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開手機,就看到男人傳來的訊息:「我問妳是不是處女時,妳笑了,是因為妳跟很多男人上過嗎?妳正在跟那個傢伙打炮嗎?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回答我。婊子。」

「妳多大?」他問。

「我二十,」她說。

「哦,」他說,「我以為妳說妳年紀更大一些呢。」

「我和你說我大二啊!」她說。站在酒吧外頭,當著所有人面被拒絕已經夠丟人了,現在羅伯特還盯著她,一副她做錯了什麼事的樣子。「但妳不是那個──那叫什麼?休學一年去充電。」他表示抗議,好像他吵得贏這場架。

「我不知道能和你說什麼,」她無助地說,「反正我就二十。」接下來很可笑,她開始覺得眼淚刺痛了眼睛,因為不知怎麼搞的,一切都毀了,她不明白為什麼約個會這麼難。

可是,當羅伯特看到她的臉皺成一團,神奇的事發生了。他所有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下來,他站直身體,用大熊一樣的手臂摟住她。「哦,親愛的,」他說,「哦,寶貝,沒關係,沒事的,別不開心了。」她讓自己依偎著他,在7-Eleven外頭的那種感受又湧上心頭──她是一個又嬌弱又寶貴的東西,他擔心會把它弄壞。他親吻她的頭頂,她破涕為笑,擦乾了眼淚。

「真不敢相信我會為了進不去酒吧就哭了,」她說,「你一定認為我很白癡吧。」但從他注視她的眼神,她知道他並沒有那樣想;在他的眼中,她看得到自己的模樣是多麼美,在蒼白的街燈下,笑中帶淚,幾片雪花飄落下來。

這時,他吻了她,真的吻在嘴唇上。他以一種衝刺的動作撲來,幾乎朝著她的喉嚨發射舌頭,這是一個可怕的吻,非常的可怕;瑪歌很難相信一個成年男人的接吻技巧可以這麼差。雖然很糟糕,卻莫名讓她對他又產生一種溫柔的感覺,覺得即使他比她年紀大,她也是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吻完後,他緊緊牽著她的手,帶她去另一家酒吧,裡面有撞球桌和彈珠檯,地板上有木屑,門口沒人檢查身分證件。在一個雅座中,她看到在她大一英語課擔任助教的研究生。

「幫你點伏特加蘇打嗎?」羅伯特問。她猜他可能拿女大學生愛喝的飲料開玩笑,但她沒喝過伏特加蘇打。對於要點什麼,她其實有點焦慮,在她去的那種地方,他們只會在吧檯檢查身分證件,所以滿二十一歲或者拿有用的假證件的人通常會拿幾大壺藍帶啤酒或百威淡啤回來,大家一塊分享。她不確定羅伯特會不會拿這幾個牌子開玩笑,所以沒有具體指明,只說:「我就來杯啤酒吧。」

前方有酒,後頭又有那個吻做後盾,加上也許因為她剛剛哭過,羅伯特變得放鬆許多,更像她通過簡訊認識的那個風趣男人。他們聊天時,她越來越確定,她之前以為他生氣啦還是不滿啦,其實都是緊張,擔心她玩得不開心。他不停回到她一開始對那部電影的不屑,開開帶有影射意味的玩笑,仔細觀察她的反應。他揶揄她有高雅的品味,說要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好難,因為她修了那麼多電影相關課程,其實他知道她只不過是暑修時上過一門電影課。他還打趣說,她和藝術電影院的員工八成會坐在一塊,嘲笑到主流電影院看電影的人,那裡甚至不供應酒水,有的電影院還搞成了 IMAX3D。

他想像她自以為電影品味高人一等,拿這個虛構形象尋開心,瑪歌一路笑到底。不過他說的話似乎都不大公平,因為其實是她建議他們去優質十六影城看電影。雖然現在她明白了那說不定也傷到了羅伯特,她以為她很明顯只是不想去工作的地方約會,但或許他把這件事往心裡去,懷疑她覺得被人看見和他在一起會丟臉。她開始覺得更了解他了──他非常敏感,非常容易受傷──這讓她覺得離他更近了,也更有力量,因為一旦知道怎麼傷害他,她也就知道如何撫慰他。她對他所喜歡的電影提出一堆的問題,自嘲說覺得藝術電影院裡的電影無聊或看不懂;她告訴他,她那些年長的同事常恫嚇她,她有時擔心不夠聰明,對事情沒有自己的看法。這一番話對他的影響很明顯,而且立刻見效,她感覺好像在撫弄一隻又大又容易受到驚嚇的動物,一匹馬或一頭熊之類的,巧妙哄牠吃她手上的食物。

