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們談到「賣春」的定價,總會直接聯想到那是「女人身體的價格」,但事實上,當一個男人願意花那樣的錢去買一次性愛,也就表示他為自己當時的性慾定價了。這場性交易,男人與女人,誰買了,誰賣了?(同場加映:所有人身上,都存在著厭女痕跡

想當妓女的女人

很多女人或許都考慮過賣春,其中包括想要趁年輕存點錢的女人、想要透過自己的身體證實性不代表任何意義的女人、缺乏自信而想透過男人來確認自我價值的女人,以及在強烈自我毀滅衝動下賣春的女人。

桐野夏生在這本根據東電 OL 事件改編的長篇小說中表示:「女人有太多的理由。」 東電 OL 儘管擁有年收近千萬日元的工作,卻還是在夜晚時前往涉谷的街頭賣春。她賣春的價碼一次是5千日元,但遇到沒有錢的客人時她甚至會降到2千日元。雖然她很節儉也總是很仔細地記帳,但我還是不認為她是為了錢而賣春。

一九八○年代的涉谷,電話俱樂部 賣春的價碼一般在3萬日元左右。如果是援交少女,即使經過殺價一晚也要5萬日元。相較而言,東電 OL 替自己訂的賣身價似乎太低了點。 佐野真一在《東電 OL 症候群》中,對 A 小姐以「2千日元的低廉價格賣春」一事,引用了某位女讀者的「解釋」;這位女讀者認為,「A 小姐是根據男人來定價。」

女讀者的看法讓我隱約察覺她似乎已經指出了這個問題的重點,但佐野向精神科醫師齋藤學詢問這種觀點時,卻只得到「這個看法的確很有趣」的簡單答覆。隨後,兩人的對話焦點便轉移到別的方向,佐野也沒有在著作中繼續探討這個問題。(延伸閱讀:厭女,是男人「變成男人」的一種手段?

我想我或許有必要向讀者們解釋一下,「A 小姐是根據男人來定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大多數人都認為賣春的價格是由妓女所訂,然而,賣春的另一方就是買春,男人支付的金額也就是男人對自己買春行為的定價。男客支付 A 小姐5千日元,不只代表A小姐身體的價碼是5千日元,也代表男客對自己性慾的定價是5千日元。

「對於缺錢卻又想滿足性慾的可悲男人」,5千日元就是 A 小姐對他的定價。對只能以這種價碼買春的男人,A 小姐的賣春就成了一種嘲諷。 妓女絕不會在不收錢的情況下賣身,即使是被她們「棄如敝屜」的性愛也不會是免費的。喬凡納.法蘭卡.達拉.科斯特在《愛的勞動》一書中表示,妻子與丈夫的性愛是一種「無酬勞動」 。

相較於無法對丈夫說「不」的妻子,妓女不和男人免費做愛,等於拒絕男人的壓榨。從這個角度來看,賣春就如同一種具有尊嚴的獨立工作室,妓女替自己的定價也就是一種對男人的定價。這種定價更意味著,如果你不打算出更高的價碼來羞辱我,那麼就別妄想自由使用我的身體。由此可見,妓女和男客彼此對賣春的價碼有著不同的定義。

對於不在乎性愛的價碼,甚至願意免費與男人做愛的女人……男人在表現出輕視的同時,卻也把這種女人聖化成「滿身瘡疤的菩薩」和「黑色瑪莉亞」。男人推崇瑪莉亞的原因在於,她即使墮入畜生道,還是願意接受所有男人並拯救他們。事實上,女人的腦海裡不可能出現這種想法,這類故事應該只是男人把對性慾的罪惡感投射到女人身上的藉口。

聖處女瑪莉亞的背面有著妓女抹大拉的瑪莉亞,兩人又都有著瑪莉亞的名字。這或許不是一種巧合,正如男人把女人區分為「面向生殖的女人」和「面向快樂的女人」,這種「性的雙重標準」也同時玩弄著男人本身。

女人對男人的定價

女人如果不斷降低自己的性價值,最終便會淪為不具有其它附加價值的單純女性器。身高169公分的A小姐在罹患厭食症下,體重只有44公斤。她脫光衣服時,有些客人還會被她瘦到看得見肋骨的身材嚇一跳。即使如此,男人卻還是可以和女人辦事,因為這時的女人在男人眼中己經被簡化成女性器。男人只要閉著眼睛幻想別的女人,或者是如同施虐似的用「妓女的陰道取代自己的手」進行自慰,終究還是可以達到射精的目的。

