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最後一通電話,你會打給誰?想必是最愛的人吧,那麼你又會說些什麼呢?聽聽這一通電話的最後訊息,留下活著的人生命走下去的希望。(延伸閱讀:

順著電扶梯,我一層又一層地從這原是紐約最高建築物的遺址深處,回到了地表。十五年前,我的腳踏之處,是出現在無數電影中的耀眼地標──世貿雙子星大樓,它,我從未有機會親眼見過。如今,原址望眼可及的是兩塊一英畝的黑色方形瀑布紀念水池,與兩座水池間、地面下70英尺深、一萬平方公尺廣的九一一事件紀念博物館。兩個小時之前,我懷著穩定而沈重的心情走入地下,卻還是沒有意料,震撼,將如此著實地繚繞心頭。

博物館的入口是ㄧ棟非線性的幾何玻璃天井建築,在解構主義式的設計下,外觀看起來就像是棟傾倒在地面的樓。天井內的兩支雙子星立面鋼柱殘骸,從地下直聳地朝天際衍伸,好似將玻璃天井如帳篷般撐起,令人不得不佩服挪威建築師 Snøhetta 對事件的技巧性呼應。

沿著當時世貿大樓民眾倉皇而下逃生用的石梯殘骸(現稱「幸存者之梯:the Survivors’ Staircse」)一旁,我繼續向下探索,仰望原建築地基深處的哈德森河防水堤殘壁,路過毀損不堪的救災消防車遺骸,穿過一道旋轉門,警衛出聲提示我:「接下來不能再使用相機了。」我點了點頭,隨手將鏡頭蓋上示意。然後,我進入了2001年9月11日的時間走廊。展覽的動線本身就是一幅放大的當日時間軸,配合著多達兩萬三千幅攝影圖像、超過一萬多件殘存物件、新聞影片與口述錄音檔…由當事人與旁觀者,共同拼湊出當下的故事。(延伸閱讀:

來到早上8點59分的時間點上,牆上掛著兩支話筒,等不及閱讀掛牌上的說明,我已隨手拿起了一支傾聽。「茱莉,是我。聽著,我乘坐的飛機被劫持了,事情看起來不太妙。我希望妳知道,我毫無保留地愛著妳,我希望妳和我的父母都能生活得很好,然後,出去享受妳的人生!我真的愛妳,未來我會與妳在另一頭見面。再見,寶貝,希望我沒打錯電話。」

 

話訊中斷,我仍然持著話筒,沈沒在無聲息的黑洞,不知道該從哪呼吸。倉皇地定睛望向話筒旁的標示,留言的人是聯合航空175班機上的乘客布萊恩大衛史恩尼。四分鐘後,175班機撞向了雙子星大樓南棟。

留言裡,布萊恩的聲音是如此平緩而沈穩,沒有驚恐失措。事後,茱莉在一支受訪的影片裡說,「他是一位樂觀的人,我相信他是等到確信無法活著回來了的最後,才打出這通電話。」電話當時沒能接通,但茱莉哽咽,「我很感激擁有這ㄧ通留言,布萊恩話語裡平靜的聲音撫慰了我,這是他的方式讓我知道他將會沒事,而且他相信有一天會再見到我。他讓我毫無疑慮地知道,最後那一刻他的想法,我別無所求。」

腳步仍持續向前走的我,其實早在掛下話筒時,再也無法專心。我似看非看地繞過一幅又一幅災難現場的殘影與文字,然後又像是被自動定位般,佇足在一幅失焦的自拍照前。照片裡,一位攝影師拿著相機,在餐廳沙發座前朝著鏡中自拍,相片一旁貼著塊缺角的筆記,寫著:「就算我死了,世人還有我的底片。」這張自拍照就如同紙片的註記:這是我,是接下來這些照片的攝影者,是寫下這張紙條的人。

一旁,懸掛著的是這名攝影師深入災難現場的數幅截影,最後一張,則是倒在碎石殘灰裡的他的遺骸。數天後,救災人員在現場發現了他,拍下這張照片,找到了口袋中的紙條和相機裡的底片。

“No Day Shall Erase You From The Memory Of Time.”──Virgil

接下來的展覽我已經記不得了。腦海裡殘留的盡是布萊恩最後的餘音和攝影師自拍的殘影。我朝著天井灑落的光線走,回到了此時此刻的地表。踏出紀念博物館,我掏出手機,寫給在辦公室開會的M:「今天上班好嗎?還好你沒有請假跟我一起來博物館。這裡令我好傷心。」

M 說:『早知如此我更應該跟妳一起去的。』

大多數時候的我們,都不曉得生命什麼時候會走向盡頭,不會知道在哪一天與誰的哪一次的見面、哪一次的對話,流連的哪一場的風景,會成為人生謹此留念的最後一次。有些時候,人們可能擁有非常短暫的時間,能對末日將至的殘酷現實做出僅此一次的回應。在九一一博物館的這一個早晨,我聽到,布萊恩選擇在人生僅剩短短數分鐘的時光裡,超越恐懼,平靜地寬慰他摯愛的妻子,無私地留下對她最後的照顧。我看到,在餐廳按下自拍照快門的那位攝影師,堅決地選擇了將人生最後的時分,奉獻給摯愛的工作,至死也要拍出最後的榮耀。(同場加映:

在他們的故事裡,我既悲傷又寬慰。悲傷他們的生命被如此無情地中斷,寬慰的則是在最後時刻,他們的心靈,是如此地靠近自己最愛的人、最愛的事物。

他們的故事,並不是讓我們在生活的時時刻刻裡,想像著若是沒有明天的沈重,太黑暗;也不是要我們把每一天都當做最後一天來活,太無知。而是,我們應該更用心地,來面對生命中的每一個階段,或好或壞。他們的故事告訴我們,即便是在最壞的狀況下,我們都還是能,在那一刻,做出一個最靠近自己心靈的真切決定;我們都還是能,在那一刻,光榮自己的人生。

我們不能選擇命運,但我們能選擇如何面對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