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異性戀,選擇在性平遊行中現身,期盼有天社會不再劃分界線,扯去標籤,看見每個人溫柔的成為自我。

12 月 3 號當天,下一代幸福聯盟的人手上拿著「婚姻家庭,全民決定。子女教育,父母決定」的標語,隨著舞台上的白色身影,高喊著要多元性別教材滾出校園。推薦閱讀:半世紀的婚姻平權運動史:今年會是台灣平權元年嗎?

良良是一名學生,也是那天走進了凱道,舉起支持婚姻平權的標語表達抗議而被遊行民眾手牽著手團團圍起的人之一。當時他接過朋友的大聲公,對將他包圍的人群高喊:「我是一個從小就被人家喊很娘的男生,性平教育就是要保護我這種人!」「我是異性戀!」

對,在 12 月 3 號當天,白衣遍布的凱達格蘭大道上,曾有這麼一幕細小的,躍不上新聞版面的場景。

幾天後,我們約好了碰面。面對我第一個問題:「假如有同性跟你告白的話,你會是什麼感覺?」良良思索了一下:「我覺得我是比較偏向情感依賴大於性依賴的人,所以當同性對我告白的時候,還是會考慮一下他跟我的感情,就像異性對我告白那樣吧?」

但是,他也坦承由於並沒有那樣的經驗,想像起來或許就像是很好的朋友跟自己告白一樣:「但是後續上的肢體接觸那就⋯⋯再看看吧。」

我點點頭:「畢竟沒有實際上發生過,也不好回答就是了。那我想問,假如同性戀的性傾向一半是後天,一半是先天的,那是否會支持婚姻平權?」

良良試著將這問題拆開:「既然是先天就無法改變,那也應該修法來保障,讓他們一樣可以進入民法規範的家庭範圍內。假如是後天可以改變的,那他個人也應該要有權利做選擇說他要變成異性戀或是同性戀,如果選擇做同性戀的話,那我們也應該保障他有的權利。」

說到這,他自己點了個頭:「大概就這樣吧,因為先天就是沒辦法改變,表示他在現有的體制下,因為沒辦法改變他的身分讓他權益有所損失的,那更該修法讓他進來受到權益保障的範圍內。那既然是後天的,他就可以選擇要改變或不改變他的同性戀傾向,不管他選擇改變不改變,那我們都尊重他。因為這畢竟是他的選擇,你無法強制說你們這些後天的全部給我變異性戀。」

良良的說法點出的是法律是否保障了個人情感與意志的問題,即便在這個假設下,法律仍舊要保障讓「人」去選擇自己喜歡誰的權利,而非利用法律的不完善去迫使後天的同志轉變為異性戀。但現今的法律卻可能對部分族群做出變相的壓迫。推薦閱讀:婚姻平權二讀前,同志諮詢熱線主任的反思:別讓假友善阻礙他人幸福

我接著拋出第 3 個使大多訪談者都很困擾的問題:「假設小孩需要在有父愛跟母愛的環境下成長,是否還是該支持婚姻平權呢?」

良良猶豫了半晌:「其實,我覺得假設真的要那樣父愛跟母愛的話,反觀世界上有很多單親家庭是沒有父親、可能沒有母親,或阿公阿嬤帶。在這樣情況下還是產生出很多健全身心的小孩,或是也有很成功的知名人士,他跟一男一女雙親養大的小孩,在後面的人生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不一樣或是缺陷什麼的。即使他是要父愛跟母愛的話,我覺得同性婚姻的家庭依然可以領養他們的小孩,我覺得他們還是會去想辦法彌補起來,他們⋯⋯假如說兩個都男的,去想辦法彌補他們的母愛,假如說母愛只有女生才有,他們也會去彌補這空缺的。」

我故意刁難他:「好吧那我再問,就是你剛剛提到他們可能也會想辦法去彌補這部分的東西,那你覺得,怎樣可能去補足這部分?以你的想像的話?」

良良像是腦袋當機般頓了一下後大喊:「靠!這樣就要重新回去定義父愛跟母愛的問題耶!?」

良良的這種反應,或許最直接的說明了為何支持婚姻平權的人會對這問題感到為難。做為此次最為年輕的受訪者,良良毫無疑問是可以被 12 月 3 號當天凱道上的白衣群眾劃入「下一代」的年紀,而生活在當代的人們看見了現實的為難以及壓迫後,正試圖去突破、重新詮釋所謂家、所謂父愛母愛在這時代的可能定義。推薦閱讀:寫在幸福盟抗議婚姻平權後:我愛你同志,只是你不許結婚

當天在凱道上,良良的那番喊話,切切實實地表達出了壓迫的存在。我問他在成長的過程中實際遇過怎樣不友善的事情,他頭一抬:「喔這個很多耶⋯⋯因為我比較不像大多數男生可以這麼陽剛,所以從國小開始就都是跟女生玩在一起。但,因為國小就男生一邊女生一邊嘛,我站在女生一邊的時候,她們又不會把我完全納入女生這邊,所以我反而會變成中間,然後被說人妖。」

「反而在這個女生圈圈會被她們有點,笑說你是人妖啊之類的。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想,就是會產生這種,雙方好像都不是我的可以歸屬的團體。因為我又是一個比較⋯⋯外向吧,就是會想要生活上有很多人際關係的人,所以我又不可能像有些其它比較沒有那麼陽剛外向的男生,可能就是一個人或少數幾個人在旁邊。所以我還是在女生這邊玩,還是被女生嘲笑。然後你又為了維持關係,只能哈哈哈哈哈——」

他乾笑兩聲後接著說:「小時候可能也麻痺了吧,沒感覺啊,會被笑人妖啊,然後,國小還會被拖進女廁,女生一群人把你拖進女廁。她們應該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後來老師有出來處理,印象中是寫道歉信函給我吧。可是反而我回家放在書桌的角落,我媽發現,她就跟我說誰叫你在學校裝成半男樣,用台語來講,就是不男不女。」

良良口中的情節令我震驚,因為這太難不令人想起葉永鋕,那位等不到一個沒有歧視社會的玫瑰少年。推薦閱讀:蔡依林演唱會重讀玫瑰少年:葉永鋕死去了,但世界還有更多葉永鋕

良良說,當天會在凱道上講性平教育,是聽到現場有人喊著要這類的教育退出校園:「我覺得婚姻平權通過的話,可能對現在的性平教育是一個更大的考驗。」

「考驗?怎麼說?」

「因為我覺得現在的性平教育不是那麼的紮實完善。當然課堂上講說要尊重啊,私底下還是娘砲啊什麼的字眼會存在,那婚姻平權通過後,真的有同性伴侶領養了小孩,那小孩到學校裡面就考驗我們性平教育到底夠不夠完善,他會不會因為來自同性家庭就被欺負?我覺得是考驗這個。我覺得從我小時候印象到現在,台灣在性別方面是慢慢有感在推進啦,畢竟 10 年了嘛。」

他說到了國中後,或許是身旁的人也長大了,也或許是社會風氣已經開始進步,至少他沒有在遇到國小那樣的性霸凌事件。

但我想正如他所說的,這仍會是一個考驗,而社會也需要這樣一個考驗。當婚姻平權逐漸實現後,那些以往並未真正獲得解決的問題將會更加具體的浮現出來,或許社會上將會見到一些傷人的、危險的話語出現,而也正是臺灣去真正面對這些問題的契機。

因為真正的平等,有些人已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