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春天結束以前,葉揚寫下了散文集《我所受的傷》,紀錄她引產後,面對生命傷痛的過程。這個社會會說,孩子再生一個就好了呀,她只想著那個 6 個月大、400 克重的女兒,沒有機會看一眼世界。她說我抱過這個孩子,我思念她,我永遠是她的母親。

失去一個孩子以後,慢慢的,我不會往那裏看了。我當然想著她,想著那個遺憾,想著如果有她在能多好,歲歲年年,我就能戴上誇張的帽子,替她過生日。

我也是從這件事以後,開始珍惜這個家。珍惜這一生,一家人有機會在一起的時光,那個離開的孩子,成了終點的起點,把我的心跟家,都變強了。

——葉揚


圖片|葉揚提供

那天是第一次見到葉揚本人,她一出現,一把毫不掩飾地笑容,一對很大很美的雙眼,眨呀眨的,我還是忍不住往內心裡小小驚呼起來:她好開朗。我想著真像她說的,走過那場雨,證明妳大過那場雨;我想像她穿越過什麼荒蕪,直挺挺的來到我面前,溫柔而堅毅。

她在書裡寫下她引產後,如何度過傷痛的過程。我問讓這些如此私密的內在被公開,赤裸裸地攤在眾人注視之下,會不會不自在? 她說一開始真不是要寫給別人看的。當時孩子要被裝到棺木裡、送進火葬場,在習俗上,母親不能進去。她想著一個孩子那麼小,卻要孤零零的離開,於是決定寫些話給她。

世間萬物有先來後到,所以喪子之痛很痛。這是一本母親對孩子的告別書,母親對孩子說,「妳沒機會能活下來,我沒有一天不感到遺憾。」

最後一次親密接觸:她從我的產道來到世界,沒有呼吸

孩子在腹中六個月大時,被檢查出患有愛德華氏症。在醫學研究上,這是無法被治療的疾病,胎兒先是不保證能順利被產下,即便生下了,也可能是癱瘓,水腦,或者心臟缺陷。基於保護母親和優先學的道理,建議母親終止懷孕。

從得知檢查結果到進行引產,前後不到三天時間。一切都發生的很突然,很快,即便往後需要被修復的路幽幽彷彿沒有盡頭。

回想引產那日,過程中,她整個人不斷地發抖、高燒,像癲癇一般激烈顫動:「我的身體不是很能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情?」所有的體內機制,原先都準備好要生一個孩子,如今卻被外部不停用藥、打針,準備引產,它於是產生劇烈的抵抗。一整晚,他們努力地要鎮壓住這個才走到半路的,產婦的身體。

「我生第一個孩子羅比時,生得很快,瓜熟蒂落,所以我一直以為這個孩子比較小,應該更容易。但我大概花了多三倍的時間與體力,才把這麼小的孩子生出來。」

前面的準備過程,很困難,到要生產的那一瞬間,好像又只是幾秒鐘的事:「真的是推一下就出來了。」抗戰結束,像是產婦的身體也在瞬間知道自己抵抗無用,抵抗失敗,看見孩子還沒來得及成熟就要離開。她說,引產對一個女性來說的影響是很大的,當妳感覺到身體不是自己的,像是被什麼不可抗拒的暴力剝奪;妳從激動反抗到被迫停止,最後接受那是一個不被這個世界歡迎的生命。

但她作為母者,在看見孩子的瞬間想著,「我覺得她還滿好看的。」

她對我說,眼神很肯定:「我是真的那樣覺得。」一直以為自己會生出一個畸形兒,但那一刻她見到那個嬰兒,好小一個,已經長出鼻梁、睫毛,到身體的每一寸,她好震撼,那是一個人的樣子:「我想著,天啊,我殺了一個人。我居然決定終止她的生命。」那是一直到現在,回想到時,還是很難受的事。

