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Jubie Wu 細看《小紅帽》童話裡關於大野狼的誘惑與性傷害議題,如何啟發我們遭遇傷害後勇敢蛻變的心理意象。

經典童話當中,小紅帽是在各種公主王子故事當中獨樹一格的存在,它不僅被反覆傳頌,其經典的紅帽、大野狼等等的角色象徵意涵也給人深深的影響。小紅帽的故事流傳久遠,也經過了多次的變遷,今天我們就拿格林童話的版本,也是大家最耳熟能詳的版本來一探小紅帽的心理意象。

從前有個可愛的小姑娘,有個非常疼愛她的奶奶,她總是帶著奶奶送的紅色帽子,所以大家都叫她「小紅帽」。

一天,媽媽對小紅帽說:「來,小紅帽,這裡有一塊蛋糕和一瓶酒,奶奶生病了,快給奶奶送去。路上要小心喲!」並且再三叮嚀小紅帽「走在大路上,不要迷路了!」小紅帽對媽媽說:「好,我會小心的。我去看奶奶啦!」說完小紅帽就高興地走了。

她剛走進森林就碰到了一條狼,野狼看著小紅帽心想:「多麼細皮嫩肉的小傢伙啊,吃起來一定很可口!」狼說:「你好,小紅帽!要到哪裡去呀?」

小紅帽說:「我要到奶奶家去。奶奶病了,我給她帶了好吃的蛋糕和酒。」「你奶奶住在哪裡呀,小紅帽?」小紅帽說:「奶奶的房子就在三棵大樹下。」

狼想:「我要把她們兩個都吃掉。」於是它對​​小紅帽說:「小紅帽,你看周圍這些花多麼美麗啊!採點給你奶奶吧,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小紅帽想:「是啊,這些花這麼漂亮,奶奶一定會很高興地。」於是她開始採花了。

這時候,狼跑到奶奶家,把奶奶吞進了肚子。然後穿上奶奶的衣服,戴上她的帽子,躺在床上。過了一會兒,小紅帽來到了奶奶家,門虛掩著,小紅帽覺得奇怪。走到奶奶的床邊,奶奶帽子壓得低低的,把臉都遮住了,非常奇怪。

「咦,奶奶,」小紅帽說,「你的耳朵怎麼這樣大呀?」
「為了更好地聽你說話呀,乖乖。」
「可是奶奶,你的眼睛怎麼這樣大呀?」小紅帽又問。
「為了更清楚地看你呀,乖乖。」
「奶奶,你的手怎麼這樣大呀?」
「可以更好地抱著你呀。」
「奶奶,你的嘴巴怎麼大得很嚇人呀?」
「可以一口把你吃掉呀!」

狼剛把話說完,就從床上跳起來,把小紅帽吞進了肚子,狼滿足了之後便重新躺到床上睡覺,而且鼾聲震天。

一位獵人走過,看奶奶的門是打開的覺得奇怪,於是,他走進去看看,看見狼躺在床上,肚子還在動,於是,獵人拿起一把剪刀,把狼的肚子剪開了。小紅帽和奶奶都被救了出來,這時候獵人搬來幾塊大石頭,塞進狼的肚子。狼醒來之後想逃走,可是那些石頭太重了,它剛站起來就跌到在地,把自己摔死了。

他們高興極了,奶奶吃了小紅帽帶來的蛋糕和酒,感覺好多了。

小紅帽在精神學派分析中,往往直指性傷害的過程,意象強烈且豐富,因此這篇我想討論的,是在鮮紅的青春底下那些關於好奇、關於誘惑、關於被吞噬的威脅。關於性傷害,我們已有勇氣去談論,就讓我們跟小紅帽一起重新踏上這段旅程,這次,我們可以不再彷徨孤單。

出發:帶著鮮紅點綴的青春之路

小紅帽的「紅」在整個故事中,是一個重要的意象,它代表著女孩子性成熟的青春萌發期,像是第一次的月經來潮、也像一朵嬌豔的初綻枝花,充滿著性象徵和魅力。進入茂密且重重危機的森林,披著的一身紅彷彿是眾所矚目的焦點,但卻也是小紅帽的獨特之處,就像所有女孩子一樣,一切的獨特都發散著魅力。

小紅帽就這樣踏上了路途,而媽媽的再三叮嚀也猶然在耳:走在熟悉的大路上,不要偏離。

母親的警告:

