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的第二個專題是與聯合文學合作的「惡名昭彰的傷口:時代厭女症 Misogyny」!你覺得台灣有厭女情結嗎?邀請曾出版《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的作者吳曉樂來談談,從拆解厭女的內涵開始,再到上野書內列舉的日本潛在厭女情況,分成性別以及母女關係趣談,讓我們更反思生活中不經意的小細節。

與其說是讀這本書,不如說像是被這本書重重敲了腦袋,不只一記。

過去閱讀學術出身的作者的著作時,時常有種煩悶感,為了講求語意上精確以及避免引發因誤解而起的論戰,描述與形容的方式始終如同隔靴搔癢,好像觸碰到什麼,卻在即將深入之際戛然而止。但上野千鶴子,前東京大學社會系教授,也許天性使然(她曾自嘲自己惡名昭彰,因為她「批判、武斷、且霸道」),也或許是向讀者的感受致敬,上野以直接且犀利的手法切開這個埋伏在社會已久的大膿包:厭女情節,並且退後、佇立、抱胸靜觀旁人的反應。

對於「厭女」一詞,上野的定義是「男人會慶幸自己出生時不是個女孩,女人則會怨恨自己被生成女孩」,這是貫穿整本書的簡單定義,若沒有掌握到這定義,在閱讀上也許會因揉雜了其他複雜的情緒,或是個人生命與異性相處的不適經驗,而感到困惑,沒能好好掌握上野實際想敘說的。

這本書集結上野多年下來針對日本社會的觀察,最後組織成一個繁密的大觀園,裡頭花團錦簇,上野關注的面向非常、非常廣,幾乎打擊到人生百味。閱讀當下最大的樂趣莫過於,讀者包準可以在裡頭找到一、兩個,甚至一連串惡質的想法,是自己真真切切曾經擁有過的。只是我們都缺乏上野剪刀般的尖銳,剪開國王新衣的表象。這本書精湛之處甚多,受限篇幅,反覆思量,取出幾點個人認為最驚心之處。

首先,是上野對於日本部分男性作家毫不客氣的批判,作者間相互訾議本非奇觀,但上野搬出了令人眼睛一亮的說辭:東方主義。由愛德華・薩伊德所提出的「東方主義」,指西方人在描述東方時,其實他們在描述的不是真實的東方,而是在他們想像中、期待中被形塑的東方;這個概念,上野借以實現她對日本部分男性作家的批判,意即,男性作家以為自己描述女人,實際上並不,他們所呈現給讀者的,是存在於男作家想像中、期待中的女人。

若上野的論點正確,那這真是一個令人不免毛骨悚然的發現,畢竟,有多少讀者仰賴作家對於異性的觀察,來拿捏自己生活上與異性相處的界線。如今,上野卻敲破了這樣的空殼,直白地告訴你:「與其將這些作品視為與女性有關的著作,倒不如視為與男人性幻想有關的著作」,看到這,讓人忍不住自問,當我們討論兩性,是更加理解了彼此?還是擴大了自身的旖想?(推薦閱讀:為什麼面對「兩性關係」總容易想太多?

這一章節的最後,上野以精神科醫師齋藤環的說法:「但一旦現代女性無法繼續忍受這樣愚蠢的幻想,自然會開始跳脫男人的劇本。這時,男人就會『逃離』現實的女人,轉而迷戀『虛構』的女人,古今皆然。」

在網路世界遛躂這麼多年,可以深刻地感受到這種情緒,部分男性網路使用者的言詞表達出他們對於現今「女男不平等」的怨言,認為女性不再像母輩那一代,願意為了家庭而容忍犧牲,反而掛念著「婚後的生活是否較婚前更好」。當我凝視著這些毫不掩飾的批判時,心中兩難。確實,我也信仰婚姻不是女子生命中必經的路程,若無法使生命更豐盈,寧願不婚,原來這樣的想法在部分男性眼中這般刺目。或許,我也是一位逃避男人劇本的女人,我深諳,自己並沒有能力扮演一位為了家庭而犧牲原有生活品質的女人,所以我選擇逃避。(推薦閱讀:婚不婚,Let's Marry Me

