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彼一問】,以女生職場為命題,梳理她故事裡的掌聲與落寞。每一個女生,都值得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職場。專訪以熙國際創辦人 Madeleine,她創業,是因為活著不該如此而已。

我要的職場,自己創造

她,17 歲時已是企業二代的語言顧問,教英文也談論世界觀。她,22 歲時加入聯合國擔任國際志工,行遍 80 幾個國家。 

這樣的她,卻在 23 歲時,因為愛決定落腳台灣。25 歲時,她多了媽媽的身份,卻在小孩1歲半時,勇敢選擇創業。

她,是以熙國際執行長 Madeleine。

創業一年後的今天,她所創立的公司從 3 人擴張至 30 人。具備這樣顯赫的資歷,她甚至不滿30歲。

當天一坐下來,Madeleine 開口對我說了第一句話:「妳本人比照片年輕。」我收下了這句話,對她說:「心理師的工作時常都要裝老,好像有那個年紀了,只是坐著都能有療效。」

Madeleine 身上藕色洋裝,被她點頭的動作牽動顯出絲綢布料獨有光澤,「我也是啊!我應邀到國會授課時,台下所有的人都懷疑我是不是走錯。他們覺得,不是該是個頭髮斑白的男性教授嗎?怎麼會是一個小女生?」

光只是這短短的兩句心聲,已足以點出社會對「年輕女性」的偏見。我們的專訪,以年齡和性別開場,構成了整場訪問的主脈絡。

「我的創業完全是一場意外!」

創立以熙國際之前,Madeleine 自己有間工作室,提供高階經理人一對一的口語表達訓練。工作室的客戶來自於不同產業背景,大多都是衝著Madeleine 國際化專業慕名尋來。這些客戶的背景林林種種,Madeleine 靠著絕佳的自我學習力與對國際化潮流的敏感度,得以協助他們的事業更上一層樓,即使是立基於東方傳統的功夫老師、中醫師,也能打開國際市場。(推薦你看:【向輸過的人致敬】張希慈:女性創業家的挫敗之路

教學過程裡,身為華裔美國人的 Madeleine 逐漸覺得臺灣是一個小而精緻的國家,臺灣人才華不能只有自己看見。剛巧那陣子,學生提議把工作室擴張,轉型為顧問公司。

「創業真的是 by surprise。因為一路上我都靠著死記死背得到資優生頭銜,當初我很單純地認為創業就跟唸書一樣簡單!直到真的創業才知道唸書和實作的差距!」我讀到了 Madeleine 的眼神,它正傳遞著一個訊號——創業可不是玩笑,為了讓自己夠格,我下了很大的苦工!

心理師的經驗,我知道資優生的頭銜可以壓垮一個人,當「象牙塔中的資優生」被拋入真實世界,必定將遭受重創,必得重新定位自己。這過程能否調適成功,一部分來自於資優生能否放下光環、承認不足,把學習當成自我探索,跨越限制。

Madeleine 會屬於哪種人呢?顯然比起對光環的眷戀,Madeleine 更渴望迅速提升自己的能力,創業初期為了解決實務上的落差,更積極地去上領導、行銷、企劃課程,做中學,逼自己快速成長。當同期一起進入職場的同事,才剛晉升為小主管時。Madeleine 已經脫胎換骨,長成一個創業家的樣子。

女性創業家只能當自己的模範

最能立即感受到 Madeleine 轉變的,必定是與 Madeleine 最親近的父母、公婆與另一半。即使是生在紐約的華裔第三代,Madeleine 的原生父母親對女兒的期待卻幾乎與六七零年代的台灣無異,僅只希望女兒能找個好歸宿,人生就完滿了。另一半與公婆,聽見 Madeleine 決定挺身而進的決定,都把擔憂擺在支持前面,不希望 Madeleine 過於辛苦操勞。

創業之初,Madeleine 沒有一天不思考「女人能否兼顧一切」的問題,畢竟每天時間只有24小時,而她必須在不同角色身份中切換,是募集資金的創業家、是想辦法優化方案設計找出市場利基的行銷企劃、是照顧癌症父親的女兒,我們能說出更多。每個交集迥異的角色身份背後,都有龐大任務,卻沒有一個角色容易扮演。(同場加映:中國性別觀察:女人「兼顧」的是誰的一切?

