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屆女性影展X女人迷獨家合作,作者為你選片,情色單元裡的《X Confessions》,直視 A 片提供性別與性慾的論述,挑戰父權翻轉慾望與被慾望的主客體,讓情慾自由。

X Confessions

「如果我們看這樣的 A 片長大,是否會成為更自由的人?」

觀賞 Erica Lust 電影公司所製作的情色影片,這是我心裡浮上最清晰的問號。性是一種社會行為,但與其他眾多社會行為大相逕庭的獨特之處在於:人們的首次性實踐往往是在毫無見證經驗下進行。也就是說,不像是我們總是先觀察別人的婚姻,才進入婚姻,或者是先間接、直接地學習如何經營家庭生活,才建立自己的家庭;人們第一次實踐「性」,很可能是在完全沒有看過別人怎麼做的情況下進行的。

缺乏現場的一手資料,不代表沒有機會社會化。影像、文字,都是經驗的媒介——在學習如何實踐「性」的時候尤其關鍵。事實是無論異同男女,情色電影都是理解「性」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一層媒介。我們早在擁有性伴侶之前,就已經透過文字、影像與聲音,開始對身體的探索與想像。但我們對於情色影像的誤解,乃至於污名,卻又根本性地否定了這種學習機會,或者扭曲了它能夠幫助我們的成長與發展。(推薦閱讀:千面女性情慾:學術圈、社會運動與大眾文化中的女性情慾


《X Confessions》劇照

Erica Lust 的成人影片正是要扭轉這一點。她主張,「A 片提供性別與性慾最重要的論述!」她拍攝與製作的成人影片精緻而大膽,由仔細選角且多元的演員演出。在贏得多個獎項並建立名聲之後,她採取了更具創意的方式:她邀請網友分享自己的性幻想,並定期選出最有趣的情慾告白製作成 A 片。後來,她進一步將這些短片組織成較長的影片獨立發表。 2013 年至今,她已經製作了六部短片組曲。

抱著挑戰父權的信念,Erica Lust 的成人影片有何特別之處?一個突出的特色是,鏡頭下的性開放且積極。這些 A 片不一定有明確的性器官交合畫面,而相當強調演員的臉部表情,身體語言,以及情境氛圍。演員們——無論顏色胖瘦——的自信真誠是再明顯不過的,他們的身體彼此接納,他們的表情歡喜而興奮。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演員們的眼神,緊緊交纏,為彼此專注。性為人與人建立的連結如此深刻!我心想,這樣的影像讓人相信,性是人世間最美好的經驗之一:性讓我們感受到其他感官無法享受到的刺激,帶我們更進一步認識身邊的人,到最深處,建立起其他媒介不能建立的連結。

本次上映的 XConfessions 2016 中,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貓女短片。該部影片的情節是四隻貓女在明亮慵懶的客廳裡一起玩弄一隻按摩棒,她們輪流接受刺激,享受高潮。每一隻貓女都非常快樂——不同的快樂——有的貓女是爽快直率地尖叫,有的貓女是驚喜地大力呼吸。但她們的眼神緊緊地鎖在夥伴身上,放心地把自己交付出去,信任性伴侶會帶著她們去到自己不能去的神秘境界。(推薦閱讀:少女粉絲的情慾革命:性、少女與披頭四熱


《X Confessions》劇照

性的本質是信任與歡愉。我幾乎沒有看過同性群體的性愛影像,但這部短片清楚地提醒了我:性愛是最能展現信任的媒介。人與人之間,相知有諸多障礙,但性是最直接深入的行動。You can’t get closer than sex. 我最喜歡的畫面是最後一幕,四位貓女優雅輕巧地裸臥在沙發上,相擁假寐。其中一個人抬起頭來,彷彿在聽聞什麼,一邊輕輕撫摸身邊夥伴裸露的大腿。我幾乎可以感受到流動過她肌膚的空氣,手掌的觸感與溫度。性愛帶來那樣獨特美好的時刻:高潮後慵懶、放鬆的狀態,全然信任身旁夥伴的安全感——人之初,性給予我們完整的自然與自由。

當然,這些影片也不都是成功的。成功的情色電影,如同其他電影一般,要能夠說故事——透過影像的鋪陳,傳達一個或多個連貫且精確的訊息。而在 A 片當中,這個訊息的本質是性慾實踐。XConfession 2016 當中,我認為較不成功的一則嘗試是現代舞者的短片。這部短片切分為兩部分,第一部份是一位女性舞者與多位戴著面具的男性舞者的群舞;第二部分則是她與兩位男舞者的性愛場景。

這兩部分的情節連貫薄弱(女主角勾勾手指將兩位男舞者引進小房間後開始激烈性愛)是讓人出戲的致命傷。而角色的性格並未明確建立,場景的轉換也難以協助觀眾理解情節的發展,性愛場景因而顯得突兀。我唯一觀察到的連結是整片影片開頭的一句說明:「來捉我!佔領我的身體!給我我想要的歡愉!」。但單獨一句話實在是沒頭沒腦,太沒有說服力了,我只感覺自己看了數分鐘的現代舞表演,然後就進入了另外一部傳統的二男一女的性愛影片。故事性微弱,性慾的展演也單薄片面,難以引起共鳴。(推薦閱讀:羅曼史的前世今生:歌德羅曼史的歷史浪潮與情慾復興


《X Confessions》劇照

然而,在此數部短片當中,即使上述不成功的企圖,也仍然呈現了相對平衡的性別權力關係。關鍵是:片頭的女性「敘事」聲音為這些影像設定了角度。即使是被動的行為也有了主動的意義——那是「主動」選擇進入被動角色的能動性 (agency)。如同男女性器的結合,不再被理解為被動插入,而是主動接納。Erika Lust 在製作這些影片時,經常在影片開頭放一段女性的告白,或者幾句表現女性性慾的短語,而這些說明往往發揮了定調的功能。有些看似是傳統異男視角的情色影片,因為開頭的幾句女聲,影像獲得了女性視角的詮釋。

例如,其中一部短片是醫生與病人在診間做愛,男性醫生要求女性病患雙腿大開躺在診療椅上,在她身上使用不同的玩具。這似乎是相當常見的 A 片情節;但是,由於影片最一開始由女聲表明了「我有這樣的性幻想:我到診所去接受檢驗,而醫生診治我所需的是一場美好的性愛」,該部影片的性,便不再是具有權力的男性主導、控制女性,而可以理解為女性主動迎接、實踐身體的感官能力。(推薦閱讀:女人遲來的情慾高潮!女性主義者眼中的《權力的遊戲第七季》

Erica Lust 曾表示:「A 片可以是教育性的工具,不只有取悅的功能,還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瞭解自己的性慾,活得更自由。」無論她的嘗試是否成功,本次在台上映的 XConfessions 2016 是否能說服你,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性是一種社會實踐——而就像多數的社會活動一樣,一直待在舒適圈內,將阻止我們接受新刺激、成為更真實的自己。

那麼,不同的 A 片或許正是必要的:在不同的性慾實踐裡,我們才能學習更深刻的信任、接納,體驗更基進的愉悅,與他人建立更加懇切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