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我是誰?我還算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嗎?我對你愛,又該如何留下足跡?

文|貓心—龔佑霖

人,說來是一種奇妙的生物。在出生時,我們有著渺小的軀體,大腦尚未發育,對外在一切懵懵懂懂,問起童年記憶,又有幾分是真實存在?而到了老年,我們彷彿又退縮回小時候的樣子,面對熟悉的親人,我們卻毫無印象,原本伸展的四肢,卻又蜷縮了起來。

剎那瞬間,不過百年,人生乎轉即逝,當有一天,我已經忘了我是誰時,我是否還存在在世界上呢?即便貴為一國之君,也難逃這樣的命運:「未曾生我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 長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朧又是誰?」

那麼,我們到底是誰呢?我們的存有又有何意義存在?電影《當愛沉睡時》,或許正帶著我們去思索生命的意義。

電影《當愛沉睡時》(蝶の眠り/나비잠)是一部由韓國導演鄭在恩(정재은)編劇與執導,全程在日本拍攝的一部日韓合作電影,該部電影於  2018 年分別在日、韓兩國上映,我國則是到今年 1 月初才上映。劇情講述著一個罹患阿茲海默症,記憶與身體機能將逐漸退化,並在三年內逝世的 54 歲日本女作家松村凉子(或做綾峰涼子,因離婚而恢復原姓,中山美穗飾),與一名韓國留學生之間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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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完成遺作《永遠的記憶(永遠の記憶)》,已經無力執筆寫作的涼子請了她的學生蘇昌海(金材昱/김재욱飾)為她用電腦謄稿,透過錄音的方式,一字一句地謄寫著她最後的一本小說,卻也意外地發展出了師生戀。

蘇昌海是一名讀了《人間失格》後嚮往日本文學,因而隻身來到日本留學的韓國學生,已經在日本七年了。在這七年間,他曾和一名女學生安娜(石橋杏奈飾)相戀,但安娜卻無法理解他為何虛無飄渺地度日,整天沉迷在柏青哥當中。在安娜寫給涼子老師的小說作業中,她以第一人稱的角度如此描寫蘇昌海:

我同時打了幾份工,為了用賺來的錢支付學費。我去了銀行,取了號碼牌之後我坐著等候。為了賺學費我才來打工的,沒有了學習的時間,即使這個學期能夠上學,為了下個學期又必須得打工。沒有時間學習。我為什麼要上大學呢?真是愚蠢。如果沒有上大學就好了。因為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所以下個學期大概也會這樣過了,這個念頭突然一閃而過,我為我自己感到驕傲,同時又一股空虛感湧上心頭。我把號碼牌揉掉了走出銀行。「把這些錢全部花掉吧。」不需要任何意義,一分錢也不要留,全部花光。(推薦閱讀:致拼命努力後的你:就算最終平凡,也要讓自己瘋狂過

然而,在昌海和涼子相遇的日子裡,生命彷彿長出了意義。從一開始,涼子為了自己遺失寫作專用的鋼筆,半夜跑到昌海打工的店裡敲門找筆而相遇,到涼子開始雇用昌海為她為遛狗,到後來為老師謄稿,昌海的人生,似乎開始步上了不一樣的道路。在經歷一場意外後,涼子告訴他:「其實我得了阿茲海默症。」昌海從醫學書籍上得知:「和失憶症不同,遺傳性的阿茲海默症,不僅記憶會退化,所有的身體機能都會下降,通常發病後三年就會死去。」

在經驗到這樣的震撼之後,原先秉持著虛無主義的昌海,似乎開始領略到了生命的驟逝。當涼子因為忘記關上家門,使得她的愛犬蜻蜓離家出走之後,昌海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是涼子生命尾聲的重要支柱——他不僅僅是在幫涼子謄稿,更是在完成涼子最後夢想的重要人物。在那個夜晚,昌海和涼子跨越了隔閡,纏綿在家中的走道上。這一跨,不但跨越了世俗間的師生間倫理,跨越了 20 多歲的年齡差距,跨越了日韓之間的隔閡,更跨越了昌海那空虛渺茫的人生。

「許了什麼願望呀?」在參拜完神社之後,昌海問了涼子這句話。

「為了某個一下子揮霍整年辛苦賺來的學費的學生許的。」涼子望向遙遠的夜空:「現在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最近他好像不這麼幹了。」

「今後也不會再這麼幹了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阿。」

「那誰知道呢?」涼子俏皮地問道。昌海沒有回話,僅僅用食指指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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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意義,超越對錯所能定義

在哲學上,存在主義一直是近代歐陸哲學不可忽視的一塊。對於曾經差點死於集中營的存在主義大師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Emil Frankl)而言,人的存在並沒有宇宙或上帝既定的意義,但同時也代表著,人的意義是能夠自行找尋與賦予的。對弗蘭克而言,他存在的意義就在於「幫助人們尋找生命的意義」,而每個人也都能且只能為自己找尋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

來到日本之後,每天白天黑夜,打工都排得滿滿的,頭痛總是困擾著我。有時候想想,今後還有五十年要活,想到要一直繼續這樣下去,就變得一切都覺得厭煩了。所以決定放空自己,接受降臨在身上的「偶然」而活著。

正因為這個偶然相遇,使得雙方譜出了世俗無法接受,卻對彼此來說充滿生命意義的一段旅程。雖然在世俗道德觀當中存在著所謂的對與錯,但撇除了對錯,有誰能懂這一段生命經驗帶給昌海的意義呢?就像劇中安娜對著昌海罵道:「我真的對你非常的失望,你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麼?」昌海也只能回應一句:「不要隨便猜測」後起身準備離去。對安娜來說,這個前男友變得越來越沉淪了,但對昌海來說,其中的意義感,又要如何向外人道也?