自行創業需要對抗這麼多聲音,心裡一股聲音要我這麼問,「創業一路上應該很孤獨吧?」我的眼角餘光瞟到 Madeleine 的助理身上,她眉毛上挑睜大了眼,似乎有點訝異我提出這個問題,也好奇她的老闆將怎麼回應。

「對,很孤獨。創業之後,我現在已經不知道 27、28 的同儕都在想什麼了。我周圍的朋友幾乎都是都是 45 以上的。」Madeleine 不諱言地說,「我發現,在台灣,公司底下擁有 30 名員工以上的女性創業家,幾乎只有 3% 以下。」

我說,「創業之後妳的眼界不同了,需要有視野更寬廣的人帶妳看到更多、帶妳一起前進。」被創業逼著急速成長的Madeleine,職場歷練三級跳,同儕內沒有可以討論的人,只能往上尋找,向大自己幾十歲的前輩請益。在我聽來卻沒有高處不勝寒的意味,反而是一種積極進取,想前進,想突破的味道。

我問 Madeleine,她覺得為什麼台灣年輕的女性創業家這麼少?Madeleine 說,「社會整體價值還不支持女性獨立創業,女性也被自己綁住了!我們從小就接收到錯誤的訊息,告訴我們女生不能太有能力。過往的教育讓女性害怕優秀,女性也把社會文化價值當成一種教條規範,都是原因。」(延伸閱讀:【范琪斐答一問】談兼顧一切,也談夢想平等

而年輕,又更是一個門檻,我想起開場時 Madeleine 與我的閒聊。

社會瞇起眼睛在心裡打量我們,對著我們問:「妳這麼年輕?真的可以嗎?」一時不察,年輕女性也就收下了這個質疑,原本是面向世界的,現在卻轉了個方向、對自己質疑。

當專業被看見誰又希罕當女神

我好奇女性的身份究竟為創業帶來什麼影響?當大家知道 Madeleine 是一個女性創業家後,又是怎麼和她互動的呢?

Madeleine 和助理對望了一眼,以比剛剛大兩倍的音量說出這段話「我很常被用『女神』兩字形容。可是這到底形容了我什麼啊?」說完這句後,助理點頭如搗蒜的回應,而 Madeleine 則神色無奈地說道:「這根本什麼都沒形容到啊。比起女神的稱號,我更想被形容為優秀、聰明。要不說我是個『努力』的創業家,也好嘛!」

80% 的溝通來自非語言訊息,身為心理師的我,必須在這裡幫 Madeleine 澄清,她說這段話時的神情是真實的受挫,絕非炫耀文。的確,Madeleine 的要求並不過分,優秀、聰明、努力,這些特質更能具體的形容一個人。「女神」一詞太過閃耀,完全將焦點導到外表上,掩蓋了 Madeleine 的付出,這個稱號也反映出 Madeleine 創業上遇到的挑戰。(推薦你看:性別觀察:艾瑪・克魯尼的聯合國演說迎戰 ISIS,為何人們只注意她的孕肚

Madeleine 自述最大的挑戰來自性別而非專業,「女性的角色在創業上帶來的不便大於方便,因為女性創業家的身份,在人前總是女性特質先被看見。打扮上就很明顯啦!我是不是穿裙子?身上是不是有飾品?」

女性,總在還未開口以前,就先被用外表衡量,性別歧視更是無所不在。以熙創立第一年是最難熬的一年,所有連續劇裡女性受欺負的情節,全都被自己遇上了。客戶只要聽到她「已婚」就不把訂單給以熙國際。更不用提一到生意場合,女生就要被慫恿喝酒。就連談生意的地點,也經常會被約在一些不適當的場合。語言上的或肢體上的性騷擾俯拾即是。

心理師的工作,讓我有很多機會聽見被隱藏的故事,許多女性的經驗裡性騷擾是常見卻又難以啟齒的一類。性騷擾發生的一瞬間,女性傾向自我懷疑,懷疑自己是否太敏感、懷疑對方其實不是故意的。性騷擾構成的要件,是「當事人感到不舒服」,陷在自我懷疑裡,當事人會難以意識到對方侵犯身體界線的事實。因此,實務上去協助當事人「先信任自己的感受」是最重要的過程,這個過程稱為自我認可(self-affirmation)。Madeleine 卻早已跨越自我認可的階段,到了問題解決的層次。

