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人們口中信仰與信念的衝突,筆者也曾自我懷疑,直至反思對於這份信仰的理解,才終於不再服膺他人的詮釋,更堅定自己的信念。

即使社會大眾已日漸了解基督宗教人士不必然是反同者,但臨近 2018 年 11 月 24 日的同婚公投,激化的二分立場又漸漸冒起,不少信徒或教友面對教會內的壓力,儘管在拉扯中想保持緘默也並非容易。作為一位慕道十多年的天主教徒,我邀請教會內的擺盪票、冷漠票、乃至鐵票人士,一起重新向自己疑問:要是聖家,尤其是聖母瑪利亞就公投說些話,她可能會跟我們說甚麼?

耶穌基督的母親:一位被社會譴責的不道德少女

瑪利亞,約 2000 年前在加里肋亞地區的一位猶太少女,羅馬公教會及東方正教會都認同她因聖神受孕,以童貞之姿誕下救主耶穌,後來基督因完成了十字苦架,完成了贖罪的工程,從此坐在聖父的右邊;而瑪利亞亦在千百年不斷的神學思辯中,終成為「童貞榮福的天主之母」。

在這個美滿故事裡,不論好壞,一般目光皆聚焦於耶穌身上,如心理學家榮格(C. G. Jung)指出,耶穌本身就是現代人類的象徵:窮困又不被社會接受的人、不順從他的父母 [路 2:42-52、若 2:41-49] 和挑戰猶太傳統、一個私生子⋯⋯[1] 然而,我們常常忘記了祂的母親,瑪利亞!


The Annunciation〉(1474), by 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作者提供

瑪利亞,一個未跟訂婚對象若瑟成婚及行房就懷孕的少女,在當時應該送她到猶太會堂審判,以被石頭砸死。《聖經》沒有忽略這些莫大的社會壓力和指控,卻過度美化和簡化了現實困難,它說:因為若瑟是個義人,所以不願公開羞辱她,只打算暗地裡休掉她,但天使在夢中告訴他真相後,就照樣娶了瑪利亞 [瑪 1:19-25];後來天使又使聖家從黑落德王的屠殺中逃離 [瑪 2:1-20]⋯⋯而教會宣稱瑪利亞能平安撐過這一切苦楚,重點在於她對上主完美無瑕的信德。她對立於〈創世紀〉中夏娃的「不」,而對上主回答「是」,「願照祢的話成就於我吧!」[路 1:38],她因服從而成為上主與她同在的滿被聖寵者 [路 1:28]──一切都如此美滿。

現在讓我們慢下來,把故事中常常保持緘默的瑪利亞的聲音仔細聆聽:瑪利亞即便對上主滿懷信德,但她作為一個人,一個因天使到來而驚惶不安的少女,要能夠面對旁人對她無恥與可恨的目光──懷一個私生子的「神外遇」少女──及整個猶太社會的道德指責,我認為更在於她深信她所懷的,是對世界的愛、是將改變及解救當時猶大民族的希望,才無比堅持。

昨天的瑪利亞,今天的同婚同路人

容許我仿傚 Jung 的方式提問:瑪利亞做過甚麼?不因丈夫成孕的她,顯然不順從且另類於當時的主流觀念、被視為罪人、先於她的兒子被社會唾棄⋯⋯她也許是神聖的母性原型[2],但更可能是世間最不幸的人。但她仍然把希望與理念貫徹到底,她是怎樣做到的?堅持,在緘默中以實際行動讓家人、愛人、鄰人了解她的堅持,因為果實(耶穌)成熟時,自然會給世界帶來豐收。

這是現代基督徒,乃至婚姻平權路上的人們之象徵。支持同婚者,與瑪利亞的境況一樣,不順從傳統及主流常態、被視為敗壞風俗的罪人、被反對者認為是可憎而應該下地獄、或被歸咎於精神問題。然而,亦如同瑪利亞,他們深信所堅持的,不過是對世界的愛、是將改變及解救「被困於父權傳統下男女婚姻之美好幻象」的希望。(推薦你看:女性主義要的男性解放!告別厭女、恐同、陰柔賤斥的父權暴力

