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編輯與作者為你挑片,寫影評也寫生命故事,看見鏡頭下的縮影人生。《尋找乳房》,當女性也成了監視自己的角色,該如何愛回自己的身體?

妳覺得妳的身體像什麼?妳喜歡自己的身體嗎?妳認真與身體相處過嗎?

女人的身體,似乎自古以來,就不只是女性自己的身體,而是各種意識及價值觀的戰場。女人要瘦才美麗、胸部豐滿才性感、衣著若隱若顯才能引人遐想但又不致於太過淫蕩、生孩子之後的母體應該保守因為你是媽媽、衰老的女體殘敗不堪的不值得慾望,對於女人的身體應該如何,每個人都有話要說,女性似乎每天都在外界與自我之間拉扯、奮戰。(推薦閱讀:扭曲的華人性教育:男人趁年輕盡情玩,女人的身體是寶貴資產

為了探討女性和自我身體的經驗與關係,紀錄片導演陳芯宜訪問了將近三十位女性,包含表演工作者汪綺、酒店小姐、溫柔生產產婦、眼盲婦人、同性戀者等,製作出紀錄片《尋找乳房》,透過眾人群像,試圖呈現那些女性獨有的身體經驗,以及她們如何看待自我。


圖片|《尋找乳房》劇照

陰性身體的自我認同與排斥

女孩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跟男性不一樣?每個人的經驗都不同,可是大多數都是來自於父母的「規訓」。當妳穿裙子腳張開時,父母提醒妳要把腳緊緊闔上,偏偏旁邊的哥哥就沒關係。國小五、六年級,母親開始拿成長型內衣給妳「遮羞」,隱約在上衣底下暴露的乳房是羞恥且危險的。相較於男孩的身體,父母在對待女孩的成長上,顯得更緊張而慎重,因為社會一直都清楚,女性的身體乘載了更多的期待與慾望投射,必須慎重其事,否則會因對待身體的方式遭人言語。

但是最讓女性開始感受身體的獨特性,其實是始於月經。片中女性談論她們初經來潮的經驗,都讓人心有戚戚地會心一笑。我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對月經,也是那樣手足無措。當時我才小五,雖聽聞月經已久,但以為她離我遙遠,誰知道就在開學的那時候,突然有一天坐在客廳時,就聽到媽媽對我大叫:「啊!妳的月經來了!」我嚇了一跳趕緊低頭看自己的褲子,一整片鮮色血紅,可是我完全無法面對自己「不一樣了」的事實,哭著關在廁所整整一小時,才敢呼叫媽媽幫我拿新內褲還有衛生棉來。面對自己身體的變化,雖然腦袋早有知識,可是真正遇上還是心慌崩潰。(推薦閱讀:為你選書|《月經不平等》從古至今,女人的月經都是禁忌

我記得開學後第一堂健康教育,就是講青春期的變化,老師介紹完月經後,為了確認大家的狀況,還特別集合女同學,問有誰的月經已經來了?在場完全沒有任何人敢舉手,我也根本不想承認。在那個時候,覺得月經好像是一件羞恥的事,我怎麼敢讓大家知道我已經來經了?她們會不會覺得我出了什麼問題才這麼早來?一直要到高中時期,月經成了每位女孩共有的經驗後,我才敢「大方」與同學討論月經的事情。

可是月經一直在我們的文化中,都被視為隱晦,甚至污穢的事,我們以「那個」、「大姨媽」、「MC」替代月經,彷彿她跟佛地魔一樣是不能直呼的名,傳統習俗也提醒女性來經時,不能進廟裡拜拜,因為此時的身體是「不潔」的,不能玷污了神聖的神明。種種的成長經驗,一直在教導女孩子,妳的身體是危險的,妳必須保護好自己,也致力培養我們的「羞恥感」,當我們對自己的身體羞恥,我們才會一併壓抑自己的性魅力與慾望,成為性別體制中的乖女孩。


圖片|《尋找乳房》劇照

所以女性一直以來對自我身體的感受,都是這麼複雜難解,對於這麼陰性的身體,渴望認同卻又潛意識排斥,正如片中受訪者說的:「我從小到大都渴望自己是一個男人,我覺得是一種對力量的渴望,覺得像一個男孩子你就很有力量,因為在傳統裡面男孩子更被重視,你希望成為被重視的那一個。所以完全否定自己女人的身份,也潛意識切斷自己跟子宮的連結。」

