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過程中,女生會被莫名其妙的彈肩帶,男生之間流行著「阿魯巴」的瘋狂。但只有女生會被彈肩帶,只有男生會被阿魯巴,某種程度,這兩種「遊戲」標示著性別角色的分野。致每一個被彈肩帶的女孩,致每一個曾被阿魯巴過的男孩,你們認為這樣的「遊戲」只是好玩而已嗎?(同場加映:

 

在每一個台灣男生的成長過程中,我相信,不會有人不知道「阿魯巴」(aruba)。像我這樣的溫柔漢、娘娘腔,根本不可能會成為被阿魯巴的對象,但是,我曾經被阿魯巴過。我還記得,當時是我生日,我被一群男同學抓著,倒立往門框撞。


阿魯巴是男人的共同經驗,不論你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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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魯巴是練習成為一個男人的遊戲

會被同學抓起來阿魯巴的,通常有三種人:第一,是班上人緣、功課或是體育能力很好的男生,對他阿魯巴是表示友好;第二,是班上人緣、功課或是體育能力很差的男生;第三,就是像我這種,很特別、讓他們無法歸類的男生,他們覺得捉弄我「這種人」很好玩,他們很想知道我會有什麼出乎他們意料的反應。(推薦閱讀:

阿魯巴,是台灣男生展現陽剛的時刻,並且是男男間,少數被認可的「親密接觸」(所以它可以表達彼此一定程度的友好),但它同時又可以達到惡整好友、讓朋友出糗,甚至欺負的效果。

不過,被阿魯巴,真的還滿痛的,而且我很不適應這種帶有羞辱意涵的友好表現。但是,阿魯巴卻是台灣校園中,男性建構男性氣概、操演陽剛特質的方式之一(而且專屬於男性,我不曾看過有女生被阿魯巴)。

被阿魯巴的時候,我不能尖叫、喊痛,我不能表現出脆弱。脆弱,跟男性氣概是背道而馳的事情,只要我表現出脆弱,就符合了他們對於溫柔漢、娘娘腔的期待,也正巧證成「弱=娘」的標準公式。我深知這一點,所以我要裝得無所謂、顯得很享受、表現出欲拒還迎的「友好」。

當然,我有掙扎,但是我太瘦小,掙扎無效,只能乖乖就範。而「阿」別人的同學,透過撞擊他人性器官,達到征服、壓制與控制的快感。

如果不想再被阿魯巴,我只能督促自己,把身體練得更強壯,被逮住時,我才可以作出有效的掙扎,增加被阿魯巴的難度,直到他們放棄。要不然就是,我要成為所有男生中的領導者、有鼓動同學從事或不從事阿魯巴能力的人。

當時,其他同學被阿魯巴,我在一旁觀賞,並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好像也滿好玩的」,但是輪到自己被阿魯巴時,才發現真的很痛,一點都不想「被參加」。(同場加映:

男人才是最崇拜陰莖的一群人

除了阿魯巴,還有什麼遊戲,說出來時,大家會點頭如搗蒜呢?抓雞雞、捏卵蛋、吊帶(抓褲頭往中間,往上拉直到扯到睪丸)、童子拜觀音、脫同學褲子⋯。這些遊戲的特徵,都跟性、陰莖有關。無怪乎,一群男人聚集在一起時,最快得到共鳴的話題,就是討論性經驗、A片、開黃腔。特別是當過兵的男人都知道,來自四面八方,彼此不認識的男人,一聊到女人、性經驗(包含:真的打砲經驗,或是唬爛、打得一口好嘴砲的性經驗)很快就能打成一片。

此外,我相信大家都有經驗:很多男人很愛用「有沒有懶覺」,來說明一個人有沒有擔當、夠不夠成熟。性、陰莖,就是男人用來證明自己夠不夠「Men」;談論女人,則是用來證明自己是不是「正常」(而女人則是相對於男人,沒有陰莖的弱者、沒有陰莖的他者)。那些存在在校園中的「性遊戲」、「性玩笑」,就是讓男孩成為男人的準備工作,讓男孩透過性,進而「確認自己擁有合格的陰莖」,來「練習」成為一個男人。(同場加映:

比起女人,其實男人才是最崇拜陰莖的群體。只要陰莖夠大、夠粗、夠硬,性經驗夠多,打砲不一定很在行,但是一定要打得一口好嘴砲,這些就是在向其他同儕證明自己是一名強調競爭、征服、控制、身強體壯、擁有王道領導力的「鐵漢」、是貨真價實的「真男人」。

因為這些性遊戲,是建構一個男人之所以是男人的過程,所以其實不會有男生會全面拒絕這些性遊戲,也不會有男生將之視為是「性騷擾」。

可是,有人沒有經過你的授意,對著你的身體上下其手,算不算性騷擾?也許還是會有台灣男生說:「不算吧?就是好玩而已。」那我就換另外一個說法,大家看看怎麼樣?

玩女生肩帶,算是「遊戲」,為了「好玩」嗎?

