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是一個長期沒有歸屬感的人。從馬來西亞到台灣,過去 30 多年不停地搬家,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去到哪都一樣,都很孤單。直到那年,他在新店山上看到這處廢墟,他突然覺得,這就是他要的家。

搭上計程車,從台北市區慢慢往新店山上駛進,房子越來越少,只見山間樹叢,偶爾整齊座落兩側,偶爾雜亂不明所以。我手裡捏著訪綱,默念待會該用什麼起手式,紙張被手汗浸出幾根毛細,司機繞了幾個彎,嚷嚷著這地在哪,怎麼就找不著呢?

要約訪蔡明亮,我想著他拍過那麼多台北的家,從《洞》到《郊遊》,那些家或彎彎曲曲地找不到入口,或斷垣殘壁,不小心就破了一個洞;或像《青少年哪吒》、《河流》,一個家被洪水淹沒,寂寞在心裡泛濫成災。

而這個躲在這些孤獨螢幕背後的說話者,是個住在山裡的人,他也待過城市幾年,或者像《愛情萬歲》裡的楊貴媚,有很多家屋的鑰匙,但沒有一個是自己的。他告訴我,就是身體累了,生病了,他說想到世界荒蕪處,找一個家可不可以。(專訪下篇:專訪蔡明亮:「母親過世那次,我才第一次仔細看了她的臉」

致,在城市裡漂泊的人們

蔡明亮的家在一處荒山,沒幾棟建築,有了也沒人住。立在遠山,蔓草荒煙,像被世間遺棄的角落。

打開那扇家門,看見一片灰與木頭色調的屋裡,淨而空曠,沒有太多傢俱,它好簡約,雜亂的只有電影文宣,寫著大大的幾個字,《你的臉》,凝視與生命。

我又望向一處偌大的落地窗,打開外面是一片庭院,庭院外是更大片地山林。我想著這是家屋,但又像是不那麼肯定——這裡是整座山的延伸,抑或人類的住所?我剛從山裡來,迷了點路,此刻又進到山裡去。

蔡導坐在椅上,說坐吧,聲音柔軟且慢,像窗外那片濕潤的泥,有青草土地的氣味。你看他坐著的樣子,說話的氣息,很安逸很寧靜,但在搬到這處荒地以前,他其實流浪了很久。

「我長期沒有歸屬感。」

來到台灣 30 多年時間,他的命運像遊魂,拍完一部片,就得到處跑,到處飛,不停地租房、搬家。他說,他很怕在一個房子裡面。因為不是自己的房子,你感覺那不是你的,就想搬走。

那幾年他還拍劇情長片時,多半留在台北街頭取景,拍過幾個家,拍的家總是很空,或者家徒四壁,或者潮濕陰鬱。他說城市是如此,好像所有人都在這裡漂流,他們各自從不同的地方來,那不重要,他們到這裡,追求的東西都很像,名利、成功,但會慢慢發現這個城市什麼也給不了你。於是晃來盪去,你可能有一間房,但你也不想回去。

去到哪都一樣,都很孤單。

人們說他是孤獨的訴說者,但我就記得,《郊遊》裡小康和他的兒女們在公廁洗完澡後,窩進公園旁的破屋裡,蓋上蚊帳,三個人擠在一塊;你知道那個城市那麼冷酷,你看見他們被擠到好邊緣的地方,在屬於他們的床,很認真地預習一個家。

到了《黑眼圈》,他回到家鄉馬來西亞,拍三個外籍勞工,扛一張破爛床墊在吉隆坡街頭走。他們說那是窮人的垃圾,漂泊如寄,城市如異域,受傷的人躺在床上,床會包覆他們的脆弱,好像在那裡,在荒涼的盡頭,就會長出愛來。他們說世界好寂寞的,別讓我獨自睡下。像《愛情萬歲》裡,楊貴媚賣二手房,手上幾間房,也沒人要買。她於是悄悄開了其中一間的門,像是偷渡一個家,睡了床,再到浴缸裡泡一場熱水澡。

那些年,在他的電影裡,我知道,每個人都在逃家;但沒有歸屬的蔡明亮,是不是,就在鏡頭下給了這些異鄉人,一張床,一個夜晚,一點歸屬的想像?或者至少,人與人之間,行至孤獨山窮水盡處,依偎在一塊地取暖?

轉頭他告訴我,家是什麼,鋼筋水泥,堆得再滿,人生才 60 公斤,為什麼搬家會有幾百公斤?他於是越來越少買傢俱,家當越來越輕,他說人別被這些東西給拖累。

而再後來的後來,因為身體的關係,他生病了,他跟李康生說,到山上找一個地方,住下來。不繞了,世界如此,他好疲倦。

親愛的家,我們能不能離遠一點再愛?