喝到第三杯啤酒,她想著跟羅伯特上床會是什麼感覺,很可能跟那個差勁的吻一樣,又笨拙又過頭,但想想他會多興奮,多急於討好她,她便覺得一陣慾望在腹中撩撥,像橡皮筋彈到皮膚那樣既清楚又疼痛。

他們喝完這一輪時,她大膽地說:「那麼我們該走了吧?」他一時間似乎很受傷,好像以為她想讓約會快點結束,但她握著他的手把他拉起來,他會意到她的意思時所露出的表情,以及跟著她離開酒吧的順從態度,又給了她那橡皮筋一彈的感覺──她握住的手掌是滑溜的,很奇怪,這件事也彈了她一下。

到了外頭,她湊過去索吻,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只是啄了一下嘴。「妳喝醉了。」他責備地說。

「沒,我沒醉。」雖然這麼說,她其實醉了。她把身體靠在他的身上,覺得自己在他身邊很嬌小,他打著哆嗦,發出巨大的歎息,彷彿她是什麼太過明亮、看了會痛苦的東西,也很性感,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我送妳回家,小東西。」說著他帶著她上車了。一坐進去,她卻又靠到他身上。沒多久,他舌頭攪到她的喉嚨深處,她稍微往後退開,讓他用她喜歡的溫柔方式親吻她。跨坐在他身上不久後,她就感覺到他貼著褲子勃起的木頭,它在她的身體底下擺晃時,他就會發出一種顫抖尖銳的呻吟,她不禁覺得有點誇張。接著,他突然把她推開,轉動鑰匙,發動了車子。

「怎麼跟青少年一樣在汽車前座親熱啊,」他假裝厭惡地說。接著他又說:「你這年紀不適合做那種事,都二十了。」

她對他吐了吐舌頭,「那麼,你想去哪裡?」

「妳那裡?」

「嗯,不行,因為我有室友欸。」

「噢,對,妳住宿舍,」他說,好像她應該為此道歉。

「你住哪裡?」她問。

「我住一間獨棟的。」

「我能……去嗎?」

「可以。」

房子離校區不遠,坐落在一個長有樹木的美麗社區,門口掛著歡樂的白色小燈串。下車前,他像發出警告,悄悄地說:「先跟妳說一聲,我有養貓。」

「我知道,」她說,「我們聊過了,記得嗎?」

到了前門,他找鑰匙找了老半天,找了好久好久,還壓著嗓子罵粗話。她摸摸他的背部,想繼續保持氣氛,但這動作似乎反而讓他更焦急,所以她就停手了。

「好,這是我家,」他推開門平淡地說。

他們走進去的房間光線昏暗,東西很多,當她眼睛適應光線後,一切變得熟悉起來。他有兩個滿滿的大書櫃,一架子的黑膠唱片,一系列的桌遊,還有很多藝術作品──起碼是裱了框掛起來的海報,不是用圖釘或膠帶固定在牆上。

「我喜歡這裡,」她說,這是實話。說這句話時,她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她突然想到自己從來沒去過別人家做愛,因為她只和同齡的男生約會,總有偷偷摸摸的成分,要避開室友。完完全全在另一個人的地盤上是新鮮事,也有點可怕。羅伯特的家證明了他和她有共同的興趣,即使只是非常概括的分類──藝術、遊戲、書、音樂──這也讓她覺得自己的選擇有了令人安心的背書。

當她想著這些時,看到羅伯特正在認真地看她,觀察房間給她留下的印象。恐懼還未完全準備好要放開她,她短暫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也許這根本不是一個房間,而是一個陷阱,目的是要引誘她誤以為羅伯特是一個正常人,一個喜歡她的人,其實其他的房間都是空的,或是充滿了驚悚的東西:屍體,肉票,或鍊條。但他開始吻她,把她的包包和他們的大衣扔到沙發上,領她進入臥房,一面摸她的屁股,一面揉她的胸部,跟第一個吻同樣急切笨拙。