「其實一開始,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我也很膽小,也會怕。」她看到護士把孩子抱走,一群人圍著,她有過猶豫,但眼角餘光又死死地望著,想著如果現在不去看,這一生都沒有辦法記得她長什麼樣子。

「我現在可以理解一些社會案件,你知道屍體可能很可怕,但電視上那些媽媽們為什麼還是死命地說『給我看一眼,我要看一眼』。」接著你會看到那個母親面色木然,看了一眼,點了頭,然後走掉。葉揚說,母親的心很大,她們不一定要看到孩子最漂亮的那一面,再好再壞,是她的孩子,她需要點那個頭。她要看那一眼。

帶著這樣的心情,葉揚跟護士說,好吧,讓我抱抱她吧。把僅只 400 克的孩子攬在懷裡,孩子被產下以前,已經沒了呼吸,「妳不要怕,知道嗎?」此刻她們抱在一起,她對寶寶說,不要怕,再見,希望下次妳也有哭。

帶著一個空蕩的子宮,在城市遊晃

女人生完孩子後,會進入很忙碌的過程。她會開始漲奶,要擠奶、餵乳,這些行為將佔據大部分產婦約七成的時間。

但當時的她不需要做這些事。

原本開開心心捧著大肚子,如今落得一場空。她這樣說自己。「還變得有點胖。」一個女人懷孕後,全身上下都在準備好要迎接這個孩子的到來。接著妳會因為生了孩子,他對妳的一些需求,而漸漸地恢復體態健康。

「我吃了好多退奶藥。」從引產到產後復原,她的身體經歷的全是非自然的、激烈的手法,要讓它恢復到回來的樣子。但沒有經歷過哺乳,也很難瘦回原來的體型。

孩子離開了,沒說上一句話,沒有一聲哭啼,但像是留下一點肉在她的身體裡。

接著,她開始了一條艱辛的,面對傷痛的路。

引產後,也還沒重返職場以前,她無所事事,成了一個悲傷的遊蕩者。一個不認識的葬儀社業者跑來跟她丈夫說,你別讓你太太一個人到廟裏,一個女子看起來傷心欲絕又單獨在那,詐騙集團會跟著她。至於她的母親,則是時常沒事就往她家裡跑,今天是買菜經過,隔天假裝忘了拿走什麼,其實只是想來看她有沒有想不開跳樓。

而她自己呢,她告訴我,那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真的好脆弱。

面對兒子羅比,她開始神經質地覺得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會致命。「他去校外教學,我看到他坐在遊覽車上,我就想到火燒車。」她想著,自己再不能承受一次損失。但同時,她心裡也開啟了一道防護機制:「不然我不要那麼愛他好了。」想漸漸疏遠兒子,如果這樣,哪天真的要失去他,就不會那麼慘了吧。

除此之外,她還開始找風水師,「我想找他們來看看我的家,是不是哪裡出問題?」過去一個個凡事科學求是的人,曾經覺得尋求宗教是軟弱的:「有一句話叫做『宗教是窮人的鴉片』,我以前是相信這個的。」精神枯竭,沒有別的事能做,只好寄託於宗教,糊塗人。但此時此刻,她認為那是一種歧視,你歧視受傷的人做的選擇:「選擇做這些事,用這些方案,並不是要聰明,而是它能解決問題。」

師傅來到她家,這邊改改,那邊改改,她知道這是刻意而為,但她需要這個刻意。不管那些玄理是不是對的,你只把那當作一個窗口,一則指引,讓你可以去做些什麼。你不用再只把自己禁錮在原地,不停地責怪自己,「你可以去怪都是這裡少放了一棵樹,都是那扇窗怎麼樣。」

如果迷信是鴉片,那讓我吃了吧。如果那讓我好過一點。我不過是個受傷的人。

一個失去過孩子的「家」

一個引產後發胖的女人,被當作精神渙散的,可能被欺弄的對象;她開始害怕兒子隨時可能會死,開始有了所謂的迷信。但如今回想那些看起來很瘋狂的行為,她只說,那是很真實的,面對傷痛會有的反應。

我問那妳的家人們呢?在失去一個孩子後,整個家該可以如何共同去面對這道傷口?