倦鳥歸巢,現在在我眼前的蔡導彷彿心靜如水,一字一句,都好輕。我想到自己初入門時,聽見的都是這個空間的雜音,工作室裡人們的聲音、電風風扇的聲音、印刷摺紙的聲音......;我想著這些雜訊,是不是要把他那細微的字句吞沒進去,消失在空氣裡?於是拼了命地撐大耳朵。

但慢慢慢慢地,你知道你不必那麼用力,這裡沒有城市洪水猛獸;荒野郊山,像他擅長的那一個個長鏡頭,又臭又長的靜止——只有關於生命,最原始的,跳動的聲響。

我聽見蔡導跟我說,你想聊家,其實不只台灣,或者台北,其實到哪都很像。城市化以後,大家庭的既有結構慢慢鬆垮,人們從鄉村走到都市,家從空間到成員都變得越來越小。他說,人們對於家的本質其實是充滿質疑的,但我們的成長教育,又讓我們自己對家有很深的牽絆與在意。

從家到學校,再從學校到社會,在外頭繞了一圈,受了傷感到疲倦,這個社會會告訴你,不然回家吧,那裡有人等你,家是永遠的避風港。

而你聽見這句話,可能會微微皺眉,你既不想否認自己對家的期待,但又感到一絲猶豫。「譬如我在拍《河流》,一個同志爸爸,他的小孩可能也是同志,不知道,他們就處在一個很怪的狀態裡面。不是每個家庭都有同志的問題,但都會有一些不同的問題。」聽蔡導說起《河流》,我心起一陣膨脹,想到那個總是濕濕暗暗的家,三的人,父親母親兒子,相互冷漠、各懷心事,但又不小心因為情慾與貪婪糾結在一起。家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所?如果慾望橫流,可以被家包覆,而合理,那我們還會那麼無助嗎?

那是第一次,我看見家很痛。

在他的電影黑框裡,你看到一個個家正在崩潰,在瓦解。他的鏡頭像一把怪手,伸到家庭系統裡,挖呀挖地,身為觀者,你感到不適,感到不堪,你說好了吧,但他還要挖,把血肉,和慾望,攤在你面前。而就當你想著,這樣的家,該怎麼樣呢?《河流》最後一幕,他讓微微的陽光照進房間,打開窗戶,外頭是整修到一半的工地,或者是說,家還可以怎麼走,天還沒完全亮,但黑夜已經過去了。

關於家的問題,他在作品裡說過很多,但答案也許是很像的:「我自己是非常清楚,我跟家庭是有距離的。但是這完全沒有減少我們之間的愛。」蔡導告訴我,以前在馬來西亞古晉,他們家是大雜院,房門都不關。但他覺得,人跟人之間應該要有距離,每一個人都需要有孤獨的空間。後來,他離開古晉,離開馬來西亞,來到台灣,一來就是三十年,沒再回去。在這個時刻,他說,任何事情,沒有好或不好。那個宅院長得是那樣,活在那裡的人是這樣,我也愛我的家人。但我也想做我自己。

「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麼?」我想著他這樣一個漂泊者,到離家兩千多公里的地方,重要的或者不是要離家多遠,才能去愛,而是知道那個家,大宅院,說是家,但可能困住了很多人。蔡導告訴我,你先強壯你自己吧,建立自己,個人太重要了。個人健康了,環境才會開始健康;個人不健康,那些什麼家庭、觀念約束你,你會被勒索,會憤怒,就會想逃跑。

你先愛自己,你很愛自己,你才會愛別人。你個人柔軟,可以包容一切,別人也會包容你。

於是你走到遠了一點的地方,確認一次自己,確認彼此,離家不是因為不愛,也不是為了離開,而是為了找到一條,重新回家的路。

你說我的家在哪,我只是這個世界的闖入者

回到蔡導現在的家屋裡,回顧四周,我問台北那麼大,竟走到山裡還要更深處,當初怎麼就挑到這個地方?

「我搬到山上來,就覺得有一種歸屬感。這種歸屬感也不是對這個地方,而是對這個世界,因為我重新看到這個世界的美。」

「我在城市的時候,我不會意識到我在一個世界裡面,我只會意識到我在城市裡面。從這個城市到那個城市、這個旅館到那個旅館,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可是我到這邊的時候,我發現我感覺到土地,有昆蟲、鳥叫,牠們會停在我的陽台,我感覺到生命。」

他帶我們拉開紗窗,走到庭院,我原以為那會是一個被整理好的,可能還種滿花草蔬菜的地方,但只見一片原始的、有些荒蕪的地,東一塊西一塊的雜草,生命力強盛地生長著。他稍稍整地,說你來這裡看看世界,照顧這個院子,你逐漸就會安定;你會意識到自己是活在這個地球裡面。


「大家不要被很多東西困住,包括我們華人講的,落葉歸根,有次我回家鄉喝喜酒,有親戚跑來跟我說:『蔡明亮,你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爸爸一定很氣你怎麼都沒有結婚?』我很冷靜地看著他說:『伯伯,我結婚你會過得比較幸福嗎?』」

他們會說,你要落葉歸根,但他就想著,一個人,飄到哪裡就長到哪裡,快樂就好,生活得好就好吧。「像我現在,我很快樂,我到哪裡都常常會想回來我這個房子。它也不是什麼豪宅,它就是我住的地方。」待在這裡,他可以感覺到自己。

他說你問我家是什麼?家其實就是一個名詞,它就在那,就像這個世界,它有它原本的樣子,它原本就是漂亮的。你不用費力使它更漂亮,你也沒辦法改變它,它就是要這樣它才漂亮。

「一點點改變,都不是原來的那個,一點點都不是,一點點都很怪。」

來到靠近生命與土地的地方,他說找到的歸屬,我想著那或者是生而為人,你空空地來,想過名利慾望,因為愛不到而孤獨;但此時此刻,你因為感覺到自己與世界的連結,你會接受你全部的生命,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

「你讀過金剛經嗎?」蔡導問我,又不管我的回答,自顧自地唸起:「世界不是世界,所以才是世界。世界只是一個名詞。」你之所以安定,是因為你發現了,這個世界原來的樣子。它未曾改變,它永恆地容受著你。

反過來講,家不是家,所以它名字叫家。

那個時候,我們就一塊站在那處庭院,背後是房,前方是荒草世界,家在何處,只是人類的飽言厭語,何必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