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好時代,讓我們來談性別議題。2016 年的女人迷「我愛我節 大好時代」邀請政治大學教授康庭瑜,與我們談她心中的擁抱多元。曾在七年時間內,分別在四所名校,完成四個碩士學位,一個博士學位的康庭瑜,始終關心的是女性的真實處境,大好時代,不需要更多偶像,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蔡英文,我們要的是每個人都能有自己成功的社會氛圍。(同場加映:最後搶票,來現場聽康庭瑜談「美力新女性的情慾流動」

很多人認識「康庭瑜」這個名字,是從她驚人的學經歷開始。從台灣到英國,從社會學領域到地理學領域,她在七年時間內,分別在四所名校,完成四個碩士學位,一個博士學位。在回國以後,又順利進入政治大學傳播學院擔任助理教授。雖未必絕後,但卻超出一般人的認知。

當時網路世界上一陣騷動,很多人都好奇,這樣一個年輕女生到底憑什麼?現場見到康庭瑜本人,她語氣輕柔,有時表情還帶點不好意思的羞赧,但她在談起女性主義、在談起當代厭女現象時,笑稱自己是「書呆子」的她,眼神裡卻閃著光,我想那就是康庭瑜走到如今最好的憑據。

五個學位背後的心酸:我的人生繞了很多路

在旁人眼中看來,康庭瑜是天之驕女,才於 2011 年取得英國牛津大學地理學博士學位的她,回台以後就順利在政治大學覓得教職。更讓人詫異的是她在短短七年裡依序拿下以下五個學位:牛津大學社會學碩士、倫敦政經學院性別研究碩士、台灣大學社會所碩士、牛津大學地理學博士、倫敦大學皇后瑪莉學院媒體法碩士。別人都羨慕康庭瑜的能耐,但對她來說,這被別人鑲金的標籤,其實不是意氣風發,更像是一段漂泊的自我追尋。

「別人羨慕我有這麼多的學位,但其實我當時才羨慕從頭到尾都可以在同一個博士學位深蹲的人。」

康庭瑜從小就知道自己關注社會公平正義,但在台大法律系就讀期間,她卻發現職涯內容,並不是她的心之所嚮,她更喜歡去討論社會背後的脈絡與哲理。所以在法律系畢業之後,康庭瑜進入台大社會所就讀碩士班,夢想著有一天能出國唸書。「我喜歡讀書,以後也想從事研究工作,所以在台大社會所念了一年,有機會就急著出國了」。

但康庭瑜暫時放下台灣的課業,進入英國牛津大學的社會學碩士班以後,她才發現這是看不見盡頭的道路。打定主意希望日後能從事研究工作的康庭瑜,卻還無法取得博士學位的入場卷,只能從碩士慢慢熬起,等待那尚未來臨的博士學位。

「真正厲害的人是那種馬上就拿到 PhD 錄取的人,我那時候真的很挫折,只是在國外盡力找到可能性。」在不確定的關頭,康庭瑜就拿青春來磨,看能不能磨出想像的形狀。

初到牛津的忐忑:我是全班最笨的人

然而,帶著忐忑與期待到了英國,康庭瑜才發現牛津社會所著重在量化取徑,這與她喜好的質化研究截然不同。學習上面的重新適應,讓剛出國的康庭瑜吃盡苦頭,「我那時候常常覺得自己是全班最笨的人,怎麼書唸了好幾遍還是無法融會貫通。在課堂外,同學討論國際政治時,也常常無法加入。」

本來在台灣求學過程沒有太大波瀾的康庭瑜,除了學習上的挑戰以外,牛津大學的右派風氣,也讓思想左傾的她,不斷地在排外的衝突之中調整。康庭瑜提起有一次自己在學校附近買水果時,以為 " One pound." 是指要買「一磅」的她,卻被攤販羞辱:「這是指一英鎊的意思,難道你們國家沒有教英文嗎?」

風氣的不友善讓當時的康庭瑜感到在意,心裡想著:「等我學位拿到了就走了。」但她卻沒想到這趟求學旅程,還有其他的坎坷還在蓄勢待發著。

留學生的行路難:我悲觀卻很堅強

康庭瑜的等待依然還在,她從牛津社會所畢業後,選擇申請倫敦政經學院的博士學位。但沒有想到的是,倫敦政經學院的老師要求康庭瑜,若要攻讀博士,必須先擁有本校碩士資格,並在完成碩士論文之後,再通過資格考試,才能取得繼續博士學位的許可。在此前提下,康庭瑜無法直接就讀博士學位,在倫敦政經學院又繼續攻讀性別研究碩士,而這也讓急於拿到博士資格的康庭瑜背負沈重壓力。(延伸閱讀:留學長路:培養直視自己靈魂的能力

研究生的日子一不小心就會過分簡單,起床,早餐,讀書,午餐,讀書,晚餐,洗澡,讀書,寫論文,焦慮,睡覺,焦慮。間或穿插圖書館,超市,咖啡屋。除了上課之外,一個研究生完全不需要開口說話,沒有課的時候,沒有事就沒有話。日子簡單得像一條傾斜的線,往內心軟弱的方向滑去。出國唸書的研究生歲月尤其孤獨,週身的社會網絡既不深刻也不固定,生活和心靈的錨完全繫乎學業,別無所求。

柯裕棻老師曾在《行路難》裡頭這樣訴說留學生的孤獨,康庭瑜也同樣有著如此的脆弱,「還記得有一次倫敦下大雪,我不小心在路上滑倒,但也只能一個人擦乾眼淚繼續努力,在留學的過程裡,這樣的時刻其實並不少見。」

