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George Hong 從《范保德》裡看見父親堅強的身影背後,那隱隱的溫柔,寫給頑固老爸的一封情書:最想說的,還是一句深深的謝謝。

蕭雅全導演在 2018 年上映的編導之作《范保德》描述台灣傳統父子情誼,《范保德》是戲裡男主角的名字,由黃仲崑飾演,是一個年屆 60 的父親,因病重新檢視自己的人生。

劇中兒子在其中一幕所說的:「爸,其實我不怕你死。我是怕你痛。」,男主角的回應是:「謝謝。」

看似簡單又無趣的對話,卻讓我想起自己在七千公里之遙的父親⋯⋯我們也有類似的對話過。

嘿,老爸,轉眼間,我也到了你拍這張照片的年紀了

當我今年在通訊軟體上傳這張照給你,順便跟你說父親節快樂的時候,你應該沒想到我在自己剛滿 20 歲左右就把你這張照片翻攝下來了吧?當初我決定拍下來,是在想,若是我到了像你這樣的年紀到底會是怎樣?有跟你們說我最近在這感冒,但沒說出的是,我最近的心情就像墨爾本的冬季一樣,寒冽卻又讓人疑惑。

對了,其實一直在想等我畢業的時候該讓你們親自過來這座城市走一趟,順便參加我的畢業典禮,讓你們見識一下這座城市的迷人之處。

一直沒有跟你說,但其實也很少跟別人說,身在異鄉,卻又想跟台灣連結卻又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還屬於這片土地的違和感,這樣的念頭一直都存在我心裡。

你還記得當我出國後,頭次以一把大鬍子跟未梳理的髮型到台灣跟你們見面的那次嗎?那次返台,飛機在傍晚從桃園外海準備降落台灣之際,我看著窗外的海港景色,是那麼的熟悉不過,但心中知道在台灣的某些人事已非彼時。徹底感受到「近鄉情怯」這四個字雖短,卻又那麼重。


圖|作者提供

2018 年首度在澳洲有辦台灣影展,但是是在雪梨所舉辦,看了在 2018 年台北電影節奪下多項大獎的《范保德》,當初看到英文片名《Father to Son》,想看看導演要怎麼讓這個故事能讓中文片名跟英文片名的關聯性銜接在一起?電影本身是導演寫給台灣傳統父親的一封家書,看完後心中不但想起一開始所說的近鄉情怯,更勾起我自己與你之間的微妙關係。(推薦閱讀:【性別觀察】說父親節快樂之前:從爸爸去哪兒到爸爸想回家

台灣父親的硬漢形象

當我還在台灣上班的時候,有天家裡緊急來電,說是你在自家工廠做事時不小心出事了,被送去醫院急診,剛好下班的我就立刻騎車前往醫院急診室,當我到急診室不停看望你到底在哪裡時,還記得你氣定神閒地坐在輪椅上對我大吼:「在這裡啦!」

有醫療相關背景的我,去粗略了解一下怎麼受傷,以及現在這間醫院盤算後續處置的建議後,作為家屬隨著你搭的救護車到了另一間醫院。我一直都知道你蠻能忍的,那一輩的教育不都這樣?而做工的你,手指早就從學徒時代因機械碾壓而截去不少指頭,當我們到另間醫院的急診室,醫師一打開傷口,看到那傷口的嚴重度,我一邊氣前一間醫院沒有做消毒處置外,另一邊才真的知道你居然那麼能忍這麼嚴重的創傷。

就像黃仲崑在電影中飾演的父親主角范保德一樣:即便痛,也不輕易看醫生。我仍記得那次的傷口即便嚴重與疼痛,當醫師準備生理食鹽水沖洗傷口而先告知(其實也可預想)會很痛時,你也只不過低鳴了一聲,就讓醫師將傷口徹底沖刷乾淨。聯絡到主治醫師要送往手術室進行手術,我一邊跟家裡的其他人說我先跟老闆請假在醫院照料你到隔天,等明天再過來探視。現在回想起這一切,怎知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承襲到那樣的台灣男性不喜表達自己內心情感跟很會忍痛的壞習慣嗎?

這些年很多人都問了我一樣的問題:

「你開心嗎?」
『開心啊?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的反應好像機械人,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我很開心的,別想太多了。』

循環

電影中,身為主角的父親說著他喜歡「循環」這個概念,甚至用在他的工作當中,以及日常生活裡。不過,「循環」也很精準的描述了與你之間的關係與情緒:不停流動,在等著有人願意打破當中的任何一個環節的狀態。

我知道你在這個家族裡承擔了不少壓力,是你要我唸私立中學,誠實的跟你說,我在那裡過得很不愉快,不過,我很感謝你在那段期間給了我機會,很少人能在 20 年前就到美國西部開拓視野;而在我剛入國一極度表態不想去上學的時候,你要我選一門自己有興趣的學科並好好專注學習它,那時我選的是英文,這大概是改變我一生的決定吧,而且出乎意料的受用,在這個常用到英文對談的生活裡,我過得蠻自在的。(推薦閱讀:回家路上|與父親和解:我恨過你,但我選擇愛回自己

像電影中黃仲崑所飾演的男主角鼓勵自己的小孩往外發展一樣。你,也用你的方式讓我去追尋自己的人生、探索自己的喜好,放手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當我拿著學校的錄取通知,向你提出國進修時,我的性格如你一般固執,一旦決定了很難更動,你即便嘴裡嘀咕幾句,仍願意做我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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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老媽一直都想抱孫子,你知道嗎?我這幾年在跟人聊到養小孩的事,我不討厭小孩,我到這裡做的研究主題是小孩。但是我覺得以我這樣的個性去帶小孩成人到大,我的小孩會很辛苦:他們會覺得我有太多規矩、他們會覺得難以達到我的標準,他們會覺得我太容易生氣。那是因為我覺得當雙親是一種責任,小孩不是寵物,有可能某個地方走偏了,小孩也就跟著走偏了。不過,有一個高中認識到現在的女性友人跟我說她反而覺得我會慣壞小孩——所以,誰知道是怎樣呢?

我想你當初也沒想到會教出像我這樣那麼「不傳統」的小孩吧,脾氣拗又愛跟別人不一樣。還記得以前高中時代,每次在補完習後準備要接從台北車站搭火車回老家車站的事嗎?我都不會搶著硬擠上人很多的那幾個班次,總是慢慢的上火車,看到人很擠就自動放棄搭後頭的班次,一開始你們會嘀咕:幹嘛不跟著人擠早點回家,但久了也知道我有我自己堅持的點,願意在車站前多等一會。

我一直很感激你跟老媽,不過,要表達自己的情緒,不論是對朋友、另一半,或是你們這些家人,對我而言都是都難以啟齒,而且更有些困難處。這是我必須正視的課題,該怎麼讓人更容易突破那好幾道心牆進行深層交流,或是怎麼與人建立有效親密關係等⋯⋯這都是待打破的循環,但我會試著,吧?

雖然你們常念鬍子不修實在難看,但你看看我在你這年紀的樣子,是否有一些你當年倜儻的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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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謝謝你,也許這句話對你而言沒有很重要,但是,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