臥室不是空的,但東西比客廳少。他沒有床架,只有放在地上的床墊和下方的彈簧底座。櫃子上有一瓶威士忌,他喝了一大口後遞給她,接著跪下來打開筆記型電腦,這個舉動起先讓她疑惑,後來才明白原來他要放音樂。

瑪歌坐在床上,羅伯特脫下襯衫,解開褲子,把褲子褪到腳踝時才發現鞋子還穿在腳上,於是彎身解鞋帶。他笨手笨腳彎下腰,肚子又肥又鬆,還長滿了毛,瑪歌看到他這副德行,心想:噢,不會吧。但這件事是她起的頭,要怎麼讓它停下來呢?想到這個難題,她不知所措,她認為自己拿不出必要的機智和委婉。她不是害怕他會逼自己做她不願意的事,而是在她為了促成這件事做了那麼多動作後,又堅持他們現在停下來,會顯得她有公主病,很任性,就像是去餐廳點了東西,等食物送上桌,又改變主意要退回去一樣。

她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想要威迫她的抵抗屈服。他撲到她的身上,一張開口就是亂吻一通,一隻手呆板地劃過她的胸部,然後往下摸到胯部,好像正在畫一個錯誤的十字聖號。這時她開始呼吸困難,覺得可能真的做不來。

她從他沉重的身體底下掙脫出來,跨坐在他的身上,這樣算是有點幫助。閉上眼回憶他在7-Eleven親吻她額頭也有用。受到進步的鼓舞,她把上衣掀起從頭上脫下,羅伯特伸手從胸罩掏出一邊的乳房,於是乳房一半卡在裡面,一半露在罩杯外頭。他用拇指和食指揉搓她的乳頭,讓她很不舒服,所以她向前傾身,把自己推進他的手中。他收到暗示,想解開她的胸罩,卻搞不定背扣,那股明顯的挫折感讓人想起他死命找鑰匙的那一幕。最後他發出命令:「把那玩意脫掉。」她也順從地做了。

他看她的眼神比她在所有裸體相處過的男人臉上看到的表情還要誇張──也不是很多,總共六個,羅伯特是第七個。他驚豔得目瞪口呆,一臉傻呼呼的模樣,像是喝奶喝到陶醉的嬰兒,她想也許這是性愛中她最喜歡的部分──露出那種表情的男人。比起其他男人,羅伯特對她表現出更多公然的渴望,儘管他年紀較大,一定比其他人見過更多乳房,更多身材──但也許這也是他露出這個表情的原因,他年紀較大,而她仍然青春。

他們接吻時,她發現自己陷入一種絕對自負的幻想而忘了形,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自己有這樣的幻想。看看這個美麗的女孩,她想像他這麼想著,她是多麼完美,身材完美,她的一切都無可挑剔,她才二十歲,皮膚光滑無瑕,我好想要她,全世界我就要她,為了要她,死也可以。

她越是想像他的興奮,自己也就越興奮,很快他們就纏成一團,形成一種節奏。她把手伸進他的內褲,抓住他的陰莖,感覺頂端溼氣凝成了珠狀的水滴。他又發出那種聲音,嬌柔的尖銳哀嚎,她真希望有什麼辦法能叫他別那樣喊了,卻想不出有什麼法子。接著他的手伸進她的內褲,當他發現她溼了時,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他手指伸進去動了幾下,非常輕柔,她咬著嘴唇配合演出。但他後來摳得太用力,她痛得縮了一下,他就火速把手收回。「對不起!」他說。

然後,他急切地問:「等等,妳之前做過嗎?」

那個晚上真的很古怪,前所未有,所以她第一個衝動是說沒有,但後來明白了他的意思就不禁大笑。

她不是故意要笑的。她已經很清楚,羅伯特喜歡成為溫柔調戲的對象,但不是一個能從他人嘲笑中得到樂趣的人,一點也不能。但她就是忍不住。她破處的過程非常漫長,先是和她交往兩年的男朋友激烈討論了幾個月,還去看了婦科,又跟她媽媽有了一段超級尷尬但終究是非常有意義的對話。媽媽最後不只替她在一間B&B訂房間,事後還寫了張卡片給她。沒有經過那一整個複雜又情緒波動的過程,而只是看了一場做作的大屠殺電影,喝下三杯啤酒,就隨便進屋把初夜給一個在電影院認識的傢伙──這個想法太好笑了,她突然笑到停不下來,甚至笑得有點逼近歇斯底里。

