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中沒有詳細說明為何大象不能席地而坐,其實大象這種陸地上最大的動物都是站著睡覺的,若然躺下,牠們的體重會緩慢地把身軀內的器官逐漸壓碎。當大象有一天席地而坐,大概是因為牠的內在已經碎裂了,不得不如此。像在暗諷我們都是席地而坐的大象,被困在名為現實的牢籠,無處可逃。

文|Bella

整部電影因為導演胡波自殺而添上更多陰沈氣息,同時也因為他的死造成更大迴響,就像藝術品都在藝術家死後才值錢,有點諷刺又有點唏噓。在這樣的世代,要上映四小時的電影也許很奢侈,但說實話有多少人能善用每分每秒?假如你能花四小時玩遊戲或看影片,為什麼挪不出時間看電影?

電影的每一個畫面都是灰濛濛的,一片頹敗,是團隊特意選在每天清晨與傍晚陽光最不足充滿陰霾的時間拍攝,可想而知每天都需要爭分奪秒,而當中很多鏡頭都是一鏡到底拍成的,但沒有在濫用這個技巧,運用長鏡頭去捕捉整個環境的氛圍、演員之間的拉鋸、連貫的情緒轉換等等,慢慢地增加張力,那壓抑、絕望的氣氛步步進逼、層遞漸進,讓觀眾逐漸投入,所以四小時其實沒有悶場,也不可能縮減,少了哪一個場景感覺都會不對。(推薦閱讀:《大象席地而坐》:四小時的電影,是對觀眾最大的善意

四位主角各自有自己的故事,同時相互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如果沒那點用心,可能只用滿洲里的大象去營造共同點就草草了事,但胡波細膩地把四人連繫在一起,讓四條故事線稍微重疊,又各自精彩。這些故事仿似每天都在中國發生著,寫實又一針見血。而角色年齡由幼年的孫女到老人,每個年齡層都有不同的煩惱,卻同時相信遠方有頭席地而坐的大象,並希望能看上一眼。從少年的憤怒、到壯年的麻木、以及老年终於看化,他都描述得很到位,可見胡波對社會有很透徹的看法,于政像在韋布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王金又像在兩個年輕人身上看見年輕的自己,觀眾無論屬於哪個年齡階段,都能有所共鳴,我認為這樣的安排相當聰明,更讓整個故事更為豐富。

電影播到最後的演員列表,發現只有六個角色有名字,其他人就只是他們的誰誰誰,這樣的設定有點細心,因為就算給了他們名字,不見得我們會認得啊!這樣反而更清晰易明。

從電影中亦可看出胡波對社會對制度等等的不滿,各種不公不義讓他覺得噁心,他明知道看到那頭大象不會改變什麼,但還是想去看,那是僅存的希望,也是逃離喘息的空間,像隱喻那個美好想像的未來根本不會實現,但我們都盲目地相信盲目地跟從,用幻想餵養自己,現實在背後追趕著,而人一直逃一直逃,不捨得面對殘酷的實相,誰不知我們都在原地打轉,沒有人逃得出去。

電影中沒有詳細說明為何大象不能席地而坐,其實大象這種陸地上最大的動物都是站著睡覺的,若然躺下,牠們的體重會緩慢地把身軀內的器官逐漸壓碎。當大象有一天席地而坐,大概是因為牠的內在已經碎裂了,不得不如此。像在暗諷我們都是席地而坐的大象,被困在名為現實的牢籠,無處可逃,只能坐以待斃。電影採用了開放式的結局,最後那一聲大象的鳴叫,到底是象徵希望還是絕望呢,可能也是觀點與角度吧。

而不少角色都在對白中透露出「都是別人的錯」的意識,「因為你拒絕我才會睡了朋友的妻子」、「因為你我前途才會毀了」。真的是這樣嗎?造成這樣的結果真的都是別人的責任嗎?難道只有你是受害者嗎?各個角色不停在轉換被害與加害者的身分,可憐同時也可恨,形象鮮明立體,沒有黑白,只有灰,這樣更為寫實。


圖片|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劇照

節錄老人的一段話:

「人活著,是不會好的,會一直痛苦,一直痛苦。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一直痛苦,以為換了個地方會好,好過屁!只會在新的地方痛苦,沒人明白它是怎麼存在的。」

「你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去,到了以後就發現,沒什麼不一樣的,但已經過了大半生了,所以之前你得瞞個誰,一定是不一樣的。」

「最好的狀態是,你站在這裡,看著遠方,感覺那裡一定比這裡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決好這裡的問題。」

人生在世的確不容易,總會有不同的問題出現,逃避只能換來一時喘息,還是得面對現實解決問題,那樣才可以帶你去更好的地方,所謂的好壞其實都是由心而生,怎樣去過活也是你個人的選擇,一味推卸責任並不會讓事情變好,那樣的好只是假象而已。

兩位學生的對話也相當有意思。

「可你拿了些奬,那就挺厲害的。」

「任何人花了時間浪費在任何事情上也能這樣。」

「那為什麼是踢毽子?」

「因為其他事情讓我感覺更差。」

可能對胡波而言,拍電影與寫小說也是一樣的事,因為只有這兩件事讓他感覺好一點,所以醉心於此,沒有特別厲害,也沒什麼值得驕傲。但不得不說他真的很有才華,不但已經出版好幾本小說,這部電影中兼任導演、編劇和剪輯,第一次拍攝長電影就獲得這樣的成績,確實是令人驚嘆,也有點婉惜這樣的世界留不住人才。我不禁想那些角色的原型會不會就是他自己,但相信現在他已經到達心中的滿洲里,也許還找到了那頭大象。借李屏瑤在《無眠》中的一句「即使這個世界不夠好,留不住一些我們覺得很好的人。選擇死亡需要勇氣,但是選擇留在這個世界,可能需要更大勇氣。」願我們的勇氣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