戰爭時,軍人們都習慣把軍隊慰安所稱為「屄屋」。朝鮮人的慰安所是「朝鮮屄屋」,中國人的慰安所是「支那屄屋」。據說「屄」的說法來自中文的俗語,只不過這種說法並沒有經過確認。這種地方不同於妓女戶,女人在這裡不需要講究性技巧和交際手腕,只需洗淨前面客人留下的精液,再躺到床上扮演女性器。(一起來看:性治療師與代理性伴侶:我們應該誠實面對「性」

慰安婦是戰場上的一種殘酷用語,女人在這時已經被摒除人格,簡化成單純的女性器,男人也同樣簡化成單純的男性器。 「賣春價」是什麼?人們很容易因為賣春是男人付錢給女人,而誤以為賣春價就是男人對女人的定價。然而,依照那位「女性讀者」的看法,只要我們把賣春定義為女人對男人的定價時,便可以一舉解開許多謎團。

賣春價高的女人是肯定買下自己的男人具有相當的身價,賣春價低的女人則是認為對方只值得這樣的身價。至於不收錢便願意和男人做愛的女人,則是藉由踐踏自己的身體來確認男人的性慾也是一種可以任人踐踏的東西。 「你的性慾根本不具有任何價值……」一個願意免費做愛的女人卻把賣春價定為2千或5千時,便是在宣告男人的性慾不具有任何價值。

至於那些得要花錢才能滿足自己性慾的男人,女人的收費更是對男人的一種嘲諷。 桐野透過其中一位女主角的口說出:「憎恨這個世界是女人賣身的唯一理由」、「當男人花錢買下變醜的我,我便達成了對自己與對這個世界的報復」;雖然作者委婉地使用了「這個世界」的代名詞,但這裡指的其實就是「男人」。

不只妓女憎恨男人,男人也憎恨妓女。桐野同樣透過其中一位女主角的口說出:「事實上,男人憎恨出賣肉體的女人,女人也憎恨買下她們肉體的男人。」 男人把女人簡化成性器,卻又不得不依靠女人滿足自己的性慾。在這種作繭自縛的機制下,男人或許只是讓自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厭女症的源頭是男人,這種機制也包含了男人產生厭女症的謎團。

以吉行淳之介為例 ,吉行便是個既離不開女人卻又憎恨女人的男人,這也證明了他確實是個具有厭女症的「好色男」。 男人把作繭自縛的詛咒轉向妓女,並徹底利用她們。儘管如此,男人卻無法公開承認妓女的存在,甚至輕視厭惡妓女。男人雖然認同妓女的存在是一種必要之惡,卻又試圖隱瞞這種事實。如同慰安婦制度,買春似乎會讓男人感到相當的困窘。

然而,男人明知妓女是為了錢才會賣身,卻又想用錢買下無法用錢交易的女人的「感情」。對於專業的妓女,「身世」不過是一種普遍的交際手腕,也可以被視為是除了肉體以外的附贈品。在花柳界裡,雖然會出現「買春達人」用錢購買「妓女真情」的矛盾現象,但只有熟悉這種遊戲規則的人才稱得上是專業的女公關與男公關。

上流階層的男人也會花錢消費高級應召女、模特兒和女藝人,但只要從他們也想替自己的性慾定價的角度來思考,就可以了解這種現象的由來。這些男人在自我說服下,只會對具有高附加價值的女人感到興趣,並想要藉此證明自己的性慾是一種高級的性慾,而不是其他男人那種低廉的性慾。 從女人的角度來看,事情就更簡單了。(延伸推薦:別讓性成為負面情緒的洩慾工具〈性愛成癮的男人〉

從把自己高價賣出的角度來看,不管是終身契約或單次的契約,基本上沒什麼差別。想要成為貴婦的女人往往對「男人賦予的價值」有著過度的期待,這也導致她們即使在婚後遭受丈夫的家庭暴力也不會選擇離婚,因為一旦離婚她們就會變得一無所有。 「家有嬌妻」是象徵成功男人的社會指標,而更精確的說法是「擁有一個身價很高的女人」。

男人追求這種女人的目的是要誇示自己的性慾是一種高級的性慾,因為光是要維持妻子的開銷就得花上一大筆錢。美國人把這樣的妻子稱為「花瓶」,她們就如同是男人成功以後的戰利品。貴婦很清楚自己的外表就是丈夫地位的象徵,所以她們往往會把所有心思都投注在保養和穿著。她們這麼做的目的不僅是為了證明自己是配得上丈夫的女人,更為了從丈夫的認同中獲得自我價值感。

對於高單價、一次性契約的女人而言,道理大致相同。一旦男人願意出高價買下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便會給予自己比較高的評價。評價女人的物品不只是金錢,高昂的名牌和法式料理也具有相同的意義。當男人肯為女人掏出一大筆錢,女人便可以透過男人賦予的價值建立自我認同,並感受到一股快感。反過來說,女人也透過這個過程賦予男人同等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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