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繞著「性」的一切,都有種種或隱蔽、或顯露的罪惡感。為何談到性,人們的內心會有強烈的負罪感呢?

為什麼「壞」了才能有性愛

中國古話說「飲食男女」,這是兩個最基本的需要。如果說,飲食的需要是有罪的,那麼性的需要就更是如此了。圍繞著性,我們的內心、家庭、文化,乃至全球每一個角落,都有種種或顯露、或隱蔽的罪惡感。

這種罪惡感,在基督教中被稱為「原罪」。《聖經》中,亞當和夏娃一開始是蒙昧而幸福的,他們的身心都在伊甸園中,但當他們吃了蛇給他們的智慧果,他們開始有了性意識,並因而感到羞愧,要把自己的性部位給遮蔽起來。上帝看到他們這樣做,知道他們觸犯了原罪,於是將他們逐出了伊甸園。

這個故事有很普遍的寓意,這種寓意其實藏在我們每一個家庭中。關於這一點,以後我將在多篇文章中進行細緻的分析。但不管我們怎麼覺得性有罪,性的需要仍和飲食的需要一樣難以戒除。甚至,男女的需要一旦氾濫起來,那比飲食需要被過度滿足的狀況還要可怕得多。

那麼,怎麼辦?最好的一個辦法是,我壓抑我的性需要,但我勾引你的性需要,你因而來求我,我也順帶著得到滿足了,但我卻在事後說,你是壞蛋!

在一些電影中,看似君子、有如「岳不群」的角色找了妓女後,會狠狠地折磨她們,甚至虐殺她們,就是這種心理。那些專門殺妓女的連環殺手,也是這樣的心理。他們認為:不是我有性需要,而是你們這些賤人勾引出了我的需要,你們有罪,你們去死。這是極端的表現,在生活中不多見,但一般程度的表現卻比比皆是。

我讀研究所時,有一天,突然從腦海裡蹦出了一個對調情的定義:調情,即兩個人不動聲色地調動彼此的情欲,而自己不為所動,誰先動了情欲,誰就輸了。我一個朋友常流連於風月場所,聽到這個定義後,他大笑說,是啊是啊,就是這麼回事。

我這位朋友還好,他知道他和女人都在玩遊戲,試著喚起彼此的情欲,儘管他顯得總是比女人先動了情欲,但他並不因此覺得女人們有罪,反而會覺得那樣的女人很可愛。然而,男人一旦失去了對這一點的覺知,認定是女人喚起了他們罪惡的情欲,那麼,男人就可能會藉由閹割女人的性感知能力,來消滅女人的情欲。

在這種文化下,性是有罪的,性的罪太重了,自己承受不了,所以要把這種負罪感轉移到別人身上。這種轉移的遊戲到處都是,但是,如果想要淋漓盡致地轉嫁,就需要一邊是徹底的強勢,另一邊是徹底的弱勢。於是,在極端的男權社會,才對女孩進行割禮。於是,在嚴重的權力失衡情況下,一個官員才可以毫無道理地將車衝向與自己無冤無仇的人們。

然而,他們越是這樣做,罪惡感在心中累積得越厲害。因而,他們就越想轉嫁自己的罪惡感,於是這種暴虐就不斷升級。

完美的狀況是消除性,但這不現實。現實的關鍵是,認識圍繞著性而產生的負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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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滿足需要,但又不被需要限制

在男權社會,當男人們渴求女人清純時,女人們就有了矛盾的心理。男人將她們視為性對象,但男人又希望她們徹底沒有性欲,最好永遠是純潔的。因而,女人就要表現得是清純的,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是有性欲的。

我一個朋友領悟到這一點,她說,她一直喜歡壞男人,原因是壞男人會不顧她的抗議,而有點強硬地和她發生性關係,這其實是她想要的。這樣的男人,不僅可以幫助她釋放被壓抑的性需要,還可以讓她方便地投射圍繞著性的罪惡感。每當她說你是壞蛋時,壞蛋會說:「我就是壞,你要怎麼樣?」(推薦閱讀:

但好男人不同,好男人也要壓抑性欲,也要消除罪惡感。於是,當她表達抗議時,本來已經有點「壞」的男人真的會變成好男人。有時,好男人會控制不住地有一點硬來。但事後,好男人會很愧疚,他們不僅會道歉,以後也真的會變得更加「好」。