因為教授為她訂下很高的博士入學門檻,當大學同學都已開始有所成就時,有人在四大律師事務所工作,有人成為公司的主管,自己卻還在為學位奮鬥,不知道明天終點是否會到來,無法畢業就一無所有,焦慮的康庭瑜說當時只能「悲觀但堅強」前進著。

始終不變的核心關懷:關注「跨國女性移動」

大學從法律領域為起點,康庭瑜前前後後橫跨社會學、性別研究、地理學三個不同的領域,最後在求學的歸途以媒體法作結。這些選擇看似不相干,但康庭瑜說,「我在裡頭的核心關懷都是一樣的,反而能在跨領域的研究中,互相完整相關論述。」

康庭瑜的研究核心從還在台大接受李明璁教授指導開始,就偏好在全球化下的社會現象,自承「愛觀察人事物」的她,「跨國的女性移動」和「媒體科技」一直是她的研究焦點,所以在康庭瑜看似跳脫常規的求學歷程,她始終抱持相同的興趣前行,並非像外界解讀的毫無關聯。

獲得博士學位後,結合對於媒體科技的興趣,康庭瑜也從大學就讀法律系的背景出發,再於倫敦大學皇后瑪莉學院取得媒體法碩士學位,這是她七年求學生涯第五個學位,也是最後一個。我問康庭瑜為什麼能在知識海中孜孜不倦?她這麼表示:「我一直很愛唸書,就是個書呆子。成為學者是我的夢想,我希望能讓自己到更完備的狀態。」

在訪談中,我也好奇康庭瑜對「新移民配偶」這群跨國移動女性的看法?康庭瑜認真表示這其實體現了我們傳統的性別關係。在過去觀念中,我們總期待男性的經濟能力要優越於女性,但當台灣女人走出家庭、進入職場後,那些被婚姻市場排除的男人,只能向外尋求經濟上需要仰賴他們的女人。

一提起新移民婚姻中的歧視,康庭瑜有好多感慨,「可是當我們說外籍配偶的婚姻沒有真愛,只有買賣時,這樣的愛情觀有多矛盾?我們普遍期待男人要有能力扛起家庭,這都是關乎『錢』的,但明明都同樣信奉著這套價值觀,卻把這個變成排除的理由。」

女性主義的路上:我們棒還要更棒

我問康庭瑜為何如此關注女性議題?她笑著說女性主義在她身上的體現並非憑空而來,自己從小就對性別有感,而女性主義更強化了她看待問題的意識。「就像我這樣走入三十歲後的女生,會開始思考長期親密關係的問題,這時女性主義就會成為指引。」女性主義不是教條,只要你還有自己的能動性,成為家庭主婦也可以是一種選擇。

但康庭瑜也對女性主義的現況感到焦慮,這也促成了她這次在大好時代的講題:「從瑪丹娜到婦仇者:媒體中『美力新女性』的情慾流動」,因為在她眼中,當女性主義只成了花錢的歡愉,會忽略了那些沒有消費能力的女人,她們依然還在困境中掙扎。

按《哈佛商業評論》,每年全球消費支出中,女性掌控了 20 兆美元的消費決定 ,為了這群有能力花錢、也敢花錢的女人掏出荷包,廣告主讓獨立女性的印象成了行銷手段,以博取她們的青睞來販售商品。在消費主義至上的推波助瀾下,女人看完廣告所購買的,不只是商品,也有「世代新女性」的自我肯定。

「我並不是認為為女人發聲不值得肯定,但在女性主義的路上,我們棒還要更棒,不能去忽略了那些弱勢女人。」康庭瑜始終關注的是結構問題,因為廣告終究是商業行為,許多廣告雖看似強化女性自主,卻讓人以為這就足夠,卻忘了既有的世界,還有許多問題並不是靠錢就能解決。

康庭瑜說不用將認同都寄託在廣告或大眾媒體中,也可以從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力量,這才是真正的賦權。在這條路上,她也會繼續發聲,「確定世界上最喜歡,然後一直努力下去,這樣不是很好嗎?」

大好時代?要的是氛圍,不是偶像

在訪談的最後,我問庭瑜身為這次大好時代的講者,她如何定義「大女子」?康庭瑜搖搖頭表示:「我的心中從來沒有 icon。」看著我疑惑的表情,康庭瑜表示這個時代,我們不需要創造更多的 icon,當我們只慶祝個人的成功的時候,很容易忽略不是每個人都有相同優越的條件。

「理想的大女子不是人,而是一種社會氛圍,能夠讓不同階級、種族、社會條件的女人都過得更好。」

從康庭瑜堅定的表情裡,讓人看見她依然還是那個關注正義的女孩,也難怪她會對目前女性主義行進的方向反思,在大好時代談從瑪丹娜到婦仇者:媒體中『美力新女性』的情慾流動」,對康庭瑜而言,身為女人有太多困難,當我們只鼓吹消費、只吹捧偶像,那我們是對真實的困境視而不見,而以為平權時代已經來臨。(延伸閱讀:半路出家的女性主義!性解放の學姊 范綱皓:「解放的不只情慾,更是所有人的自由」

像蔡英文和隋棠、瑪丹娜這一類擁有名氣、美貌與經濟能力的女性,常被奉為人生勝利組,被捧成完美女人的典範。彷彿只要她們號召女人站起來,就能改善父權結構,進而提高女性的地位。當我們欣羨著這類擁有雄厚資本的女人,康庭瑜提醒我們:「不是每個女人都能成為蔡英文。」在現實生活中女性不見得能真的得以解放,並進而改善既有的性別困境。

女人從不只有一種樣子,這條路還很長,每個人的每段故事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那些快樂與傷痛、身體經驗、情慾流動都不會由第二個人來重複經歷。真正的多元就在掀開表象,去摸透那些不同女人的難開始。


5/28 來大女子演講工作坊,聽康庭瑜談多元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