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郎祖筠,她外表堅強骨子裡卻有無盡溫柔,因導演《我的媽媽是ENY》而談及已逝父親,她說:「父親是我性格的來源,父親走後,希望自己把父親的好活出來。」

一場戲憶亡父,郎祖筠淚盈眶

予人以堅強獨立、演藝全能、幽默風趣的劇場百變女王郎祖筠,剛完成了公視影集《起鼓出獅》的導演工作,又忙著復排春河劇團大戲《我妻我母我丈母娘》的全省巡迴,以及果陀劇場《接送情》的演出。為何在百忙之中接下安徒生和莫札特的創意劇場(AM創意)的邀約,出任《我的媽媽是ENY》的導演一職?是題材吸引人還是有相同經驗?又是什麼提問讓堅強的郎姐,幾度哽咽,讓我們在訪問中一窺究竟。


(郎祖筠在音樂劇中指導演員,右為知名演員陶傳正/AM 創意提供)

《我的媽媽是 ENY》講述的是一個平凡的小家庭,在爺爺失智症病發後請了一名印尼籍看護到家中,所發生的一連串感人、有趣的融合過程。(推薦閱讀:【世界日誌】用行動翻轉現況!夏德萱關注失智老人、印度女子足球隊、NASA 女太空人

郎姐因為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親身經歷,所以特別有感。她說父親在晚年時,失智症嚴重,身為家庭主婦的媽媽,照顧到快要有憂鬱症。於是藉著弟弟郎祖明的人脈,替郎叔申請到了很適合的菲傭。這位菲律賓籍的看護是位中學英文老師,兒子都在讀大學,因為國家局勢的關係,必須要放棄原有的專業,到異地謀生。但是因為她自己的年事也高,洗碗無法洗乾淨,發現她有老花,郎姐的家人還為此去陪她去配了副老花眼鏡。後來因家人緣故,還是需要回去自己國家。在下一個外傭到來之際,中間一時找不到人幫忙,在家裡面媽媽實在照顧不了,郎姐不忍母親辛勞,自己跟弟弟的工作也實在抽不出身。於是她帶著父親來到陽明山的耕莘安養中心,想看看一個有醫療照護又是群體的生活方式,父親可否適應?

但是父親露出的眼光簡直是要殺了他,好像在說:「你不要我了!」於是父親跟她鬧彆扭,用各種無理取鬧的舉動表達他的不悅。郎姐見父親如此,就寫了一張小紙條給他,上面還有選項讓爸爸打勾,一二三各別是一、住在養老院,我跟弟弟周末來看你;二、回家讓媽媽照顧,等下一個外傭來;三、白天住養老院,晚上接你回家。郎叔看了毫不猶豫地勾選了二,郎姐也就確認,在父親晚年,父親對「家」的依戀,絕對性大過能提供「醫療」跟「安全」的環境的需求。(推薦閱讀:家人攝影集:24 歲這年,我開始認識老爸


(郎祖筠與父親的好感情圈內外皆知 / 郎祖筠提供)

失智後郎叔、郎媽跟新的外傭就搬到弟弟家樓下,好就近照顧,爺姨奶奶看孫也方便。新的看護叫做 AMY,極度細心負責,服侍父親至微,讓身為女兒的自己都自嘆不如。她為父親做的,郎姐一輩子感謝。

筆者也是《我的媽媽是 ENY》的編劇,此劇其實要探討的其實不只是老人的照顧,更想彰顯一種異文化的撞擊,一個由「外人」到「內人」的過程,探討女性離開自己的家庭,去到另一個家庭,在適應文化不同之下,為家庭奉獻付出的歷程。

我問到這齣戲中,非常重要的一個角色「母親」,郎姐雖然沒有小孩,但是她母親對她的影響,可說是無比深遠。鮮少曝光的媽媽,其實是位女強人,一直以來都是家庭主婦,但是她勤奮好學,樣樣才藝學什麼都要學到精,舉凡裁縫、編織、烹飪、寫作,樣樣難不倒她。對她跟弟弟的教育非常重視,不像刻版印象中的客家人重男輕女,反而非常看重她這位長女,寄予了很大的期待。郎姐也認為,在她母親身上,她看到的客家人不是小氣,而是對事物珍惜。她的母親就對人很大方,從不怕人吃。(推薦閱讀:多久沒跟家人聯絡?陪伴我們成長卻被忽視的「家」


(郎祖筠談家人,悲欣交集/AM 創意提供)

然而母親的家教卻是嚴格,小時候她跟鄰居玩,學了一些不好聽的話,母親就嚴厲禁止,一次兩次,用說的不行,再犯第三次時,她就帶郎姊去水龍頭用肥皂洗嘴巴,說要是再犯,就用紫藥水幫嘴巴消毒,讓她嚇得不敢再說。母親的身教言教,至今深深地影響郎姐,雖然她常做些叛逆的事,為人也是樂觀風趣,但做人做事要有規矩、有原則、講分寸,不能隨隨便便,是比什麼都重要。這也是她在帶新人時,最優先強調的重點,傳承,傳的是人倫、是規矩。

