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楊婕,有人說她的散文誠實的驚心,面對她自己的過去,她下筆如刀,給我們看見的不一定最可怕,但絕對是最誠實的自傷。然即使經歷傷害,她回望的也從來不真的是「前男友」,而是那些女孩們。她用了幾乎一本書的心力,回答了訪談間的那句自我詰問:「為什麼我不能失去一個朋友,就像失去一個情人一樣痛苦?」

 許多人都讀過楊婕的第一本《房間》,那隔著某種宇宙魔幻濾鏡的私空間,是她對青春傷痕的一一細數。而那些青春,後來都成了她書寫裡的微疤痕。如果在《房間》中,我們只能隱約覺察那被劃上創口的瞬間,那她的第二本散文《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終於開始願意讓人撫觸、貼近那些過往。即使疤都已淡得比膚色還淺薄了,但那些傷痛、愛憎與別離,永遠是所有女孩成為女人的過程中,共同懷抱的傷痕。

《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甫出版時,許多友人都發表了心得,其中有篇寫得走心:「因為《房間》而喜歡楊婕的讀者不一定能接受《前女友》,但為《房間》所苦(如看一場需費心解讀鏡頭語言的電影社私密放映)的人可以稍微鬆一口氣,這次她努力看著你說話了。」不久後,我也讀完了《前女友》(據說更多人這樣稱呼這本散文),我果然看見楊婕走進了我的房間,眼神從書頁來到面前,開始和我說話。

訪談中,她也坦言:「如果是半年前的我,可能不會這麼正面回答你的問題我會用一個安全的方式滑過,但來的前一天我忽然決定,要認真回答。」於是,我看到了楊婕不懼在訪談間挑戰「正確」、「善良」、「安全」的價值觀,她認真以對所有的不安不堪,一如《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的每一字、每一句。

長大,就是懂得「假裝善良」

在新書的後記裡,楊婕寫下:「怕女生怕到二十六歲,好死不死選中女校實習,被迫和一群女孩成天膩在一起。⋯⋯這兩年,我刻意訓練自己和女生吃飯、逛街、看電影,我希望這會讓我活得安全一點。」

不管是女孩或女人,不能讀懂也能神會,那女生限定版的相愛相殺。從前我們以為那是年幼不懂事的攀比與酸意,長大後才懂那其實是心底的枒刺,因為是妳,才更在意。有些成長,能將女生間這樣的情感,規避與淡化,但始終存在。或許,二十六歲後的楊婕終於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但女校的實習教師經驗卻將她拉回了時空現場,重返了她口中那段「很多事非常扭曲」的義務教育階段。

「我後來覺得,能夠重新回溯自己的性別經驗,是因為到了女校實習,被迫把自己丟進了一個少女世界,才有機會重新跟自己的經驗協商。」重新,我認為絕對是楊婕寫作出新作的關鍵字。正如她所說,她幾乎是在二十三歲後,才開始有了對世界的好奇心,在那之前,她的世界就如同那篇引起許多討論的〈我的女性主義的第一堂課〉般,世界是戀人的,甚至是恐怖戀人的。

楊婕坦承,有時聽到「每種經驗都是禮物」這句話,會暗想「屁啦」。至少在她二十三歲前,那本該海綿般吸收一切的年紀,身為情人的「他」卻剝奪了她與知識、價值碰撞的可能性,直到她離開、重返女生與女生之間,重新感受那些不論是女孩間或體制間的摩擦。

楊婕與我分享了她在女校當實習教師時,一個有趣的觀察:「在那裡女生跟女生在一起,沒有人會覺得怎麼樣,但是也不會有人去使用『女同』這個詞,對她們來說跟女生的關係是自然而然的。」或許,當有人問起她們是女同嗎?她們還會一頭霧水。楊婕發現與鑿開了一個還沒有被父權規範的世界,在面臨性別選擇前,一切尚未知曉的原初情感。「像我在〈黑暗之光〉裡寫的那個孩子,她就還沒有辦法面對這樣的事情。」〈黑暗之光〉裡的「奇」,是頭髮極短,外型活像小男孩,對作文愛寫不寫搖頭晃腦的十七歲少女。而楊婕對她那如友如長的複雜情感,照映出的是十七歲的純真。

對於純真,楊婕也認真解讀,「年幼讓我們在結構下保有了純真,可是後來我又覺得那個『純真』也不是真的純真,只是因為我們都還沒有學會假裝善良。」

為什麼我不能失去一個女孩,就像失去一個情人一樣痛苦?

