廁所從不只是用於排泄,還是人們短暫素面以對之處。人們在此社交,打扮,塗鴉,探索情慾。我們將在這兒學習社會的實像,也希望每個人在這兒都覺得安全。

文|林承穎

廁所是「解放」的所在,北美的大學校園裡,廁所卻不只用來排泄,還像個人意見的告示板。當年來加拿大的大學上研究所,我驚異於女廁的牆壁上、門板後不僅貼了生命線、性侵害諮商、LGBTQ 組織的貼紙,更有原子筆或簽字筆畫的顏文字,以及密密麻麻的留言:

「每一天對一個人好。」

「你是被愛的。」

還有人前後吵起架來:

「Fxxk XXX(政客名)!」

「Fxxk you!」

當然也有關於身體的告白:

「欣賞自己的陰道。」

「有時喜歡性器的結合,有時喜歡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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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廁所一道門隔開公眾的外側和私密的裡側,在那排泄的數分鐘裡,公與私的意識同時交錯在生理的活動上。紀元初始的歐洲就有人在公共澡堂寫詩了,近代的公共茅廁還孕育了「屎尿文學」,如今,校園廁所承繼了傳統,成為研究敏感的社會議題有用的材料。在種族多元化的學校裡,廁所塗鴉自然包含種族仇恨的字眼,而且因為性別隔離,更凸顯了男女相異的發言風格。男廁塗鴉常有霸氣的「到此一遊」簽名,或對他人發洩指涉排泄物的侮辱,更大手筆描繪線條誇張的性器官(「這是你 X 的 XX 嗎?」);女廁塗鴉則有更多政治平權的主張,感情的困擾和想法,還有對健康的關心(「便秘三天,學校伙食該改善了。」)。當我們進入只有男性或女性的廁所,便強烈地認知自己的性別,男性強勢、女性溫柔,男性離經叛道、女性循規蹈矩,難怪有學者說,廁所塗鴉強化了社會和自我對性別的期許,還昭示了心理學上男女性意識的嫉妒和衝突。

只是,時代在變,女人的角色也在變,學者發現廁所塗鴉裡的性別角色漸漸不那麼涇渭分明了。我吾寧相信女廁是一個女孩們可以相互交流、甚至是父母和老師可以傳達心聲給女孩們的空間。同儕壓力、身材胖瘦、性與愛的摸索,女孩們何其焦慮,美國德州的 Warren 中學教師和職員於是在 2018 年暑假開學前,花數十小時在女廁門上畫圖、寫字,鼓勵青春期的女孩們勇敢,莫失去了作為一個女性的自信。塗鴉不是寂寞的獨白,前有古人、後有來者,塗鴉者預期的讀者是下一個使用人,憤怒的、同理的、感激的回應也熱烈地一段段出現,我們何必模仿男人的口吻呢?(同場加映:辦公室廁所:所有不被現實接納的,在那裡可以安坐

當了好幾年研究生後,我在大學和預科學院工作,大學把教職人員和學生的廁所分開,還配給鑰匙防杜閒雜人等,教職人員的廁所乾淨、安靜,哪有什麼塗鴉?我們遇到同事時禮貌地寒暄,排泄變成很文明的行為。偶爾我忘了鑰匙,乾脆溜到隔壁的學生女廁去,一開門,熟悉的鬧哄哄說話聲、沖水聲傳來,綿延而去的一扇扇門啪拉開啟又關上,我猜想,又有多少女孩躲在牆後寫塗鴉?她們又寫了什麼?魁北克的預科學院是大學前的必修教育,等同高中三年級和大學一年級,學生人數比較少,廁所就不像大學那般規模了,教職員和學生去的都是同一個廁所,我於是又看見了廁所塗鴉,但是不知是否因為學生還沒到義憤填膺的年紀,或者感知了教職人員的目光,數量少了許多,反倒是寫實的現場更戲劇化。早上第一堂課前,我等在洗手台前排隊,因為女孩們佔用了鏡子化妝、梳整頭髮,看見後面有人匆匆側身說對不起,我偷偷往她們打開的手袋裡瞧,書本、電腦、水瓶,還有化妝包裡一簇簇亮晶晶的化妝品,明白她們正在「轉大人」,超在意同儕的眼光,務使自己步入教室時綻放最美的姿態。

而且,因為用的是同一個廁所,不得不聽她們隔著牆板聊天,有時是對某一堂課的批評,有時是朋友們的八卦,當我打開門和她們眼神交會,雙方都有些尷尬。有一次,竟聽見一個女孩又哭又嚷:「所以你今天不出來了是不是?混帳!」她正在講手機,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相較於女孩的激動,顯得冷漠極了。我打開門,那長長的鬈髮、高䠷的身材,原來是我班上的學生,她穿了一件牛仔夾克配上緊身的豹紋內搭褲,臂上挽著一只黑色皮革手袋,髮際是兩只大大的金色垂墜耳環,豐唇上正紅色的口紅。她是一個好學生,考試、作業成績都優秀,在課堂上勇於發表意見、積極參與小組討論,然而,平日活潑的她此時此刻卻淚水爬了滿臉,我不知該不該拉住她,可是見到我,她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就匆匆往外走去了。

男與女,情人之間,敵人之間,多麽親密,卻也多麽疏遠。校園的廁所並沒有因為隔離而斷絕兩性的碰觸,另一個性別始終存在。前年中旬,預科學院傳出一則新聞,一個女孩控訴在學校受到侵犯,對方是同班的男孩。那個男孩在樓梯間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試圖推開,但是男孩對她「壁咚」、大力親吻,接著推她進電梯,他的手伸進她的褲子裡,一路到了樓上把她拉進男廁:

「他掐住我的脖子,打了好幾次巴掌,把我的頭髮往下拉,逼我口交,完事後,他起身就走了。」

女孩通知新聞記者,對鏡頭展示頸項上的傷痕,抱怨處境沒有得到重視。她受害當下就通知母親,還由校方報了警,可是,警方檢查監視器後決定不再進一步調查,因為螢幕上,女孩進入男廁前其實在笑,「彷彿在享受」。女孩反駁:「我笑是因為我緊張,而我當時非常緊張。」尤其,警方只參考監視器而非受害者本人的證言,未免太偏頗。校方卻也消極,召開數次會議依舊不決定懲罰,惹得教師工會和學生社團紛紛發起抗議。暑假後我們收到校方的電郵,說事件發生後,為防止兩造見面造成情緒傷害,男孩被要求停止上課兩週,然後輔導轉校了。

在那短短時刻,男廁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事件餘波蕩漾,開學後,防性侵的宣傳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我偶爾經過那個事發地的男廁,疑惑地猜想:那個男孩膽敢帶女孩進女廁嗎?那個女孩留在學校,還願意走來此地嗎?果然,公共廁所不僅僅屬於大眾,還是你我界線分明的領域啊。最近,隨著加拿大將跨性別人士的權利入憲,預科學院的跨性別廁所動工了,男廁、女廁、跨性別廁所,偏僻的角落裡隱隱有眾聲喧嘩,我們將在這兒學習社會的實像,也希望每個人在這兒都覺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