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PTT 上一篇「明天是我前女友的告別式」讓人看了心酸。12/6,她在宿舍用毛巾上吊自殺,12/17下午是她的告別式,文中傳達作為女同志與憂鬱症患者在這世上生存的艱難。女人迷觀察家投稿,她與她有相似的經歷,台大畢業、女同志、憂鬱症患者,她看見她的困難,她也更希望這世界上,能有更多人懂。(推薦閱讀:

給親愛的台大學妹:

學妹你好,我是四年前從台大畢業的學姊,昨天從ptt上看到你的前女友寫的文章,得知你在12/6選擇在宿舍上吊自殺的消息。我看到了,我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理解你,但我明白你在這一路上可能遭遇的艱辛和困難,你能活到12/6已經非常不容易了,我想給你個擁抱,並且對你說聲辛苦了。

從你前女友的文章中,我看見了你在求助上的付出(前往醫院接受治療和服藥),我肯定你在追求活著的努力。但同時我也可以體諒你選擇下自殺這個決定的艱難。因為你走的路,我也走過,我在台大求學時期也曾經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我可以活下來,並不表示我比較堅強,只是我可能比你幸運。

我是女同志,你國中、高中時期,那種對於自我身份認同的摸索,對於胸部的厭惡以及對於自我價值的懷疑,我都有過。我的父母也很有很長一段時間對我的同志身份感到不諒解,甚至是否定掉這部份我的存在,他們選擇不談論、不去看見,這段時間長達十幾年。一直到近期,我們才有機會談開。(推薦閱讀:

從前還和一位女孩在一起的時候,我會一直問她真的喜歡我嗎?因為我總認為自己沒有什麼地方值得她喜歡,我卻非常喜歡她,因為就算她有缺點,但她擁有的美好我都看在眼裡,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讚美她,因為這就是我眼中的她,然而我卻不知道她眼裡的我是不是也是這樣。因為我的感受力可以很容易看到一個人的好,並把一個人的好放到最大。

我是憂鬱症患者,從高中開始我便發病,我的精神狀況起起伏伏,好的時候,我可以和一般人說說笑笑,糟糕的時候,我只能臥病在床,無法出門,連飯都無法吃,一個禮拜掉了四公斤。我有無數次想結束自己生命的念頭,有時候騎摩托車會想去撞安全島,把自己噴飛出去。活著對我來說是極為艱難,而且費力的事,每天睜開眼都要花好大的力氣。(同場加映:

我是高敏感的人,就如同你前女友所描述你的狀況一樣,我也是用感受力一百來感受世界,當我看見別人難過的時候,我也可以感受到百分之一百的難過,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看見你前女友的文章,我想寫些話和你說的原因。

因為你的故事,昨晚令我悲痛到痛哭失聲,悲憤難抑。

我最近在看一本講高敏感的人的書,叫The Highly Sensitive Person,由一位研究這方面的先驅Elaine N. Aron所撰寫,裡頭說高敏感的人和一般人不同的是我們的感受力,譬如當言語攻擊來的時候,一般人可能只感受得到1,我們卻有可能感受到5,所以我們需要比一般人更強大的盾牌來抵擋攻擊。如果我們沒有強而有力的盾牌抵擋,我們就非常有可能被淹沒。

也因為我的高敏感,每個情緒過來都會經過ㄧ個放大器,那些情緒會變得比ㄧ般人感受到的更強烈。所以當我們跟別人求助的時候,大部分的人沒有經過適當的同理心訓練,是很難聽懂我們的感受和難處,最常聽到的回應就是「不要想那麼多。」,但這是ㄧ點效用都沒有的話,甚至是傷人的話。只會讓接收到話語這方感覺被指責,原來都是「我的」問題,都是我想太多。

但事實上是,每個人個性都不一樣,不能用自己的想法或方法套在別人身上,那反而會造成反效果。而是要先傾聽,然後去理解她的狀況,再針對狀況找到方法。這很煩瑣、很複雜,但這才是比較正確的方式。

我也是一個不斷在求助的人,從2005年一直到2016年,總共11年的時間,我換過五間醫院診所,看過的醫生超過八位,我才找到現在這位醫師。我看過四位諮商師,才找到最適合我的現在這位。台灣在精神醫療上很落後,而且品質極低。

精神醫療需要的是很多的時間,以及傾聽和理解的能力。然而以前我在台大醫院精神科看診,一個早上精神科的診可以掛到一百多號,如果要看完所有人,一個人花五分鐘,要五百分鐘,差不多快十個小時,醫生無法負荷更多時間,甚至可能壓縮了就診時間,我候診要差不多一個小時,看到醫生只有五分鐘,從診間走出來是更深的失落。

許多成為精神科醫師的人,從未體會摔落谷底的感受,對於前面傾聽和理解兩種能力非常缺乏,甚至有可能幫倒忙,把我們這種人推往懸崖邊緣,在求助時的無助感極重。

對於心理醫療有認知的人,都知道心理諮商和用藥同時進行的療效,是比單一用藥好的。然而很不幸地,因為我們的健保制度,心理諮商和心理醫生是兩種分開平行的制度,無法連在一起,沒有辦法互通有無,沒有辦法讓患者求助時,同時擁有心理諮商和用藥的資源,這是非常悲哀的事。我想你在求助的時候,常常感覺很像人球,被踢來踢去的,沒有人真正的願意來幫你,一次給你所有全套的幫助,在這樣求助的過程中,我也感受到極大的孤單。

在國外研究裡,正念和團體治療也是一個對於精神治療有助的方法,但台灣在這方面進步緩慢。在我求助的十年來,我幾乎無法從醫療管道中接觸到這兩種方法,只能靠自己摸索,但我已經在很疲弱的狀態,要再花力氣去找下一個幫助是很困難的。(推薦閱讀:

台灣社會目前對於精神醫療不重視,這也跟台灣社會的價值有關,覺得求助是懦弱的表現,會先批判這個人不堅強,但堅強不是從天而降的事,是從前在處理相關事務有好的、正向的經驗,才會在他比較弱的這塊開始堅強,如果沒有面對處理,進而得到正向的經驗,要說堅強即是空談,更是把壓力丟回患者身上。

今天跟你說這些,是我知道今天是你的告別式,我希望可以告訴你,你的困難學姊看見了,但很難過的是我沒有在你最需要的時候認識你,我們沒有辦法在同一個時空相遇,我沒有辦法用我的經驗幫助你,我非常的傷心。

學姊想告訴你,除了我正在增加自己的能力,希望可以克服精神上的障礙,也希望未來我調養好了,可以推動這個社會成為更開放的社會,不會有人因為你身為同志而感到不舒服,不會有人因為你自殺仍指責你如此選擇。我也希望可以推動更有效的精神醫療幫助我們這樣的人,這些是我的願望,但我很抱歉,我現在沒有能力,沒有辦法在現在實現,你沒有等到那天就選擇走了。我會精進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在未來推動這件事情,讓像我,像你一樣的人都可以不必如此辛苦地活在這個社會。

學姊也想對你說,我愛你,我想任何人都是值得被愛的,人的價值是一開始就定在那邊的,不會因為你做好事而變多,不會因為你做壞事而變少,因為一個人的價值就是「無價」,你是絕對值得被愛的。

希望學姊說的這些可以寬慰你心中選擇走上自殺一路的悲痛,安心地前往另一個未來,希望你可以在那裡活得更自在。

再見了,親愛的學妹。

愛你的學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