Madeleine 自嘲,「去年這種事情真的來太多了!多到我都覺得麻痺,一開始還會問『為什麼是我?』現在我都不問了。因為我歷練變多了,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了,遇到了就化危機為轉機的去解決。」當意識到對方出現不恰當的舉措或邀約時,如何為對方保留面子,卻又同時不讓自己受傷? Madeleine 化解危機的工具不是其他,正是她最擅長的——溝通。

過往心理學的訓練,我發現 Madeleine 對社會脈絡對兩性產生的影響有深刻的洞察,這點讓她在受到性騷擾時,能夠有效的判別訊息,並傳遞有效訊息讓性騷擾發生頻率降低。Madeleine 沒有讓性騷擾成為女性職涯發展的阻礙,反而將它轉成職涯發展上的助力。(同場加映:無所不在的性騷擾文化!當一位男子當面騷擾我13歲的女兒

「漸漸的對方會知道與我連結,只能以『專業』產生連結!」因為身上背負著30幾個員工的生計,她稱自己必須挺住,沒有資格倒下。她已經從備受呵護的小公主,蛻變成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女王。

「臉上要有笑容,血裡要有骨氣;  心裡要有善良,命裡要有堅強。」

女王是這樣的女人,Madeleine 創業後看見了不同的世界,對伴侶的想法也與 23 歲剛結婚的她完全不同了,「以前年紀小,就想要被照顧,像小公主一樣,當然會想配一個王子、一個高富帥。現在想要的則是一個騎士、一個實踐家。對方不需要很會賺錢,但至少要認清楚互許終生的對象,對家庭外的世界仍有嚮往。能有一雙可以承擔的肩膀,讓女性擁有自己的空間,允許她對未來有所追求。」

婚姻是走一輩子的事業,另一半必須要是願意成長的人。成長可以用各自舒服的方式與速度,但一方停滯不前、一方一直前進的關係,終局可能是兩人漸行漸遠,沒有共同話題。這是婚姻諮商中很簡單的道理,婚姻中有一方改變也會帶動兩人互動的改變,能找到各自前進的速度,等於是婚姻的燃料。(推薦你看:Lean In 之後:事業、育兒、婚姻,我們真能 have it all?

Madeleine 敘述另一半看著自己堅持不懈地在創業圈努力,從一開始的擔心憂心,到現在能以妻子為榮,聽起來像是一段平凡無奇的敘述,卻暗含了不為人道的辛苦。對於 Madeleine 的說法,我沒有絲毫懷疑,現實生活沒有童話,婚姻也會有挑戰存在。然而,女兒一直都是讓 Madeleine 找回內心溫熱的一股拉力。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個創業家母親,我問 Madeleine,「妳覺得女性創業家的身份能為女兒帶來什麼影響?」

談到女兒,Madeleine 的眉間舒緩,身體往後靠,放鬆的說:「我想告訴女兒『做個有選擇權的女生』!我想以身作則,告訴女兒,女生是可以兼顧一切的!」即便是細節,也沒逃過心理師的觀察,我知道 Madeleine 想以溫柔的姿態幫助女兒對抗社會給女性的枷鎖,即使她自己是創業家、執行長,她也能夠允許女兒的人生開啟不同篇章,擁有自己的故事。

一直到離去之前,Madeleine 都跟我們強調:「真的真的,女生其實更適合創業!因為我們有更多彈性、韌性,也更勇於自我突破、自主學習,所以我們女生不要再綁住自己了!」(同場加映:30 歲再不改變,你就要錯過自己的人生

我僅以微笑回報她的鼓勵,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想著:「如果 Madeleine 不說,我不知道,她原來這麼年輕。如果沒有見到 Madeleine,我不知道,她原來這麼嬌小。以這麼年輕的姿態,成為其他女性的模範。以這麼嬌小的身軀,撐起員工的生計。」

也許年輕女性,面對「女人能否兼顧一切」這永恆的一問時,都帶著點「想證明自己可以」的任性,進入社會。用一點拚勁,在現實與歲月中昂首挺立,讓經歷將「任性」磨成「韌性」。

採訪當天,Madeleine 正發燒,無須多說,我也能感受到她內外在的拉扯與抗衡。我突然很想對這城市裡,總是嚮往一肩扛下的每個 Madeleine 說:「Hey, 要照顧好自己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