「不好意思,」羅伯特冷冷地說,「我不知道。」

她頓時停止了笑。「不是,是……你這樣確認這件事,很好,」她說,「我以前做過,對不起我剛剛笑了。」

「你不需要道歉,」他說。但從他的臉色及在他底下軟掉的事實,她知道她需要道歉。

「對不起,」她又下意識說了一次。接著,她突然靈機一動。「我想我只是緊張還是什麼啦?」他瞇起眼睛看著她,一副懷疑的樣子,但這句話似乎撫慰了他。

「妳不用緊張,」他說,「我們慢慢來。」

對對對,她心想。然後他又到她的上面親她,壓得她動也動不了,她知道享受這次邂逅的最後機會已經消失了,但她會堅持到結束。羅伯特脫個精光,戴上保險套,老二有半根藏在可以當擱板的毛茸茸肚子下,她覺得一陣反感,認為那畫面可能使她真的突破被釘死的困滯狀態。但他又把手指塞到她的身體裡,這次一點也不溫柔,她想像自己光著身體,四肢伸開躺著,肥老頭的手指在她的身體裡,反感竟轉為自我厭惡,以及一種與性興奮有關但有悖常情的恥辱感。

做的過程中,他粗魯地把她翻來推去,換了一連串的姿勢,很有效率。她又覺得自己像個洋娃娃,就像她在7-Eleven外頭,但已經不是寶貴的了──而是橡膠做的洋娃娃,耐凹耐折,彈性極佳,是他腦中電影的道具。她在上面時,他拍著她的大腿,喊著:「對,對,妳超愛的吧。」那口吻讓人無法分辨是問句、評論還是命令。他又把她翻過去,在她耳邊咆哮:「我一直就想幹個奶子正的妹。」她只好把臉埋在枕頭裡,否則又會忍不住笑了。最後他在上面用傳教士體位,軟了好幾次,每次一軟,就囂張地說:「妳讓我好硬啊。」好像說謊能讓他的話成真一樣。終於,在一陣兔子似的狂亂衝刺後,他打了個冷顫,來了。接著,他像一棵樹仆倒在她的身上。被壓在底下,她有了個妙悟:這是我人生最失敗的決定!她還讚佩自己一下,讚佩這個人剛剛莫名其妙做了這件無法解釋的怪事。

沒多久,羅伯特就起身,弓著腿搖搖晃晃往浴室衝去,手裡抓著保險套以防掉落。瑪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頭一次注意到上頭有貼紙,在黑暗中應該會發光的小星星小月亮。羅伯特從浴室回來,背著光站在門口。「妳現在想做什麼?」他問她。

「我們應該要自殺吧。」她想像自己這麼說,又想像在某個地方,在宇宙某處,有個男孩像她一樣覺得這一刻又糟糕又超級好笑。在遙遠未來的某一刻,她告訴男孩這段故事,她說:「然後他說:『妳讓我好硬啊。』」男孩發出痛苦的尖叫,抓著她的腿說:『我的天啊,別再說了,拜託,不要,我受不了了。』兩個人就抱在一塊,笑個沒完沒了──但當然沒有這樣的未來,因為沒有這樣的男孩存在,他永遠不會存在。

所以她只是聳了聳肩膀。羅伯特說:「我們可以看電影。」他走到電腦前下載了什麼,她沒有注意。不知道為什麼,他選了一部有字幕的電影,而她始終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演什麼。從頭到尾他都撫摸她的頭髮,親吻她的肩膀,彷彿忘了十分鐘前他把她甩來甩去,好像他們在演 A 片,還對著她的耳朵咆哮:「我一直就想幹個奶子正的妹。」(延伸閱讀:親密關係暴力!拒絕復仇式色情:沒人有權散佈你的私密照