我們在渺渺生命之中,又何嘗不是如此?世間充滿著對立與不解,每當我們選擇了一個立場,那麼持反對立場的人們,自然就成了我們眼中的砂礫。在近日選舉的過程,我看見了許多蔡英文的支持者,不斷說著「芒果乾(亡國感)」、「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但轉身望向韓國瑜的支持者,他們卻吼著「蔡英文當選是在掏空台灣」、「真正會讓中華民國亡國的是民進黨政府」,雙方竟都在說著「對方的政治理念,會害我們亡國」。

然而,人生不就是如此嗎?我們存在的意義感,有時候與外在的對錯無關。當國民政府接手台灣時,湯德章抵死不供出其他被國民黨政府視為「叛國」的「同夥」,慷慨就義的時候,在國民黨眼中,他就是一個錯誤的存在;但如今轉型正義,《少了一個之後》團隊採取行動劇來飾演湯德章赴義的過程,整個對錯卻又顛倒過來了。(延伸閱讀:趙德胤X張鐵志:失控的時代,更要培養獨立思考

對於人生的意義感而言,有時候是超越對錯的。

即使一切都將消逝,我們也會為彼此的生命留下痕跡

在電影裡,有著這樣的一個片段:蜻蜓在小時候,有一次被涼子帶到公園去玩。蜻蜓掙脫了涼子的手,在公園裡走失了。涼子找了好久好久,才終於在一個水泥未乾的封鎖線後面,找到了被困住的牠。多年後,涼子帶著昌海走到了當年蜻蜓因誤闖未乾的水泥而留下的腳印旁,和昌海說了這樣的一個故事,並對昌海說道:「這裡也有你的足跡,你什麼時後來找找看?」

後來,涼子和昌海鬧翻了,昌海以為自己將照顧涼子,陪伴著她走到人生的最後,涼子卻瞞著他,和前夫綾峰龍二(菅田俊飾)去探訪了安養院,準備要搬到安養院去度過剩餘的歲月。昌海知道之後簡直抓狂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涼子的家,動身返回韓國。在離去之前,龍二到昌海打工的日式料理店,把她和昌海結緣的那隻鋼筆交給了他,說是無論如何,涼子都希望他收下。這裡或許還隱藏著另一個象徵:「涼子用她寫作專屬的筆,完成了最後一部小說,所以將衣缽傳承給了昌海」。(推薦閱讀:我一定要刻意遺忘你嗎?家的心理學:面對親人或愛人的「死亡恐懼」

直到兩年過後,昌海再次造訪日本,安娜做為昌海小說的出版商,和昌海簽下了合約。在安娜的堅持之下,昌海讀起了當年為涼子謄寫的最後之作,卻發現書中所有「兩個月」(二カ月)的「個」(カ),全部被改成了「ケ」,在昌海的詢問之下,安娜說是涼子特別要求出版社保留不能更動的。

原來,當年昌海在為涼子謄寫時,將兩個月謄為二ケ月,卻被涼子改為二カ月,但後來涼子決定讓她的最後之作,留下昌海的足跡,因此要求出版社不得更動這個字。

昌海這才知道,原來涼子拋下他,並不是不要他了,而是希望她能在他的記憶裡,留下尚未衰退的畫面。

也許,那個畫面,就是雙方倚窗而睡的那個午後吧:

「剛剛手舉著,像嬰兒一樣的睡去,在韓文當中,這樣的睡姿被稱為像蝴蝶一樣的睡去,蝴蝶的睡姿(蝶の眠り/cho no nemuri)[註]。」昌海望著剛剛睡醒的涼子說。

「好美的詞喔。」涼子睡眼惺忪地回應著:「韓語怎麼說?」

「나비잠(Na Bi Jam)<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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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的最後,昌海來到了涼子所住的安養院。此時的涼子已經無法自由行走,也無法說話了,蜷縮在輪椅之上。望向朝自己走來的昌海,涼子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握住了昌海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了錄音機,按下了撥放鍵:

聽說在山的那邊,住著一群失憶的人和動物,那是一座幸福的村莊。就算把自己的姓名以及自己是如何一路走過來的,全部都忘記了,曾經相愛的人,再次相遇的瞬間,彼此也能夠認出來。昌海,就算失去記憶,我也會記得你。

註:蝶の眠り/나비잠,分別為本片的日文片名與韓文片名,筆者認為台灣的片名並沒有翻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