女性身體的生產與創造力

女人的身體之所以特別,就在於我們有珍貴無比的子宮,可以擁有生育的經驗,可是也因為這樣的獨特性,社會對於母體的審視標準,又是另一種施加的壓力。

片中一位母親分享了她的經驗:「妳的身體對於他人來講就是一個媒介而已,他們關心的焦點是妳身上的那個寶寶,或者是妳願意為妳的寶寶做多少,他們看到的不是我這個人,他們看到的是裝著一個寶寶的女人。」

女性的身體彷彿在懷孕的那一刻,就不再是自己的,而是與寶寶共享,甚至是家族眾人的,他們有權隨意把手放上肚子,摸摸寶寶的胎動,也開始對妳使用身體的方式下指導棋,不能動了胎氣也不能都不活動,或是在餵奶時肆意參觀裸露的乳房,儘管妳看出他們在名為「自然」的名義下,多少還是帶了點情色的眼光,仍然難以阻擋社會將妳的身體供上公眾的位置。我們忘了身體的自主性屬於母親,她依然自我身體最重要且唯一的主人。(推薦閱讀:女人的子宮是國家的嗎?寫在川普簽署全球墮胎禁令後

圖片|《尋找乳房》劇照

片中另一位孕婦,就展現了身體的自主性。她頂著氣球大小的孕肚,坐上獨木舟划行,她說:「只有懷孕的時候,妳有機會用這樣的身體去體驗活動,其他是沒有這樣的機會的。」聽著這句話我覺得很感動,這的確是女人獨一無二的經驗。加上影片後段產婦在家溫柔生產的畫面,寶寶自母體脫胎而出的那一刻,我看見女性的身體真的就像個奇蹟,竟能孕育並生產一個全新的生命!

而女性生命的創造力,也不只侷限於生孩子這件事。沒有成為媽媽的女體,仍有屬於她自己圓滿生命的方式,幾位創作工作者就提到:「其實女性的生殖或子宮,在靈性層面上,她其實會帶來很多的創造力,如果妳不願意跟她連結的話,在創造的過程中會有很多不願面對,或是比較辛苦的部分。」「對我來說,每一件我創造出的作品,就跟我的孩子是一樣的。」她們只是選擇將力量放進作品中,而不是生產一個孩子,一樣展現了女性獨有的生命力。

觀看女體的審視與被審視者

看完這部紀錄片後,我站到了鏡子前方,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問問自己:「我喜歡這個身體嗎?我真實的感受是什麼?」第一個流過頭腦的想法是:「我覺得腿部長度滿好的,雖然身高不高,但是看起來還算比例不錯。」但是下一秒我就意識到,這樣的想法是不是來自於社會的審美觀?我是真的滿意自己的樣子,還是滿意於「我符合社會期待的樣子」?

鏡子的真正功能,是讓女性成為共犯,和男人一樣,首先把她自己當成一種景觀。

約翰伯格《觀看的方式》

約翰伯格在《觀看的方式》一書中提到,自古以來女性長期被男性限縮在狹小的空間中生活,受男性眼光的監視,已無形中養出兩個自我:審視者與被審視者,這兩個對立的角色同時存在於女性心中。女性無時不在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如何?因為這個形象,將影響她會被如何對待,所以她早已將這個審視者內化,在心中檢視自己被審視的狀態如何。

就像片中有一幕,汪綺擔任畫像模特兒,每個人看見的她都不一樣,在畫布上呈現各異,有人著重面部表情的刻畫,有人細節於豐碩乳房的形狀,社會總用著各種標準關注女體,如果今天這是一張自畫像,我們看見的又會是怎樣的自己呢?是每個項目是否符合社會審美的標準,還是忠實呈現自己與身體的連結?


圖片|《尋找乳房》劇照

所以女性身體被社會化,最可怕的不是外界的眼光如何牽制,而是女性無意識中也將這樣的眼光內化,成為監視自己的角色之一。如果沒有覺察這樣的自我狀態,在找回身體自主權,與身體重新連結的過程中,也許就更不容易。

紀錄片的最後,汪綺講了一句很棒的話,她說:「如果我是蝴蝶,外界的人只是想要把我做成標本,而不是要看我飛。但是我願意破蛹而出,是要為了自己而飛。」不管妳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什麼,毛毛蟲也好,蝴蝶也好,期待每位女人都能拿回身體的自主權,讓女人的身體,單純只是她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