而郎姐母親對她最大的影響,其實是「故事」。在郎姐很小的時候,常常拉著媽媽要給他姊弟倆說故事,她就看著媽媽從一本厚厚的書中,一頁頁講出完全不同的故事,讓她覺得好神奇!她就問媽媽,這是什麼?「這是書啊」那裡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東西呢?「那是字啊」。就這樣,郎姐太想知道這些字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就在很小的時候開始學認字,也引發她閱讀的興趣,奠定她將來對中國歷史傳統戲曲的深厚底子。要說郎姐的口齒伶俐、辯才無礙,基礎都是肇因於母親重視教育、提倡閱讀的兒時教育。


(郎祖筠的先生為愛走天涯 / 郎祖筠提供)

父親跟母親是國民黨文工隊認識的,那時父親聽到母親唱客家戲,便為之傾慕。跟後來郎姐先生巴比因為看了郎姐在電視上的演出,進而去看舞台劇,展開追求,如出一轍。她跟弟弟從小就像在戲班子裡長大的,兩人常常在家演戲,有一天竟然為了媽媽出門沒帶傘,兩個小孩悲從中來,哭到不能自己,直到媽媽帶著一把跟鄰居借來的傘,出現在門口,這兩姊弟才停止哭泣,媽媽還以為這兩姊弟到底發生什麼事!六歲時就在觀音鄉下指導表哥表姊們演戲,回想起來那樣的演藝細胞,啟蒙的真的很早。

爸爸在台視很久,一直從事幕後工作,這讓郎姐特別懂得工作人員的辛苦,演員常常是一場戲結束可以休息,但是場務、燈光師、攝影師卻要一場接一場的拍。郎叔很貼心,常常在下班後看見有人很晚下工,他就走進台視的廚房去煮碗麵給人吃,就是喜歡看見人家開心他就開心。因著郎叔的好人緣,要去借攤販拍戲只要郎叔一句話就搞定,像極了日本小說《人山人海的停車場》裡的管理員,總是用心、細心、關心,贏的了所有人的尊重。於是父親跟母親的特質,造就她對人的大方熱情,對工作人員的體貼,對無聲從事勞務的人們,特別尊重,特別感同身受。我也曾在春河劇團工作,吃過一餐十七種的午餐,正餐之餘又是飲料又是水果,郎姐就是一心要讓大家工作開心,把大家照顧好。(推薦閱讀:重新定義餐桌的溫度:打破只吃飯不談心的家庭聚會


(郎祖筠憶亡父,忍不住淚盈眶/AM 創意提供)

父親過世的時候,她說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在棺材要送進去火化前,她從家屬當中衝了出來,扒住棺材,大叫爸爸不要走!那種不捨、那種依戀、那種血濃於水難以割捨的親情,是郎姐生命中的主題曲,也是她為人處事的依歸。同星座同血型,父親就是她性格的來源,她希望在父親走後,自己能把父親的好活出來。但是六年過去,她還是會在家中撇見父親照片時,就倏忽流下眼淚,好想好想父親。身為失智老人基金會的終生志工也是代言人的她,也希望在戲中推「愛的手鍊」概念,幫助更多失智老人找到回家的路。我想,為何能看見一個總是充滿活力、精力滿滿向前衝的郎姐,因著她對家人的深情擴展成的大愛,讓一切都有了理由。(推薦閱讀:學習失去這堂課!專訪五月天石頭:「死亡這麼近,更要用力的活著」

郎姐的父親是滿洲人、母親是客家人, 先生是丹麥裔的美國人,她小就生活在生長在各種文化的介面中。而且她自己跟先生是基督徒,媽媽是佛教,爸爸是道教,弟媳什麼都信,弟弟什麼都不信。做了【獨漏六十】節目多年,更是看見人生百態,各種信仰的面貌,對她來說,就是尊重,就是包容。她的公公是到中國跟台灣傳教的牧師,父親是因為戰亂從中國到台灣落腳的外省人,人處異地,卻為了這地方做了這樣多有貢獻的事,讓她對新住民不管是外傭外配外勞,都更多一些感謝與敬佩,一如她的父親與公公無私的付出,將異地做家鄉。她也希望在這齣講述女性與新住民的戲,帶出這樣的意念。更紀念在家庭勞務中,默默奉獻的女性,因著她們的一言一行,在孩子身上種下的,是一輩子的果實。


(郎祖筠全家福 / 郎祖筠提供)

【後記】

1. 與郎姐相識是在 2003 年的春禾劇團(原「春禾劇團」於 2016 年正式更名「春河劇團」)所製作的《愛情有什麼道理》,郎姐是團長、製作人兼女主角,我那年剛畢業,擔任陳培廣導演的助理。之後也跟了幾齣春禾的製作,對郎姐的義氣、重情及對人的坦率印象深刻。再次見面,是以編劇的身份,以劇本跟郎姐所擔任的導演對話,這十幾年的光陰,春河結束了又重生,郎姐也是活力依舊,唯獨與親愛郎叔的道別,揮揮衣袖不再回。

我問郎姐,在人生做低谷的時候如何度過?郎姐幽默的回答,她不做太不符合 CP 值的事。她常常在哭得很慘的時候停下來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就覺得自己哭的樣子好醜,鼻涕眼淚一堆,要是哭完明天事情還是做不好,那不是很吃虧,要不要就把哭的時間拿來想想該怎麼辦,就繼續往前走了。好一個白羊女子的典範,年歲與悲傷,從來阻止不了她向前。


(<我的媽媽是ENY>獻給每一個離開自己家庭去成全另一個家的新住民 / AM創意劇團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