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嫚書在《靈異街11號》裡頭飾演法醫,不動聲色、專業地面對大體。而她說,這個場景她並不陌生。那年,她接到父親過世的電話,來不及看最後一眼,再見到時已經是冰冷的遺體。面對這個遺憾,不知道時間能否治癒,但她就告訴自己,「就當作他是到遙遠的地方旅行了吧。」

在父親節這天,看簡嫚書的家故事,送給也只能遙望著父親的你。

簡嫚書最新作品《靈異街 11 號》,在裡頭她飾演一名法醫。她說,那是一個沒有什麼感情線的角色。為了正確查出死因,她要維持冷靜、專業,不帶感情地面對眼前這具屍體,剖析關於生命失去熱度以前的暗號。

而在現實生活中,她也曾親身經歷過那樣的時刻。

從小父母離異,她長期沒有和父親住在一起。再次接到電話,是父親離世的消息。那一次她知道,一個人的出生會從一個家開始,但你離開的時候,未必會有家人陪伴。(專訪上篇:找一個安穩的下半生?專訪簡嫚書:「沒搞懂自己,那個人不會出現」

一個家,懂得祝福出生,但能不能共同經歷死亡?

在台劇的選材當中,《靈異街 11 號》碰觸了相對較少人會談論的死亡議題。當初看到這個劇本時,嫚書想過,其實每個人都會經歷死亡,但當這件事沒有那麼迫切地貼近自己時,我們通常會覺得它很遙遠。於是,我們的不慣談論,讓死亡議題變得生疏,甚至恐懼。

「但它應該要被討論的。死亡代表的是一個永遠的告別,你對它越陌生,你就越不能理性地去面對這件事。」

尤其對關係者來說,死亡是一件痛苦的割捨,「但就是因為它會很痛苦,所以你更應該用強大的理性去認識這件事,知道生命從開始就是在等著結束。」接著,你會因為預知這個結束,而更懂得珍惜活著的當下。

譬如在戲中,安排有一場生前告別式,讓親朋好友聚集一處,和即將死亡的角色告別。「在場有一個臨演爺爺,突然哭得非常傷心。他說他覺得非常感動。」演一場假想的道別,卻換得真實的淚水。謝謝有勇氣凝視死亡,讓我們可以好好地和一段關係,說一句再見。

於是,討論死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為了可以擁有更好的現在。

而劇中也提到了關於死亡的孤單。譬如回到一個家裡頭,男主角阿海(李國毅 飾)和父親經常有言語衝突,並且在說下重話後負氣離家。但後來得知父親過世,沒機會見最後一面,讓他始終抱憾。嫚書對此提到,我們通常是被祝福著來到這個世界,但是在死亡時,很容易是寂寞的。你的誕辰,有一群人笑著歡迎與祝福,但你的離開,未必有家人陪伴在側。

「但人為什麼會從被祝福降生,到孤獨離開?這件很值得去討論。」從新劇出發,不動聲色的女法醫,心裡時時刻刻思考著,我們要如何可以去解決解剖室裡還徘徊著的,沒有被圓滿的情感。每一個家,總有一句未被說出口的遺憾。

父親說的出國,原來是去天國

譬如那天,她接到了父親離世的電話。

父母離婚以後,父親便過著獨居生活,「他自己一個人住,也是自己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的。」於是,沒有人知道他死亡的原因。警察來到現場,詢問有沒有考慮解剖?當時家裡長輩想著信任警方的判斷,讓他可以保持完整的樣子。「但站在我的立場,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離開的。」嫚書堅持要進行法醫程序,讓問題釐清。

「因為在我接到他的死訊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他跟我說他要出國,要去很遠的地方。」

「我陪他去了一段。有天他跟我說,他的護照忘在飯店裡,我上樓去幫他拿。但下樓以後,我就再也沒看到他了。」

而來到現實生活,在整理遺物的現場,她甚至發現父親真的留下了一本新辦的護照:「我會自己做一些聯想,想著這是什麼意思?」想知道父親為什麼離開。出發以前,又想留下什麼訊息。

然而,女兒最想知道的,有可能不是父親究竟去了哪裡。一個親人,你們平時並不緊密聯繫,但你知道他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彼此過著生活。但有一天,卻突然有人告訴你他走了。沒有前後文,沒有來得及說的話,你們關係如何,總之沒有任何交代。而且從此不會回來。

「他走得太突然了。」

不論你們怎麼開始過,你知道此刻,你們沒有機會好好告別。而這會不會是,她所留下的那句遺憾。

面對父親遺體,我就想去看那一眼

在父親的告別式那天,法醫請家屬認屍,確認這具屍體是不是你的家人。「那時候大家會說,妳不一定要看。但我說沒關係,我還是去看一下好了。」

已經預知,一具解剖了、冰凍過,又退冰的遺體,可能再怎麼具象的關係人,都成了陌生者。但她說,她就想去看那一眼:「感性上確實會害怕,會覺得那就是一具屍體。但理性上會告訴自己,不行,我一定要看,因為再來就要火化了。這次不看,好像就看不到了。」

這一次,她作為女兒,在生前他們冷靜地維持著某種距離,但在死亡面前,她卻開始慌了陣腳,不知道自己可以如何去面對那一個,已經冷卻的家人。她想靠近,想確認一眼,你是我的父親,讓我再看你一眼父親。

我插話問起,在這個家裡頭,是不是和父親比較疏離?嫚書說,在個性上,自己跟他還滿像的。覺得自己遺傳到了父親的聰明,還有善良。想到自己這些性格的時候,會覺得那是他留給自己的東西。「所以,也不能說是疏離吧。」她覺得,血親之親,說斷不能斷。是一世的事。

但此時此刻,如果你已經支持破碎,毫無溫度,我即便望到底的凝視,還是凝視著你的嗎?

如果你已不再睜眼,我不再能從你的眼,倒印著自己的樣子。

經歷過父親的死亡,又接下《靈異街 11 號》這部作品。嫚書說,「現在演戲,要揣摩眼前這具屍體是什麼狀態,甚至是那個空間的氣味,我都不陌生。」她飾演的法醫角色,冷靜而聰明,面對軀體不動聲色,那其實是因為她曾解剖過親近之人。感受過那樣的疼痛,她開始有意識地讓自己不要擁有太多情感連結。這樣才能專業地找到死因。

而在劇外,直到今日,女兒仍不知道父親離開的原因。不論冷靜,抑或不冷靜,父親的軀體已經送入火葬場。她於是反覆說著那場夢,一個父親留下的,最後的訊息。不知道時間會不會帶走遺憾,但女兒也從一開始緊抓著那則訊息,到最後漸漸學會柔軟:

「現在我會想,他的離開可能就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去旅行了吧。」

飾演這部戲,練習平靜地面對死亡。而她習到的專業,叫做用更大的心,為父親的離開,想像成另一種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