接著,不知怎麼搞的,他開始講起對她的感覺。他說她放假回家時他好難受,怕她有高中時代的舊男友,回家後可能會重新搭上線。在那兩週內,他腦中上演著秘密小劇場,戲中她離開學校前已經對他、對羅伯特表態了,但回到家就被高中男友勾回去,在羅伯特的幻想中,那傢伙是個帥氣粗魯的運動健將,配不上她,但仗著他在薩林老家階層頂端的地位,仍舊很有魅力。「我好怕妳做出錯誤的決定,妳回來以後,我們之間就不一樣了,」他說,「但我應該信任妳的。」我的高中男友是同性戀啊,瑪歌幻想這樣告訴他,我們在高中時就滿確定的,但他上大學到處跟人滾床單後,就完全認定了。老實講,他其實不能百分百確定自己是男人,放假時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他公開承認自己是非二元性別者會怎樣,所以跟他是不可能做的。你當時擔心的話,可以問我啊,你可以問我很多事。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躺著,散發出一種令人討厭的陰沉氣息。羅伯特說話聲終於越來越小。「妳還醒著嗎?」他問。她回答醒著,他說:「還好嗎?」

「你到底幾歲?」她問他。

「我三十四,」他說,「有問題嗎?」

她感覺到他在身邊的黑暗中害怕顫抖。「不,」她說,「沒事。」

「很好,」他說,「我早想跟妳提,但我不知道妳會怎麼想。」他翻了個身,吻了吻她的額頭,她感覺像是一條被他撒了鹽的鼻涕蟲,在那一吻之下分解了。

她看了看鐘,快凌晨三點了。「也許我該回家了,」她說。

「真的?」他說,「我還以為妳會過夜,我做的炒蛋超好吃的!」

「謝謝。」她邊說邊穿上貼腿褲。「但我不行,我室友會擔心,所以……」

「一定要回去宿舍呢。」他用酸溜溜的語氣說。

「是的,」她說,「畢竟我住在那裡。」

回程真是無止無盡。雪化成了雨水,他們一路無語。羅伯特最後把收音機轉到公共廣播電臺的深夜節目。瑪歌回想起他們一開始走高速公路去看電影時,她幻想羅伯特可能會殺她,心想也許他現在會殺了我。

他沒有殺她,他開車送她回去宿舍。「今晚我非常愉快。」他一面說,一面解開安全帶。

「謝謝,」她說。她把袋子緊緊攥在手中。「我也是。」

「我好高興我們終於出門約會了,」他說。

「約會,」她對想像中的男朋友說,「他說這是約會。」他們兩人又笑個不停。

「不客氣。」她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握門把。「謝謝你的電影和那些有的沒的。」

「等一等。」他說著抓住了她的手臂。「過來。」他把她拖回到懷中,最後一回把舌頭伸進她的喉嚨。「噢,我的老天,什麼時候要結束啊?」她問假想的男友,但假想的男友沒有回答她。

「晚安,」她說。她奪門而出,回到寢室時,他的訊息已經來了:沒有文字,只有愛心和有愛心眼的臉,還莫名其妙加了一隻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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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了十二個小時,醒來後去餐廳吃了鬆餅,上Netflix瘋狂追一齣偵探劇,期盼她不用做任何動作他就會自行消失,靠著意志力就可以要他走開。吃完晚餐不久,他下一則簡訊終究來了,是一個關於紅藤的笑話,無傷大雅,她立刻把它刪了,還厭惡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管他真的做過什麼,這樣的反應都太誇張了,她告訴自己至少應該給人家分手簡訊,搞神隱這招是不當的,又幼稚又殘忍。況且,就算她持續玩失蹤,誰知道他要多久才明白暗示?搞不好訊息還是一直來一直來,也許永遠停不下來。(延伸閱讀:為你挑片|《愛的所有格》完美情人與恐怖情人,是一體兩面

她開始起草訊息內容──謝謝你給我的美好時光,可我目前不想談感情──但她不停閃爍其詞,表示歉意,補強她猜想他可能會鑽的漏洞(「沒關係,我也不想談感情,隨興的關係就好!」),訊息於是越寫越長,甚至更難發送出去。而在這段期間,他的訊息不停進來,沒有一則提到重要的事,一則比一則熱誠。她想像他躺在只是一張墊子的床舖上,仔細精心敲出每則訊息。她想起他常常聊到他的貓,但在屋子裡她連貓影也沒看到,懷疑貓是他編的。

接下來,大約有一天左右的時間,她常常發現自己處於一種白日夢般的灰色情緒中,少了什麼東西,結果發現少的是羅伯特,不是羅伯特本人,而是放假期間想像在那些訊息另一頭的羅伯特。