『走在熟悉的大路,不要偏離。』是否也讓妳覺得猶言在耳?像是每個母親都會說出的一句話。許多心理學家傾向將此解釋為母親對於女兒「性」方面受到傷害的擔憂,因此對於女兒「保守貞操」的提醒。而推及到現代社會,雖然可以解釋為母親對於女兒人生各方面的叮嚀,但不諱言的,我們在多樣化的層層危險之下,最脆弱的底線的依舊在此—對於惡意的身體侵犯、性傷害,這始終足以毀滅一個人,而青春期的孩子更是無力抵抗。

關於母親的角色意象,作為給予小紅帽送東西給奶奶這個任務的母親,其實就如同所有母親一樣,心裡清楚孩子的成長,必得面臨許多關卡和考驗,因此幫助孩子成長,使其具備未來面臨各種狀況能夠有成熟的處事態度,除了叮嚀囑咐之外,就是半鼓勵半強迫孩子勇敢地踏出舒適圈,獨立解決難題。

從母親的角色去延伸思考,會發現母親常常叮嚀孩子,卻常常忽略檢討、甚至檢視大環境。因而當問題發生時,孩子常常會有自責的心理,甚至遇到問題會不敢啟齒、不敢求助,而喪失的在第一時間可以妥善處理的機會。因此在與孩子的溝通上,應該要更具體的幫助孩子理解現實以及可能的狀況,並且討論應對之道,並讓孩子能有「說出口」的安全感和理解,而能更勇敢地去面對獨立的過程。

所有成長必然帶著痛苦。而人生不是得到就是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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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誘惑的出現

青春且單純,好奇且隨性的小紅帽,像是從奶奶、媽媽那裡承襲了一切鮮紅的女性魅力(如奶奶送給她這頂紅帽一般),卻還不太理解、無法拿捏。這是青春期女孩固有的表象,身體的成長是到了一定的時間就會蛻變,但是心智的成長卻往往沒那麼早跟上,總是要在某個午夜夢迴,女孩才赫然驚覺,原來這就是長大。

在這個途中,小紅帽遇到了大野狼,這個代表了孔武有力、具威脅性、具奸巧智慧的異性。大野狼一出場,便預示了小紅帽即將面臨到危險。

在精神分析裡,大野狼有兩種解讀。一種即是外來的威脅和引誘,一種便是自我內在的恐懼和欲望。而我們都知道這兩種,都足以造成不管是外在或內在的傷害,也就是後續小紅帽的遭遇。

首先談論比較主觀,代表外在誘惑者的解讀。天真無邪的小紅帽涉世未深,並未對大野狼多加防範。因此讓大野狼在進行誘惑時,一切看起來如此順利。大野狼的花言巧語、搖擺不定,都像是新鮮的刺激,像是:你看看路邊的花、你聽聽鳥兒的歌唱。於是小紅帽循著大野狼的引導,一步一步走向花圃採花,而偏離的自己應該走的道路。

那片美麗的花圃,就像脫離現實道路的快感,有著各種令人沈醉著迷的特質,花的美麗和芬芳,讓人忘記了原本應該去的地方。如同心智還不堅定的青年,容易被花言巧語迷惑、慫恿,因而走向歧路。故事這裡所指涉的,便是女孩受到言語誘惑而走入陷阱,大野狼講的每一句話,代表的都是隱晦的性傷害。(推薦閱讀:性侵害跟你想的不一樣!十張圖卡理解與擁抱性侵害的現況

故事中的小紅帽,儘管防禦力降低了,但潛意識裡依然有個似乎自己應該做什麼的責任(幫奶奶送東西)。因此為了合理化自己的分心,便用「是啊,這些花這麼漂亮,奶奶一定會很高興地。」來安慰自己,舒緩內心的焦慮,這是非常人性潛意識地展現。仔細回想當我們在做一些不被允許,但似乎也無傷大雅的事情時,是否也會有這樣自我安慰的心裡,甚至當我們做了一些認知上錯誤的事情時,是否也會急忙地找幾個理由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而得到安心。

大野狼利用小紅帽的天真而進行的誘騙,如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裡所描述的狼師誘姦女童。女學生在身體已逐漸展現魅力,心智和見識卻依然天真的階段,被信任的老師營造之花言巧語所迷惑,慢慢走向一個看似樂園,實則煉獄的未來。而當老師誘姦成功後,女孩的反應就像是在合理化這一切,因為現實太過殘酷,而認知更不被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情,甚至無力去和老師做抗衡,但老師愛她、她愛老師這樣的理由,有著無可救藥的浪漫,彷彿殘酷都不存在一般,因此這麼自我安慰地相信著。但現實和想像中的矛盾、扭曲,卻逐漸摧毀了女孩的生命。