還沒學會的,更是許許多多的規則。楊婕不畏直言:「我們的社會基本上還是用異性戀的規則建立,所以年少時妳跟某個女孩建立很深刻的關係,但這個東西,往往在妳們進入父權體制後被稀釋了。」就像那一個我們都曾經形影不離的閨蜜,總在她有了異性情人後,「情人」接管了妳曾經的角色。後來的後來,女生間的友情才終於變得單純與空白。

雖然,楊婕對於異性情人給予的創口,寫得淋漓。有人說她的散文誠實的驚心,那或許也源於她對記憶調度的裁剪,如此精準,面對她自己的過去,她下筆如刀,給我們看見的不一定最可怕,但絕對是最誠實的自傷。就像她寫下:「每次看電視、電影,男主角對著女主角大吼大叫,我都有非常受傷的感覺。也對『賤貨』、『爛貨』、『沒家教』這類詞彙很敏感,因為從前他都這樣說我。」她不寫傷害的瞬間,而是用記憶避開現場,卻給讀者看到比現場更深沉的思考。

滿身傷痕,從一個房間換至另一個房間,還是無路可走,這是那時的楊婕。

但即使如此,是如此徹骨的傷害,她所回望的也從來不真的是「前男友」,而是那些女孩們。楊婕用了幾乎一本書的心力,回答了訪談間的那句自我詰問:「為什麼我不能失去一個朋友,就像失去一個情人一樣痛苦?」

楊婕誠實說著,也是問著:「誰有資格替我決定,當我失去一個女孩、跟她關係破滅這件事,對我的傷害有多大?」

長大,除了懂得善良是一種禮貌,更是對情感的節制,讓它變得安全穩定。「長大後的我,覺得女生跟女生間深刻的關係依然存在,可是我們會學到很多迴避、遮掩它的手段,這樣才不會讓對方覺得你這麼在意,很奇怪。」楊婕的聲音清脆,說的每一字卻無比認真,就如同她親自為新書封面寫下的那段文字:「我是女生,我怕女生,但,我遇過的女生,都成為我生命中無法忘懷的,前女友。」

為什麼只怕女生呢?我對她提問,心底要問的其實是「那妳怕男生嗎?」楊婕卻總能讀懂真正的問題。「我對女生懷抱著一種先覺的恐懼,我想或許我談感情的過程,一直不太順利,關鍵點就在我不怕男生。」她認為「怕」也是人際關係裡一種很好的工具,因為怕,才形成一種美麗的謹慎。就如同女生的關係,如此美麗,卻經常在成長後被父權體系的價值觀隱蔽,越是幽微、越是可怕。

揭開隱蔽,將自己置於一個不再安全的房間之外,這是現在的楊婕。

如果有個白馬王子跪下來跟我求婚,我還是會說「好,我嫁給你」

若有人問我,對女性來說,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嗎?我無法肯定好壞,但絕對是最熱鬧的時代,誠如楊婕的觀察:「在性別書寫蔚為大宗的現代,大家看到性別議題就開槍、就鼓掌。」正讀著博班的她,坦然說出在學院裡的景況:「女性主義成了聽到煩的詞,因為它不斷被消費,每次寫不出論文時就會消費它一下。」但是她一直努力提醒自己,永遠不要對「女性主義」甚至它帶來的消費,感到煩膩。

因為現實,並沒有變好,我們還是活在一個非常父權的社會裡。

「我對於女性主義者的思考,跟我實際上身為一個生理女性時,生命與愛欲的實作有落差,那不是靠知識性的訓練可以弭平的。」她舉例,在思想上她支持「毀家廢婚」,認同那是一種性別間最自然的狀態。「可是實際上如果有個白馬王子跪下來跟我求婚,我就會說好,我要嫁給你。」現實裡,她承認自己可能還是想要結婚,這或許是她作為一個人還不夠「好」的地方,但現在的她,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正如同〈我的女性主義的第一堂課〉發表時,引起的巨大迴響。楊婕回顧那時暴雪般的私訊,最主要仍來自異性戀女性,向她傾訴在親密關係中的受暴經驗。她卻從中看到一個文化現象:「異性戀女性相對容易將自己貼合到受害者的位置上,她們比較容易意識到,我是被(父權)壓迫的」。無論男女,大家都懷有一個相對傳統的認定,異性戀男子處在金字塔的頂端,那一個施暴者的位置。即使許多男性友人,也遇過恐怖情人,但他們甚至可能毫無覺察。

這正是楊婕,明明沒有說出恐怖的細節,卻成了那個說出國王沒穿衣服的孩子,無論讀者準備好了沒,才最驚心。

當許多人和她說著:「很開心妳走出來了,要加油!」楊婕也不去當高喊著狼來了的那種孩子,她不是狼,更不是羊,她是那隻告訴你人比狼更可怕的作者之手。面對所謂的「走出來」,楊婕說出內心真實的感受,「我認為走出來這個辭彙是不存在的,當你用走出來為一段生命經驗定調,你其實忽視了這段經驗的殘酷跟可怖之處。」有一些經驗是不可解、無法走出的,重點其實不是能不能走出來,而是不要認同這樣的生命觀。