嘿,看來妳真的很忙噢?他們上床後的第三天,羅伯特終於問了,她知道這是把打了一半的分手訊息送出的絕佳機會,而她非但沒發出去,還回覆說:哈哈抱歉對啊和很快回你。然後心想,我這是幹嘛啊?她真的不知道。

「就跟他說妳沒興趣啦!」瑪歌的室友塔瑪拉洩氣地大吼,瑪歌已經在她的床上躺了一個小時,猶猶豫豫,不知道該怎麼跟羅伯特說。

「只講那句話不夠,我們都上過床了,」瑪歌說。

「真的?」塔瑪拉說,「我是說,是真的嗎?」

「他是個好人,算是啦。」瑪歌一說完就開始懷疑這句話的真實度。突然間,塔瑪拉衝了過來,搶走瑪歌手上的手機,拿得遠遠的,大拇指在螢幕上敲來敲去。塔瑪拉把手機丟回床上,瑪歌連忙撿起來,一眼就看到塔瑪拉打的內容:哈囉,我對你沒興趣,別再給我訊息。

「糟糕,我的天。」瑪歌說,突然覺得呼吸困難。

「什麼?」塔瑪拉大膽地說,「這有什麼?這是事實。」

但她們都知道這事可大了,瑪歌害怕得肚子緊糾起來,覺得快要吐了。她想像羅伯特拿起手機看到訊息,然後像玻璃碎了滿地。(延伸閱讀:【丁菱娟專欄】以愛為綁架之名的恐怖情人

「冷靜冷靜,我們去喝一杯。」塔瑪拉說。她們去了一家酒吧,共飲一大壺啤酒,瑪歌的手機始終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雖然她們想要忽視手機的存在,手機發出訊息送達的鈴聲時,她們還是發出尖叫,抓住對方的胳膊。

「我不敢看──妳去看。」瑪歌一面說,一面把手機推給塔瑪拉。「訊息是妳發的,都是妳的錯啦。」但回訊只說:好吧,瑪歌,知道這件事很不好受,希望我沒做什麼讓妳不開心的事,妳是一個可愛的女孩,我真的很享受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如果妳改變心意,請告訴我。

瑪歌趴倒在桌上,把頭埋在手裡。她感覺被她的鮮血餵得又重又腫的水蛭終於從她的皮膚上彈開了,留下一個一碰就會痛的瘀青。但她為什麼有這種感覺呢?也許她這樣對待羅伯特不公平,他也沒做錯什麼,只不過就是喜歡她,床上技術差勁,還可能騙她有養貓,但貓說不定是在另一個房間。不過一個月後,她在酒吧看到他──她的酒吧,在學生街的酒吧,就是他們約會那天她建議去的酒吧。他一個人,坐在後頭的桌子,沒有看書或玩手機,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彎腰喝著啤酒。

她拉住身邊的朋友,一個叫亞伯特的傢伙。「噢,我的天,是他,」她低聲說,「電影院那傢伙!」那時亞伯特已經聽過了故事的一個版本,但不是百分之百真實的那個版本;她的朋友圈幾乎都聽過了。亞伯特走到她的前面,擋住羅伯特的視線,兩人急忙跑回到朋友坐的那一桌。當瑪歌宣布羅伯特在那裡時,人人都發出一聲驚呼,團團將她包圍,護送她離開酒吧,好像她是總統,而他們是特勤人員。

太誇張了,她懷疑自己這麼做很惡劣,但她是真的覺得噁心害怕。那一晚她和塔瑪拉窩在她的床上,手機的光如同營火照亮她們的臉龐,瑪歌一收到訊息就打開來看:(同場加映:「你告白,對方不一定要接受」被拒絕其實是常態

嗨,瑪歌,我今晚在酒吧看到妳了,我知道你說不要發訊息給妳,但我只想說妳看起來真的很漂亮,希望妳一切順利!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說,但我真的好想妳

嘿,也許我沒有資格問,但我希望妳告訴我哪裡做措了

*錯

我感覺我們之間挺合的,難道妳不那麼認為……

也許我對妳來說年紀太大,也許妳喜歡別人

今晚跟妳在一起的人是妳男朋友嗎

???

還是只是妳的炮友

不好意思

我問妳是不是處女時,妳笑了,是因為妳跟很多男人上過嗎

妳正在跟那個傢伙打炮嗎

是不是

是不是

是不是

回答我

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