之二,是上野對於母女關係的觀察。

這些年來,日本在影視作品、小說散文上都不難尋見對於「母親」這個角色的反思與檢討,其中有一條特別鮮明的路線是專門討論「母與女」之間的關係。若要從中找一本經典閱讀,極可能是佐野洋子所著的《靜子》一書,該書被作家新井一二三形容為打開潘朵拉的盒子,《靜子》之後,齋藤環的《母親支配女兒人生》以及前參議院議員中山千夏的《幸子與我:一對母女的病例》和水村美苗的《母親的遺產——新聞小說》,等等。(同場加映:《母親這種病》別讓對父母愛的執著,成為痛苦的來源

這些作品的前後問世,引發社會很大的驚愕,開始正視一組又一組的「鬱悶女兒」與「惡質母親」,背後的成因究竟為何。在佐野洋子誠實的筆觸中,讀者不僅可以感受到母親在子女心目中的形象可以墜落至怎樣的程度,亦能那樣扭曲、歇斯底里的謾罵中,挖掘出一絲不容錯辨的情感是:若今日作者是男生,她從母親那裡獲得的待遇將與今日有天壤之別。

上野自然沒有錯過這個題材,在〈母親與女兒的厭女症〉一節中,她直指少子化使得女兒成為「有女性臉孔的兒子」,乍聞不免有些聳動,上野的意思是,隨著小孩成員的減少,不少家庭會在女兒的教養上(在此講的「教養」,以日本普遍的分工而言,多指母親的教養)投入跟兒子不相上下的資源。此際,這位「有女性臉孔的兒子」得同時回應兩種期待,原先給女兒的,以及從前只賦予兒子的期待。在這種情況下,女兒的鬱悶可以想見。若家中還有其他兄弟,這位女兒的處境將更加艱難,因為她必須維持在巧妙的平衡上,得建立成就,但這份成就又必須在兄弟的成就之下。

這段敘述,閱讀時心中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由於個人一路從地方女子高中、公立大學法律系就讀上來,不同階段,均可以感受到這兩種期待之間的矛盾。有時,我們被要求,保持企圖心與野望,不應讓男性專美於前,但在某些時刻,我們卻也得端出溫柔委婉。一個朋友的說法很有趣:「我媽總是希望我更溫柔賢淑,讓男人想親近,我爸則相反,老是追問我最近的事業企圖心。在我的成長中,因為我是第一個小孩,表現又異常傑出,我可以清楚地意識到,父親對我的性別是失望的,他似乎暗自期許著哪一天我進入青春期,會突然冒出一根小雞雞。」

依照上野的說法,女兒怨恨自己被生為女兒,大概就是這情緒。而我,也是上野口中「有女性臉孔的兒子」嗎?這問題沒有認真跟母親計較過,倒想起母親語重心長的一句:「妳要學習掩飾自己的鋒芒,否則妳的伴侶會沒有成就感,感情路會走得辛苦。」今日,若我是男生,母親還會抱持這份擔憂嗎?恐怕是沒有必要的。

若在母親的教養之下,女兒真的獲得幸福了,母親會真心誠意地感到高興嗎?(從這提問,可以看出上野處理這議題的野心),在此,上野提出不少作家、學者的想法,容我賣個關子,只能透露,個人很喜歡上野此一向度的經營。唯有直視真實,才有召喚和解的契機。

呈前所述,這本書開闢了太多道路,引進了一連串觀察生活的樂趣,每一個現象的分析都引人入勝,縱然不一定服氣上野主觀又剛硬的解釋,但,誠如上野在最終交代的,無論讀者在閱讀這本書的當下擁有怎樣的情緒,她的目的是藉此為社會帶來一些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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