這樣的情節,可以連結到許多社會議題和現象,加害者利用當事人的脆弱、無法反擊(無論心智或年齡或身份上的),進行權益剝奪、誘騙甚至侵犯,都同樣是嚴重的傷害行為。就在這種低抵抗力、自我合理化的柔弱心智下,邪惡彷彿就能見縫插針,執行其不可告人的謀劃。就如同小紅帽滿心歡喜踩著野花的同時,大野狼便直搗奶奶家,並一步一步的設計圈套,而目的便是「吃了細皮嫩肉的小紅帽」。當你讀到這,或許理解了這一切惡意而皺眉,但這樣的故事,卻是不斷以各種姿態輪迴在我們的社會。

很多原本可以更幸福長大的孩子,人生就因為種種的惡意而停滯了。

抵達:彼岸是黑暗或是溫暖?

奶奶之於小紅帽,代表著一種傳承,也代表著一種責任和目標。在故事中,小紅帽輕易地就向大野狼透露了奶奶的房子所在,除了代表了小紅帽的天真之外,也像是一種孩童式的恐懼和依賴,相信著只要把狀況交給長輩一切都會沒問題,如同下意識地告訴野狼「你去找奶奶吧,她可以解決你的問題,我還太小我無法」,如此輕鬆的將責任推卸掉了。

奶奶代表的長輩般能處理問題的能力,像是我們想要達成的目標,但在青春期的孩子依然對於長輩有依賴,也對世界充滿探索和好奇,想獨立行動,卻又下意識地不想直接(或不認為自己可以)去承擔面對隨之而來的責任。我們可以說這時的小紅帽是天真且無知的,因此在小紅帽潛意識的推拖和指引,終將導致依賴和目標的毀滅,也就是奶奶被吃掉的結果。

在快感滿足後(採花採到拿不動了),小紅帽赫然驚覺,趕緊前往奶奶家,卻發現一切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有種異樣的直覺。而我們知道,大野狼已經把奶奶吃了,正喬裝成奶奶躺在床上,準備對小紅帽伸出狼爪。壓得低低的帽簷,像是所有「惡狼」的特質,自卑、膽小、陰暗,把真正的自己隱藏起來,甚至佯裝成好人,以達到其不可告人的邪惡目的。

接著,一連三句動聽的「為了聽妳說話」、「為了清楚看妳」、「為了更好抱妳」,乍聽如此溫柔的理由,都只是為了最後那「一口把你吃掉」鋪陳。而也是非常感官性的表徵,代表尚未成熟的孩子,用感官理解世界,也容易受到感官的誘惑而不自知。於是在小紅帽還沒搞懂一切,矇矇懂懂之時,就被突如其來的攻擊,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這個傷害有如失去生命一樣的嚴重,小紅帽被吃掉了,並且掉入了大野狼的肚子,那又深又黑的深淵。故事直指的,便是性侵害的過程。

青春、純真、無邪,就這樣一併被吞噬了。沒有謹記媽媽叮嚀的小紅帽,面臨到了危害,這也代表了小紅帽真實面對創傷的經驗,受到大野狼的誘惑而直至被吞噬。

至於另一個內在解讀,我們可以這樣理解:

大野狼所代表的心理內在恐懼、原始的獸性和欲望,左右了我們本該前往的道路,吞噬了我們的純真(小紅帽),脫離了我們對於父母的依賴(奶奶)。在青春期的這個過渡階段,我們容易被自己心裡的害怕、陰暗包圍,且往往無法適當的控制自己的好奇和欲望,容易叛逆並且對性著迷,這也是遭致自我傷害的原因,卻也是成長必經之路。

在這兩種解讀裡,不言而喻的「吞噬」是最劇烈的篇章,這是個令人痛苦的過程,也預示了在黑暗中的小紅帽,即將停滯,或是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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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蛻變後的生命

