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舞台劇背後的故事,能有多豐厚的底蘊?一座城市的繁華與落寞夠不夠?女人迷作者謝淑靖這回化身抒情編導,細說基隆市從興起到衰落的過往,以及一干人物在這大環境下隨著擺盪起伏的人生況味。透過葉俊麟的歌,我們彷彿也能看見基隆早年的風華與晚近的蕭條。歌曲與戲劇,在音樂劇《舊情綿綿》中交織在一起,帶我們走進那煙雨朦朧的小城。(推薦給你:

心稀微在路邊 路燈光青青

那親像照阮心情 暗淡無元氣

彼當時伊提議要分離 因何我會無來加阻止

被人放捨的小城市 寂寞月暗暝

--葉俊麟〈悲情的城市〉

這首耳熟能詳的〈悲情的城市〉,是著名台語歌謠詞人葉俊麟先生的作品,也是基隆這個城市貼切的寫照。一般被拋棄,都是描寫某人的遭遇,葉先生卻寫了被人拋棄的「小城市」,寥寥數語,卻令人感到低迴不已。不若侯孝賢導演電影中的九份,身為台灣頭的基隆,自有它自己的風華與悲情,不細究,不傷心。


(少將頂 1961 . 鄭桑溪先生攝影)

基隆,因著海港環山的地形,都市發展夾於其間,這先天的體質,造就了它多舛的命運。中法戰爭開始,因著本身的礦業資源,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劉銘傳與劉永福帶兵保衛基隆,史稱「西仔反」戰事,眾多的砲台就是當初保衛門戶的象徵。而後,日治時代,身為最靠近「祖國」的港埠,政府更是加倍重視,績效甚至可比日本當時的大阪與橫濱。第二次世界大戰,基隆又成為軍艦入台的第一線,1947/3/8 發生的「血洗基隆事件」,更為基隆身世的坎坷再增添一筆。(推薦給你:

而這些遭遇,都是發生在「舊情綿綿」這個故事開始之前。


(漂浮在內港的原木 -1965.鄭桑溪先生攝影)

基隆在政黨輪替之後,急於要為這個在台灣排名倒數的城市,重新尋找新形象與光榮感。在盤根錯節的舊勢力和城市衰微的現實下,要擺脫過去包袱,挖掘城市寶藏,就成為市政新團隊的首要之急。於此時,出生基隆的台語著名歌謠作詞人葉俊麟先生,挾著其大量的作品,便成為基隆首波要被擦亮的文化之眼。

音樂時代受基隆文化局委託,製作「葉俊麟先生紀念音樂會—舊情綿綿」,不同於以往地方性的活動,邀請老歌星輪番演唱金曲或是合唱團吟唱美聲的形式,這次我們以更類似「音樂劇」的演出,試圖想重現當年葉俊麟先生寫作的年代。


(葉俊麟先生身影,由葉煥琪先生提供)

出生於基隆仙洞巖的葉先生,一生創作八千多首作品,而他的出生地,就是這些歌謠創作的搖籃。歌裡的愛戀、等待、悲憤與哀戚,都是他身邊發生的故事,當時人們生活的艱苦與甜蜜都被寫進歌中,不因歲月的沖刷而消失,一直傳唱至今。

不若過去音樂時代過去製作「四月望雨」或是「渭水春風」那樣,是以故事中主人翁鄧雨賢及蔣渭水的一生為題,作成傳記式的音樂劇。這次的「舊情綿綿」剪裁自 1960-1980 年代,港邊眾多小人物的身影。藉著碼頭工人的生活、茶室小姐的歌聲、麵攤老闆的口白跟流轉其中的客人,反映葉俊麟先生在當年因戰事後期生活困頓歷程。而開過小吃店、茶室、賣紅豆湯的葉俊麟先生,或許就是在這樣的市井生活中,因著與戲中主人翁的往來,而譜出了這些深刻動人的歌謠心情。(同場加映:


(仁四路.鄭桑溪先生攝影)

1960 年代,工業興起取代農業,許多中南部的年輕人都為了賺錢離家北上,而在當時港務興盛的基隆,甚至比台北更具吸引力,大量的勞動人口,移居到基隆打工,而這樣充滿離鄉背井之人的城市,自然有著說不盡的悲歡離合。

依著港務而興起的碼頭搬運工作及各項交通運輸工具;還有周邊為了服務大批勞動人口應運而生的餐飲文化及茶室文化;在市區巷弄櫛比鱗次的委託行跟報關行,正濱漁港、崁仔頂魚市場,再再都是圍繞著「海洋、船、港口」而衍生的產業圈。也因此,這些人的命運,也與港口緊緊扣在一起,因它而興盛也應它而衰亡。


(1935年基隆市大觀)

1970 年代,貨櫃運輸開始悄悄發展,而港口邊以勞力維生的碼頭工人們,卻還未嗅到這樣的氣味。1984年,基隆依舊風光榮登世界第七大碼頭的殊榮,卻在 1990 年台北港落成後,貨運量急轉直下。一個因著碼頭貨運及勞力而興盛的城市,一瞬間,隨著船舶不再回頭,繁華榮景也一併到了落幕。


(忠一路明德橋-1960.鄭桑溪先生攝影)