當你用走出來為一段生命經驗定調,你其實忽視了這段經驗的殘酷跟可怖之處。

楊婕

我在寫每個人時,都抱著這輩子恩斷義絕的決心

這本總被大家以《前女友》戲稱的新作出版後,楊婕自曝得到最多的一個評價是「誠實」。談起誠實,她也非常誠實,「我自認我沒有太特殊的題材,我的個人史也非常普通,我寫的不過就是一個生理女性在成長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的傷害。」

 她於是反身思考作為寫作者的壓力,如果這樣就被稱為誠實,那她認為「散文」這文類強調的透明性,帶給作者的壓力實在太大了。她以李欣倫和陳雪的創作為例,在她們那般自陳靈慾、自剖至深的書寫後,應該沒什麼東西是不能寫的了。「但每個人都還是跟我說,妳好敢寫,我認為這代表了面對自己的性別經驗,真的很困難。」

有多困難,從楊婕直言自己能面對成長過程中的性別經驗,是在近三十歲才做到的,就能明白。而她的每次坦承,都有著令人虎軀一震的誠實,就像談起這些散文中真實的人物時,她說道:「我在寫這本作品裡的每個人時,都抱著一種決心。當他們看到這個作品,我們這輩子就是恩斷義絕。換個角度,我會寫這些人,也是因為我覺得這些人在我生命中就是死掉了。」這是一字未改,也一字都動不得的回答。

 如果可以為誠實分類,那麼絕對有一種誠實是楊婕的誠實。

「我真的有大家說的那麼誠實嗎,我的誠實會不會淪為一種表演?」她再次替我補上最好的問題,並且解答。「我認為真正的誠實,應該在道德的條件下展開,大家看到的那些誠實故事,我其實都非常安全的踩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它是高度政治正確的。」若要她自己選擇,哪篇文章最誠實,她的答案是:「當我成了加害者。」

 在書末,有一篇特別以不同書紙印刷的作品,也是楊婕書裡唯一沒發表的文章,〈荃〉。「荃」,是我們這一代青春,都讀過的痞子蔡《槲寄生》裡的那朦朧美好的女主,卻也是楊婕青春裡的大魔王,是她不能說出的「前女友」三個字的創生女孩。楊婕與「荃」決裂,成為了旁人眼中古怪、算計、「不正確」的一方,將她的青春逼往了房間。許多年後,或許楊婕長大,或許是她心中的荃終於死去,她已能冷靜自持的告訴我:「像〈荃〉這樣的書寫,因為我是加害者,誠實在這裡才會受到考驗。」非要逼近臨界,才最真實。

訪談中,除了誠實,我們聊到最多的一組字詞,不是性別與傷害,而是「庸俗」。

楊婕總在許多創作與現實面的提問中,提醒般的回應我:「可是我很庸俗喔。」她始終仍在懷疑自己,配不配得上「才華」這樣的形容詞,在她的分類中,很多寫作者會感覺這世界需要他們的才華,因此書寫成了天職。但她向我舉例,「如果有人給我三百塊,買書或吃飯?我會選擇吃飯。」

 對楊婕而言,現世的快樂至關重要,是不是一直要為自己而寫?她沒有堅持。「因為我寫的是散文,它是透明的,也許我的生命經驗終會耗盡。」若那一天來到,楊婕認為寫作也可以是替他人工作,不一定要為自己。

但我卻仍能在她的創作與眼神中,看到火光閃現,源於有所熱愛。我相信,也許寫作於楊婕,並不非得寫往神聖的殿堂,她甚至更經常去撇清跟寫作的關係與資格。但正如吳曉樂在推薦序中的答案,「她注定得寫」。或許,這個世界真如楊婕所言,少了她的書寫也無大礙。但是從她眼中花火,筆下如《紅樓夢》判詞般的女女男男,我更相信的是那句她不經意間對我說出的:「不是寫作需要我,是我需要寫作。」

不是寫作需要我,是我需要寫作。

楊婕

前女友不是相對於男性的,而是相對於女性的自己

在《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裡,楊婕最終也將自己寫進了前女友的群相裡。在她的書寫中,前女友絕不是相對於男性的,反而是相對於女性的自己。

我對書中一段文字,印象深刻:「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憂鬱貝蒂》裡的貝蒂,可是現實世界並沒有佐格,沒有一個佐格會對我說,『這世界對妳而言太小了。』」柔軟分裂,自戀自傷。

《憂鬱貝蒂》這部電影,似乎成了一個世代隱隱約約的風景,邱妙津、賴香吟看它時,它還不叫《巴黎野玫瑰》;言叔夏與馬欣也應該都曾心懷貝蒂,為她而寫。楊婕亦是如此,或許並不是貝蒂的羈狂脫序多麼迷人,而是她更像我們心中最初衡量世界寬廣的尺度,如楊婕所說尚未學會善良的純真。

不論是貝蒂或荃,還是哪個青春裡最怕唱名出的女孩之名,她們不也都是我們的前女友。楊婕不懼將這一切,攤在陽光底下告訴你,「女生的心眼,是世上最美麗也最恐怖的事。」

雖然最恐怖,卻也最美麗,一如楊婕與她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