「我的爸媽,他們基本上是不願意去談論的。」

「這是他們的習慣,我很想談,但他們會很緊繃,會跳過這個話題。」葉揚說,他們怕她傷心,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自己的孩子。

她談到引產後住院,她的父母親、妹妹三個人到她婚後的家,把她打包日用品:「我看到那袋東西,我好吃驚。」她穿什麼厚度的襪子、睡衣長什麼樣子、那個她只吃的巧克力牌子是什麼,雞湯要加多少蝦油......;這三人,居然可以在一個陌生的環境,打包一袋比葉揚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行李。

「原生家庭太強悍了。」在那一刻,她才知道他們有多麽了解自己:「不是理解,是了解。」那一代人,都是比較隱晦的。但葉揚說,這樣也很好,不用殷殷切切地,每天問寶貝你怎麼樣,好點沒?「因為了解,所以他們可以用我喜歡的方式照顧我。」

「那妳的先生呢?」那個在書裡好像總是能輕鬆看待悲劇的彼得,他怎麼樣了?

「我們還是照原來的方式生活,他還是,會帶我去做我喜歡的事。」彼得像是一個生活的守護者,因為彼此認識得久,所以當悲劇降臨,他還是認識原來的那個她,沒有什麼該被取代:「傷痛發生了以後,你喜歡看的電影、你喜歡喝的飲料是不會改變的。」

但葉揚回頭告訴我,「他很傷心,他和我一樣傷心。」彼得和醫師要了孩子的超音波照片,要了又不讓她看,自己悄悄地收藏起來。在那之後,他細心地紀錄,該如何幫這個孩子處理後事,要到哪些廟裡拜拜。孩子沒了,告別的儀式,要一步一步地好好完成。「但我覺得他沒看我寫的書。他應該沒辦法看。」兩個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處理悲傷;但知道最重要的,是要守護著原本喜愛著的生活。

一場悲劇降臨到一個家,像是無可選擇的,成了集體的傷口。他們知道有地方在痛,但也許真的還太痛了,於是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各自撫著疼痛,安慰著另一個家人,再到另一個。

我當時問了葉揚一個問題,我問她,家,在這之後變了嗎?

她想了一下,告訴我:「沒有變。而且我最感謝的,就是沒有什麼被改變。」

我是母親,只是我有一個女兒死掉了

後來我們聊到葉揚的兒子羅比。不管在這本書裡,或者葉揚的粉絲專頁上,羅比一直是一個戲份很多,有點古靈精怪的小角色。

「妳在書裡提到,羅比看到妹妹的靈魂,他們對話了好幾次。」我問葉揚,這個橋段的安排,是不是因為母親孤單,害怕全世界只有自己記得女兒存在過?

一個三歲小孩的話,也可以當作是童言童語,葉揚說,她一開始也不太相信。但就在有一次,她還覺得孩子是可以被生下來的,羅比卻突然沒頭沒尾地對她說:「妹妹說她沒有要被生下來,她要死了。」那天,葉揚把兒子罵了一頓,說他怎麼可以亂說話。「但隔天,醫師就傳簡訊來,通知我去引產。」

聽到這,我起了滿手雞皮疙瘩,聽見葉揚跟我說,她很想相信羅比:「那樣我心裡會好過一點。因為我會知道,這個女孩也明白自己沒有要來到這個世界。」

在孩子引產後,羅比有點失落,「唉,滿慘的,會想她。」在葉揚懷孕時,身邊的人從叫他弟弟,改叫他哥哥。但孩子沒了以後,大家又回頭叫他弟弟。

「我是哥哥,只是我妹妹死掉了!」羅比會這樣告訴身別的大人們。他不接受自己失去這個身份。

對他而言,死或許是一件很明白簡單的事,沒有很難的字彙與情緒,沒有框架:「有時候,就是因為他是三歲小孩,他反而是最能去面對的人。」我們這些大人,都是在社會規範底下活了很久,我們在乎周遭人的看法,要讓別人快樂,要在乎別人的眼光。但羅比不是,他的眼神很直,面對世界,他站得很挺:

「我妹妹死了!」那是一個大家都在慶祝生日的場合,羅比甚至可以這樣大聲地說。

像是在講,你們大人呀,到底都在擔心些什麼。

葉揚從羅比的話,看回自己,她告訴我,有很多女人在流產後會覺得很傷心,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只失去了一個孩子,她還失去了原本的身份,沒有人再次承認她是一位母親。好像唯有再懷孕一次,才能重拾那個身份。

「但我想講的是,母親不是一個『獲得』的身份,母親是一個非常直接的感受。」從妳懷有這個孩子開始,到妳沒了他,媽媽會想念孩子,如果再次懷孕,也會更緊張擔心,因為她失敗過。葉揚說,這些都是很正確的,作為一個母親會有的心情。

「我希望這些女性可以理解,就算失去孩子,她這一生也都還是那個孩子的媽媽。」

在妳心中,妳知道妳是一個母親的。妳只是有一個孩子死掉了。

孩子,妳沒有活下來,我沒有一天不感到遺憾

在引產後的日子,身邊常有人面帶憐惜地望著她,「為什麼是妳」,想為她的生命抱不平。但她告訴我,她很少去想「為什麼是自己」。因為那就是發生了。

「這個世界很喜歡慶祝,慶祝成功,慶祝完美,我們只想看到事情光鮮亮麗的那一面。」因此當人們遭遇悲劇時,會感到自己很殘缺;這群人被留在完美背後的陰影裡,經歷一場孤獨的風雪。

出書以後,她已經收到上百封讀者的私訊或來信,她才知道有那麼多人與她歷經相似的事:「我也從那些信明白,這些人要的不是安慰;在這之前,他們連尋求被理解的機會都沒有。」有時候,你悲傷得太久,這個社會比你還急:「你好了沒有呀,再生一個孩子就沒事了呀。」

「有時候傷害是這樣,我們常會覺得,一次性的傷害,譬如你流產了,大家會覺得,身體修復了就好了,我們再往前走就好了。你也沒有被截肢,也沒有死掉。」這些普遍被認為,非永久性的傷害,很容易就這樣被「跳過」,我們不去凝視,拒絕談論 。

貓咪死了,他們說「再養一隻就好啦」;分手了,他們說「再交一個男朋友就沒事啦」;流產了,「再懷孕一次就沒事了」。我們不知道,以這樣的言語對待受傷者,其實是一件很暴力的事。

我們以為往前走的人才是最能面對生活的人,但葉揚說,傷心的人並不是弱者:

那就是一場雨,你可能不知道,在那段路上你需要一場雨。有時候傷害是必須存在的。像是冰箱的冷凍庫,那麼冰,有它當初設計的道理。

世界很健忘,好像沒有人認真地去面對悲傷。但這個母親知道,在孩子離開後的世界,她沒有一天不感到遺憾。她一步一步,嘗試與自己和解,與生活和解。她說,我沒有因此失去母親的身份,我是孩子的母親,我可以永永遠遠地,思念著這個孩子。

我看著葉揚,想像著受傷是這樣,它是一個狀態,沒有所謂的「好了」;傷口一但被造成,它就是在了。我們有了新的生活以後,一方面也乘載了舊的那些。沒有東西因此而消失,都是一個背著一個,一步一步走下去,歷經荒蕪,不知前路。但堅強是這樣,你看著周圍,覺得很慘很糟,你始終有勇氣相信前方的路。

像葉揚說的,悲傷沒有消失,我的孩子得了愛德華氏症,我的孩子沒有機會活下來,我沒有贏,但我也不是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