如此一來,女人就無法順利地轉移自己的負罪感,而且她也得跟著壓抑自己的性需要。這時,她的心中會有一聲歎息。

對於我們凡人而言,我們真的需要學習,看到自己圍繞著需要而建立起來的負罪感,然後帶著負罪感在一定程度上滿足自己的需要。甚至,在既不傷害自己也不傷害別人的情況下,可以放肆地去滿足自己的需要。

在人際關係中,需要的滿足最好是平衡的,你可以付出,你也可以索取;我可以從你那裡得到一些滿足,我也可以去滿足你。這時,需要或者說能量是流動的,我的心得到滋養,你的心也得到滋養,這個關係也得到了滋養。

M 的人際關係嚴重失衡,他只給而不要,這樣一來,他的需要得不到滿足,而對方又會產生負罪感。最後,他會成為孤家寡人,不管他多麼能夠繼續滿足別人的需要,別人都會有點不敢和他來往。畢竟,需要很重要,負罪感也一樣重要,誰都不想成為罪人。

不過,更進一步來說,將人際關係建立在滿足彼此的需要上,這的確是形而下的境界。心理學說,關係就是一切。猶太哲學家馬丁‧ 布伯(Martin Buber)則說,關係有兩種,一種是「我與你」,一種是「我與它」。當我將你視為滿足我需要的工具與物件時,這一關係就是「我與它」。當我沒有任何期待與目的,而是帶著我的全部存在與你的全部存在相遇時,這一刻的關係就是「我與你」。

剛剛,有快遞員送了一份快遞到我家,我收了快遞後說了一聲「謝謝」。他走之後,我回憶時發現,儘管事情是剛剛發生的,但他的樣子已然非常模糊。因為,我和他沒有相遇。對我而言,見面那一刻,他就是一個「快遞員」,滿足了我正在進行的一種需要。如此一來,我就沒有拿出我的全部存在去碰觸他,於是他對我而言就很模糊了。

同樣地,可以推斷,對他而言,我也只是一個客戶,滿足了他工作的一種需要,他也沒有拿出他的全部存在來碰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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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一點後,我看著我最心愛的阿白(我家養的異國短毛貓),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儘管牠對我而言是很清晰的,但我與牠仍然是以一種需要與被需要的方式來建立關係。對我而言,我喜歡牠的可愛,於是牠一直扮演可愛與我打交道。

那一刻,我忽然間好像穿透了一切,看到了阿白的全部存在。

很有趣的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阿白與我形影不離,我走到哪裡牠跟到哪裡,而這時我們彼此之間是沒有任何需要的。之前,這種形影不離只發生在牠需要我時。

我也想起一次在飛機上遇到的一個帥哥,他的形象至今還在我腦海中無比鮮明。我清晰地記得,他和任何一個人打招呼時都是全神貫注的,他的眼睛會全然真誠地看著你。先看到他與空姐打招呼時,我想,哦,這小子,估計什麼樣的女孩都可以追到手。接下來,當他也這樣看我時,我明白,這不只是他人際交往的一種技巧,而真的是一種境界。

也許我們認為需要是有罪的。所以,我們想戒除需要。並且,你會看到,需要總是與被需要在一起,它們勢必在關係中呈現。那麼,當我是孤家寡人時,這個罪是不是就可以沒有了?(推薦閱讀:【單身日記】我的單身,無需同情

所以,很多想開悟的人會斬斷關係,獨自一人。

這是一條路。然而,當境界不到時,變成獨自一人至少會受到兩個嚴峻的挑戰:一個是飲食,一個是男女。對於嚴格執行斷食的人,饑餓感甚至會讓胃液變得貪婪而吞噬掉自己的內臟,性的欲火也可以讓一個人走火入魔。

在我看來,孤家寡人常常是一種奢望,而需要或欲望總是逼迫著你去建立關係,在人際關係中尋到一條路。

這也是心理學的魅力所在,現代心理學將著眼點集中在「人際關係」與「需要」這兩個主題上,並表示,關鍵不是消滅欲望,而是接受欲望,看到圍繞著欲望而產生的負罪感,從這種負罪感中走出來。

這樣一來,我們還是有欲望的,但我們將不會用破壞的方式去追求欲望。

實際上,我們之所以用瘋狂的方式表達欲望,恰恰是因為我們自己覺得這是有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