從童話故事裡我們會知道,從黑暗中甦醒,就是生命的重生。

獵人英雄式的出現,扭轉了整個局面。獵人始終是個討喜的角色,他儘管也強壯、具有傷害的能力,但相較於大野狼那完全出自於私慾滿足,而吞噬掉奶奶和小紅帽的暴行,獵人是一個崇高且理性的存在。他對野狼開腸破肚的暴力行為,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且有著救人的高尚目的,發揮了保護弱小的精神。這種獵人式的暴力,指的是一種突破和反動,是一種劃開黑暗迎接光明的行為,它是激烈的、是有力量的,卻也是經過思考的、改變黑暗現況所必要的救贖。小紅帽從不迴避這看似可怕的情節,孩童在閱讀童話時,可以非常理解這兩種暴力的差異。

在現代社會,我們當然不可能真的拿一把刀去把加害者的肚子剖開放石頭,但是象徵突破力量的獵人,可以來自不同面向,能夠有力量的去劃開這一切黑暗,他可能是某個有能力的人、或是法律、或是任何仲裁,當然也可能是當事人自己。

從大野狼肚子被獵人救出來的小紅帽,象徵了一個女孩的重生,從一個容易受到誘惑的女孩,最終將理解母親的叮嚀而內化,打破無知的威脅和私慾的控制,變成一個全新成熟且能面對危機的女人。女孩長大,也代表著與母親之間的聯結更加昇華了,母親不再是外在耳提面命的叮嚀,而是女孩獨立之後依然存在於心裡的精神。

如前述所說的,大野狼可以代表著外來的誘惑,也可以代表著內心本質的欲望。而大野狼肚子裡的石頭,同時也代表了對外來誘惑的成功抵抗,以及內心本質的的壓抑。因此當一個女孩經歷過傷害,遭遇外在和內心的危險後,重生成一個更加有智慧的人,但也揭示了在經歷生命毀滅般的吞噬後,生命中本質欲望帶來的活力也跟著消逝了。

社會上性侵害的議題,從小紅帽的故事中可以理解到整個過程,我們可以從故事裡去分析其指涉的現實狀況,並從故事理解到誘惑對孩童成長的強大影響。但它只是其中一種發展的劇本,而許多遭受性侵害的孩子或是女孩,並沒有像小紅帽如此幸運的等到獵人的出現,而是永遠被陰暗吞噬,身體或許存活,生命卻停止了。我喜歡分析童話的意象,卻不會用單一的解讀去概括所有生命遇到的問題,就像小紅帽裡的大野狼,或許是誘惑者的毀滅,也或許是生命活力的消逝,在現實社會上,受性侵後對生命所造成的影響,後者可能是更多的存在,如同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裡的思琪。(延伸閱讀:社會集體的內隱信念與道德疏離,讓一個個房思琪墜落

我們總在思考,怎麼樣可以避免如此嚴重傷害,就讓孩子能順利成長成一個成熟的人格。儘管真實經驗後的影響力是最強勁的,但我們依然期待社會在孩子性教育上,能夠以更完善的方式給予家長和孩童正確的觀念和指導,不管是對於誘惑的抵抗,或是受傷害後的復原,都能有更友善的成長空間。

為什麼我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讀小紅帽?

且讓我們跳脫性侵議題,回歸到所有生命都會面臨的各種恐懼。你會發現小紅帽是個非常人性的角色和故事,縱觀整個悲劇的發生,她的純潔和單純,甚至有著自取滅亡的無知,但一切的惡意超出一直以來被呵護著的孩童的理解,使人無能為力。這樣的矛盾,不就像是每個在懞懂成長路上總會犯錯,再回過頭一次在那心智尚未成熟的當下,依然會做出錯誤判斷的我們?

隨著經歷生命重大事件,遭受誘惑毀滅重生也好、經歷了保護網的破碎而堅強也好。獨立之後,身為一個全新的個體,一切的考驗才正要開始。童話不會告訴你之後小紅帽怎麼了,但童話告訴我們的是,只要經歷到發展必經的考驗,人生便有可能提升到更好的境界,這幾乎是所有童話的精神,對於裹足不前的孩子,害怕失敗和失去的孩子,提供的一個勇氣和信仰。(推薦閱讀:【童話繆思】睡美人的性別寓言,為自己披荊斬棘

有人說,人真正的成長,就是當你發現父母不再是超人的時候。從這刻起,堅固的保護網不再,我們才開始疼痛,而終於真正意識到自己必須堅強,才是生命最堅實的堡壘。像故事裡獵人的出現,不只代表生命中外來的幫助者,更多時候,他是在黑暗中生成的,勇敢的我們自己。如此來自內心的力量,才能引導出屬於自己的價值。

童話有著特殊的魅力,是表層卻又深刻,迂迴卻又直搗核心,人人都愛小紅帽,因為她如此像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