別忘記,今天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教會婚姻觀」,也是不斷變異的。在早期,由於還受到以色列的族長文化影響,女性的地位十分低下;一夫一妻制其實是借鑒自羅馬文化,日後才被基督徒發揚光大;教會許多教父或神父都是有妻兒的,直到 11 世紀的額我略改革(Gregorian Reform),獨身(celibacy)才成為聖職人員的鐵規,但不少教士仍暗地裏保有伴侶,甚至兒女。而在中世紀,即使教會婚姻早已是忠貞的一男一女制,但處女初血的恐懼還是籠罩著人類的心靈,一些歐洲教區甚至對初夜權(ius primae noctis),即由地方權貴代替丈夫進行首次性交一事,可謂視若無睹(甚至是 Marquis de Sade 筆下的,由一些主教秘密地執行)。

為此,昨天的瑪利亞,可謂是今天的同婚同路人。昨天的她如何有違於社會風俗,受社會道德斥責,卻堅信自己帶來的愛與希望,是完成了猶太先知們所預言的救贖工程;今天的婚姻平權者,亦處於極為類似的磨折與堅持之中,為的,不過是完成愛與婚姻的救贖工程。


〈Le nozze di Cana〉(1304-06), by Giotto di Bondone (1267-1337)|作者提供

就婚姻公投,聖母可能會對基督徒說的話

常常保持緘默的聖母在著名的「加納婚宴」中,由於得知宴會方缺酒了,便主動跟耶穌說:「他們沒有酒了」,而他回答:「女人,這於我和你有甚麼關係?我的時刻尚未來到」[若 2:1-12]。教會慣常的瞭解是,耶穌認為他宣講、行奇蹟、十架光榮的時刻尚未到,但聖母就提前要求他行事,並對僕役說無論祂吩咐甚麼,你們就作甚麼。因此,耶穌行了首個、額外、提前的奇蹟:把水變成酒。

由此可以看見,聖母也許「多管閒事」,但她從不遺漏人類的需要。她不像其兒子要處理那些關乎人類善惡的最終命題,她僅關心我們的生活、需求與幸福⋯⋯為此,在這場「公投婚宴」上,我猜想,她或許也會對耶穌說:「他們(同性戀者)沒有婚姻的權利了。」

而事實上,耶穌說的也沒有錯「這於我和你有甚麼關係?」沒有酒(同婚權),不過是少一份喜悅⋯⋯耶穌對這件跟上天堂或下地獄無尤的事,表示中立。但由於聖母「多管閒事」地看顧人類的需要,她驅使耶穌為人類帶來比之前擺上桌的更上等的酒。這如同婚姻平權的理念,從來不是迫害喝水、喝果汁、或喜歡喝舊酒的人,卻只是為人類婚姻制度,帶來更上等的酒。而能為他人帶來新酒的耶穌,不是他人,正是回應聖母的話的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

結語:你的回應,與為我等祈的瑪利亞

筆者亦作為一位諮商心理師,曾聽一位支持同婚的異性戀基督徒男士,跟我談及他在基要派的靈糧堂中的經驗。在教會的薰陶下,他曾經十分懷疑自己的多元信念,為此,他這樣祈禱:「主啊!我如此信任祢,也相信同婚是對的,但要是它是錯誤的,請祢把這個想法從我的心中拿走。」經過好一段時間痛苦的祈禱,他說:「我沒有改變過我對上主的愛,而祂也沒有拿走這個想法,所以,我相信祂對同志所追求的婚姻也是有著同樣的愛和祝福的」。不知道讀者們感受如何,但我確實被他所感動。因為儘管新教徒不信仰聖母,但我看見他回應了她那聲:「他們(同性戀者)沒有婚姻的權利了!」的請求。

聖母常常是緘默的,但她的聖心對人類生活的看顧是積極發聲的。瑪利亞把人們微小卻重要的需求放在心上,那麼今天人們就婚姻平權「於我和你有甚麼關係?」而造成的苦痛,她也必放在心上。我不清楚瑪利亞是否早在 2000 年前,就已經如精神分析師 Kristeva 筆下以一種「間接、隱蔽及個別」的方式,加入到性別戰爭-和平的行列中;我只知道要是她活在今天,為給世界帶來愛與希望,她也定必不畏道德指責,走在主流風俗(當天是猶太教,今天是基督宗教)的邊緣,繼續她所堅持的理念。(延伸閱讀:最溫暖遊行!基督團體向 LGBTQ 社群道歉:「對不起,上帝愛你,我們也是」

那你呢?你會像當時的猶太人一般指責聖母、袖手旁觀、還是成為她的若瑟和鄰人?每年 5 月至 10 月期間的 24 號,教會都特別敬禮聖母。但願我們在今年 11 月的 24 日,也能說:「天主聖母瑪利亞,求妳現在就同婚公投一事,為我們祈求天主。」亞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