最近,因為法務部長羅瑩雪的暴走行為,在網路上出現許多不滿的聲浪。其中有名網友使用公開文,向網友們詢問:「高中時,班上都會有幾個像羅瑩雪這種恰北北的女生,你們敢去玩這種人的肩帶嗎?」。此文,也引起不少網友正反兩面的討論。(同場加映:

「玩」肩帶,美其名是玩,其實是捉弄。我們以前叫做「拉吊橋」(形狀像吊橋)。被拉吊橋的女生,跟被阿魯巴的男生一樣,都有三種人。


女性內衣肩帶因為形狀而被年輕男生命名為「吊橋」(圖片來源:mike barwood@Flickr CC

第一,是被很多男生喜歡的班花,或是有錢人家的千金,簡言之,就是那種小時候男生幻想的各種公主、乖乖女。拉她們吊橋是為了引起她們的注意。第二,是在外型上醜(丑)、胖、矮、臭,或是個性令男生討厭的女生,拉她們吊橋是為了懲罰她們、讓她們出糗。第三,是很奇怪的女生。發育特別慢、特別不「女性化」的「怪咖」,拉她們吊橋是為了確認她們到底是不是女人。

被拉吊橋的女生,一旦肩帶彈到背上的肉,會發出震天響的聲音。這時候,不論女生作何反應,要哭、要生氣、要罵「你很賤耶!」、要逃跑、要處變不驚,都會引來男生集體的嘲笑。

這個嘲笑聲,它再一次地反應了,男人以為自己可以控制他人的身體、情緒與性。這個遊戲好不好玩?我不知道,我沒有拉過其他女生的吊橋,但是,我知道被阿魯巴的痛,我知道那種很明確的情緒,一種「我很不喜歡,但是我沒有說不的權力」的情緒。因為我不夠強壯,所以我無法說不。如果我說不,就會剛好變成他們眼中的怪咖、變成拒絕他們友好邀約的難搞之人。

直到我長大了,我才意識到阿魯巴是一種性騷擾,只是它被包裝成一種社交遊戲、一種調侃彼此,以展現男人間情誼的遊戲,它更是一種「身為男人你不可沒玩過的十種性遊戲」。(同場加映:

控制、征服,走到極端,會變成什麼?

玩肩帶的動態出現後,我看到了另一個動態。動態的主人,是我去演講時,認識的一個女生。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才正要上高中。


「不可以說出去!」是多少女性受到歧視、壓迫與暴力時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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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態寫著:

「我是一個性暴力倖存者。

我十五歲的時候被一個體重接近百的男人,抓著頭髮,嘴巴被塞住他巨大的老二,不能呼吸,喉嚨很痛,然後他就射精了。對,他口爆我。非常羞辱、噁心、嗆人,然後我的頭髮才被鬆開,而後整個人被甩到後頭去。接著,他爬過來,用他粗大的手指,塞進我陰道裡,我沒有辦法尖叫跟哭泣,因為整個人被他壓制、嘴巴被他摀住,然後我的陰道感覺要著火撕裂了,非常非常痛。

最後,他淫笑地說:「這是因為你很可愛,不可以說出去。」

十歲的時候,他不停的撫摸我,羞辱我。我要跟家人講的時候,他們嚇壞了,惡狠狠地跟我說:「不可以說出去!」他們甚至指控我說謊—我最愛的家人。

我之所以不停的說,不是因為我要累積什麼狗屁資本或話語權,我高一的時候天天都在頂樓閒晃想自殺,我根本就不在乎什麼資本,我只想自由、我只想痛苦被看見、只想其他人不那麼辛苦。

⋯⋯

我努力擺脫的,只有不停受暴與被踐踏壓迫宰制侵犯的命運而已,我只想要不再被這種受暴的宿命綁架,只有這樣而已。」

「拉肩帶」跟「侵入式的性侵害」的狀況無法放在同個天秤比較,但我要說的事情是:這個社會上,所有的性騷擾、性侵害、性暴力,對於受害者來說,都是難以平復的創傷。所有的性騷擾、性侵害、性暴力,都是出於這種自以為自己能夠控制、征服他人身體與情緒的態度。我們不該預設男人是潛在的加害者,但是,我們長大成人的過程中,的確就是一直這樣被養成一個「男人」。(同場加映:

所以,西蒙・波娃在《第二性》中說:「女人不是天生,是變成的。」,男人也是如此。

為什麼我們可以大大方方地拉女生吊橋,而不被譴責?為什麼我們總是可以肆無忌憚地開黃腔,而不必負責?男人,為什麼好像天生「理所當然」可以做這些事情?男人,又為什麼好像只能是某些樣子?

如果我們男人,從來都不反省自己在社會中佔據什麼樣的性別位置,如果我們男人,從來都不在乎性別意識的養成,性騷擾、性侵害、性暴力、性別歧視就永遠會因為我們的不長進、不求進步繼續存在。性別平等,不是拿個別男人的行為來譴責,也不是繼續扣彼此帽子,擴大彼此的鴻溝,而是站在理解的立場去解開繫在性別上的死結。

男人們,要去理解女人所承受的傷害、壓迫與歧視,同時女人們,也該試著理解男人的養成過程,為什麼讓他們解不開性別的結,為什麼讓他們看不到自己的侷限?

現在,如果我再問你們一次,阿魯巴、拉吊橋算不算性騷擾、是不是對於性別的壓迫?你們的答案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