫扮演母職的女性,為何無法擁有自己的、經濟獨立的人生?在集體意識的背後,母職是天生的嗎?又是什麼造成了具有控制欲的母親?

我並無意成為性別議題的宣教者,然而性別議題其實就在每日的生活日常裡。在公視二十週年的特殊時刻,這套劇集也跨上國際打進國際平台,想起年少時的炙熱,而今被生活磨蝕後的微光,也許這齣戲的產出,會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個起點,也期待會是公視嶄新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