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瑞典制度讀《82 年生的金智英》,細看社會上讓女人失語,只能借由他人之口訴說自己處境的真實原因。

文|楊子霈

女人常常在自我感受與父權價值之間徘徊,要脫掉這些被內化的父權價值很難。父權價值往往透過禮俗、制度、教育、媒體、廣告等,滲透進女人的意識裡,催眠女人要柔美、順從、保持性感外貌、成為賢妻良母⋯⋯等等,即使在許多時候令人感到「不對勁」,但也很難用言語準描述出來。

但韓國女作家趙南柱的《82 年生的金智英》,卻是一部能精準指陳種種「不對勁」之處的長篇小說,小說開頭描述 1982 年生的女主角「金智英」(在韓國是再普通不過的菜市名),辭職回家帶小孩一年多後,常常假借別人的口氣說話,隨丈夫回鄉過節時,更突然假借自己的母親之口,指陳在夫家過節的種種不適,惹惱婆家人,於是被丈夫迅速送去看精神科醫師。

接下來小說便以全知觀點方式,精準呈現金智英為何「失語」、只能借由他人之口訴說自己處境的真實原因:

生長於公務員家庭的金智英,母親為家庭主婦,有一姊一弟,全家人和祖母住在十坪大小的平房裡。從小的家庭教育、父母分工,就呈現很多的性別不平等。上小學時,受到男同學欺凌,卻被老師解讀為是男同學喜歡她才有的表現。中學時學校附近有暴露狂出現,班上的五名大姊對變態揶揄鼓噪,卻被老師懲罰,評為「女孩子怎麼這麼不知羞恥,把學校臉全丟光了!」;上大學後,參加社團活動卻發現女孩子無法當社長,和男友分手,被社團學長說:「被人嚼過的口香糖誰還想再吃?」

大學畢業後,面臨比男性嚴苛數倍的錄取率,好不容易擠進一家小型公關代理公司上班,積極奮發,卻在業務應酬上被頻頻灌酒吃豆腐,升遷也不如同期進公司的男同事們。(推薦閱讀:【厭女症】厭女,是男人「變成男人」的一種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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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時,公司雖有體恤懷孕女員工可以晚三十分鐘上班的制度設計,卻被同期男同事揶揄挖苦,小孩性別為女寶寶,就不斷被「安慰」:「下一胎再生個男孩就好。」小孩出生後,公司的加班型態使她無法兼顧育兒,丈夫薪水較高,社會風氣也傾向男主外、女主內,她只好辭職在家帶小孩。小孩滿周歲進幼兒園後,她想再二度就業,卻發現再也找不到像生小孩前那樣薪資條件的工作了。女兒在嬰兒車上睡著,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在戶外買一杯美式咖啡來喝,卻被路過的男性上班族說:「我也好想用先生賺來的錢買咖啡喝、整天到處去閒晃⋯⋯『媽蟲』還真好命⋯⋯」讓金智英大崩潰。

整部小說,就像這樣,以 1982 年出生,現在約三十五、六歲的韓國首爾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的成長歷程,具體而微地呈現韓國女性的人生困境。既呈現個人困境,又將個人的困境與社會制度連結在一起,既是普通韓國輕熟女的傳記描繪,又有社會學視野,既微觀又宏觀。令女性讀來很感同深受,覺得好像在寫自己的故事。或許如此,在韓國創下 75 萬冊的銷量,很多名人都表示閱讀過。

而金智英本人對自己的心情失語,只能藉由變成他人,才能為自己說話,這樣的角色設定,也很有象徵性。也令人不禁思索,究竟是什麼樣的「厭女」社會,才會把女人逼到失語顛狂的處境?

反觀性別分工較為平等的北歐社會,對照最一般的瑞典家庭狀況,就可以一目瞭然金智英的失語究竟是個人的還是社會壓力造成的。

在楊佳羚《台灣女生 瑞典樂活》一書中,提到最一般的瑞典家庭是這樣:以二○○五年的統計為例,最典型的瑞典人叫拉爾許‧優翰松,太太叫安娜,兒女叫優翰和耶瑪,也就是最常見的兒女名。第一次結婚的平均年紀,男的為三十歲,女的為二十七歲。女的平均有一點八個小孩。優翰松一家開 Volvo 汽車,一年開一萬七千公里。兩個人都有全職工作,稅後可支配的共同薪水為三萬兩千克朗(約台幣十四萬四千元),支出的薪水為三萬一千三百克朗,其中有四分之一花在住屋上。夫妻兩人都沒有抽菸,但拉爾許有點過胖。

瑞典社會雖然高稅率,但小孩出生後父母可以輪流休 480 天八成薪的育嬰假,而且這 480 天育嬰假中,設有「爸爸配額」,規定爸爸也至少要請三個月育嬰假才能領八成薪津貼,如果全由母親來請,則第 390 天後津貼會降低,以此宣示男性女性應共同承擔養育責任,不能只由一方為主要承擔者;一歲以後地方政府就會設平價托育機構,讓父母得以安心送托小孩、重返職場;加以教育上對性別平等的宣導不遺餘力,所以厭女情況少很多;托老方面,瑞典隆德市的照顧工作七成是由居家照顧員從事,三成由醫院裡的看護從事,而非依賴外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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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照顧服務經費八成由政府的稅收負擔,居家照顧員也設有工作站,讓照顧員們有一個可以互相交流、喘息的空間。是細膩、體貼、分工均勻的設計,而非表面上提倡家庭傳統價值,實際上是把托老、托幼照顧工作都丟給家庭中的女人,或剝削外籍移工中的女人。

兩相對照之下,便會讓人理解東亞國家的低生育率不是沒有原因的,金智英的「失語」原因也便令人一目了然了。根據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資料報導,2017 年韓國的總生育率只有 1.26,是 CIA 追蹤的全球 224 個國家中名列第 219(全球第六低); 台灣更慘,只有 1.13,是全球第三低。在一個處處掣肘、打壓女人的社會中,誰還心甘情願賭上人生的一切去生養小孩?誰還能有勇氣、有自覺地,透視這種種的不平等,勇敢發聲?《82 年生的金智英》因此在社會性的意義上,便非常值得一讀。儘管文字淺白技巧簡單、情感也沒有深刻的沉澱,但它所揭露的韓國女性的真實人生處境,令人怵目驚心。它的暢銷現象,也很值得依舊父權的韓國和台灣社會,好好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