而後的幾十年,提起基隆只會想到陰雨潮濕的氣候、老舊的城市規劃、擁擠骯髒的市容,當年離鄉背井來掏金的城市,如今,卻成為眾人想離開的地方,基隆成了一個只能窩居之地,而非年輕人願意留下來打拼的沃土,「被人放捨的小城市」成為基隆最刻苦銘心的註解。

而在故事寫作之初,感謝基隆護國城隍廟郭甡良先生,撼動特技劇團,雞籠霧雨編輯施博文,策展人黃珮蔚,龤之聲陳建豪,衛生局莊佳惠,文化局彭俊亨局長、黃秀華小姐,舞台設計王孟超先生、燈光設計郭俊良先生及許多基隆地方人士及藝文工作者的意見提供,讓我們能抹去蓋在基隆身上的黑色面紗,從另一個角度挖掘這雨港霧都的身世。


(正濱漁港.2016.潘政傑攝影)

在田調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去鐵支路前與鄰長潘小姐的一番訪談。鐵支路是基隆著名的「查某間」一條街,而潘鄰長就是在這裡長大。她九歲時被賣到養母家,進門的那一天,正是她第三任養父的百日。她的養母在鐵路街經營的妓女戶,她就懵懂的在這些「小姐」圈中長大,長大的過程中,她常看見有耐不住折磨想逃跑的小姐,怎樣被抓回來後打個半死;看到用低價去拐騙買賣小姐的人蛇,後來整個頭爛掉的報應;看到小姐們到了可以重獲自由時,卻不知道還能以什麼維生,回頭重拾舊業的慘淡;還有她們年華老去,孤單一人的殘破凋零…(延伸閱讀:


(國際戲院.鄭桑溪先生攝影)

潘鄰長雖然沒有墮入風塵,卻被迫嫁給自己的「哥哥」當成童養媳,因著她養母說:「妳只有兩條路,去當小姐,不然就嫁給我兒子。」對她而言,是無可選擇的作了這個選擇,沒有感情的兩人,勉強的在一起生活,沒有生育子女,因為她先生沒有生殖能力。她現在的一雙子女,一個是她先生撿回來的,一個是她認養的,就在她養母過世的百日,就像當年的她。頓時間,那難以名狀的悲慘身世,就是咒詛一樣輪迴,一代又一代...

後來,我們真的到了自來街一帶去拜訪茶室小姐,鄰長沿街慰問招呼,因為她好多年的時間都在茶室打掃衛生,認識這一帶每一位小姐。我們來到其中的一間,已經是接近午夜十二點,店門還開著,年近半百的老闆娘百無聊賴的坐在門口,店裡沒有客人,只有那豔豔紅紅的霓虹燈,把她們臉上的蒼白倦怠,稍微染上一點安慰。


(孝一路旭川河.1966.鄭桑溪先生攝影)

就像當年因為淤積,而被蓋了蓋子的旭川河一樣,這些曾經支撐著港邊繁榮生活圈一環的茶室小姐,也漸漸被遺忘,無人聞問,甚至是刻意不被提起,不被承認。於是我創造了「麗娜」這個從南部上來的清純女孩,因為遇人不淑而來到茶室工作自力更生,從她二十歲演到五十幾歲。就像故事中說書人所講的「你若是看到現在的她,一定不會相信她年輕時有多漂亮…」曾經清純,曾經繁華,如今凋零,千嬌百媚卻又身不由己,就像基隆的縮影。

說書人麵店老闆則像葉俊麟先生的化身,旁觀著他人的人生卻寫下最動人的心聲;一心想要往外跑的明峰,一心在家鄉等待的瑞霞,破釜沉舟重新來過的文雄,執著相信愛情的美芳...各個角色其實都是象徵,唱出嗚咽城市裡的歌聲。


(東北角藝術節,自左而右飾演麗娜的林姿吟,飾演瑞霞的鐘筱丹,飾演美芳的余子嫣)

因應著新政局的轉變,基隆的一切似乎都在好轉。而台北不管怎樣近怎樣利多,人們有多麼想去,基隆依山傍海的天然資源,依舊是它的寶藏與財富。曾經東西交會,與海洋與世界接軌的多元活力,造就了多少藝術人文,作曲家馬水龍、歌仔戲國寶級大師廖瓊枝、音樂家楊三郎、舞蹈家鄭淑姬、林麗珍、作詞人葉俊麟、攝影家鄭桑溪…莫不是受到著城市的薰陶與激盪,而孕育出如此剛柔並濟的藝術層次。


(葉俊麟先生身影,由葉煥琪先生提供)

於此,希望藉即將上演的「舊情綿綿」音樂劇,在歌聲中故事中,我們一起換個眼光來欣賞基隆,換個角度來聆聽葉俊麟。藉由這些在你我身邊的小人物,去窺探那個時代的集體情感,我想您一定也會像我一樣,感受這個城市帶給我的洗禮,看盡那港邊的風雲起落,走進那巷弄裡的曲折人生。

故事的最後,有個美好的結局,所有的悲情與失落,在歌中得到了昇華與轉換。希望基隆也像這個故事一樣,翻身,洗去所有陰霾,一起接受美好的晴天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