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不好奇十天不說話是什麼感覺?十天不用手機沒有網路是什麼感覺?十天完全不消費是什麼感覺?十天每日冥想 13 小時是什麼感覺?任何沒感覺過的感覺,對我就是有致命吸引力啊!和大家分享的是關於以上我的第一個生活冒險:Vipassana 內觀的十天。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金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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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張維!

2018 對我來說是很奇幻的一年,我用自己的生活進行了一場龐大的實驗。我抽取出其中的 100 天,將它們切割成十份,以每個月十天的比重,去體驗一種完全沒有生活過的生活。

你好不好奇十天不說話是什麼感覺?十天不用手機沒有網路是什麼感覺?十天早上四點起床是甚麼感覺?十天吃素是什麼感覺?十天完全不消費是什麼感覺?十天每日冥想 13 小時是什麼感覺?任何沒感覺過的感覺,對我就是有致命吸引力啊!

本篇和大家分享的是關於以上我的第一個生活冒險:Vipassana 內觀的十天。

生活不該是旋轉陀螺,人不該是達標機器

要談參與內觀(Vipassana)的動機,必須先揭露一下我去年一月旋轉陀螺、累如老狗的瘋狂工作狀態。當時我在華山青鳥書店舉辦攝影展,同時 2016 年執行〈百人約會藝術計畫〉的微電影於真善美戲院售票放映,再加上與遠山呼喚創辦人的教育對談講座在同一個月一起發生。由於工作安排得太綿密,以至於短期內身心俱疲,覺得自己淪為達標機器般工具性的存在。(推薦閱讀:百人約會計畫|那一年,我和100個人展開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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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省思了一下自己幾年來的成長歷程,發現停下來和自己好好對話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

從小我們忙著考上好高中、然後忙著考上好大學、忙著找到好工作、忙著賺錢、忙著找好伴侶、忙著把頭削尖鑽過一道一道生命的檻、忙著照顧周遭重要的人、忙著努力負起責任學會世界運作的方式、滿足自己及社會對我們的期待。我想以上的歷程並不是專屬於我的,無論是電腦螢幕前的你,或是古今中外許多在人生道路上拚搏的人們,都有這樣的煩惱吧。

於是我想起了朋友之前在緬甸參與過內觀活動的分享,心裡盤算著或許努力、忙碌了這麼久,也值得給自己一個按下暫停鍵的機會,關掉手機、從人間消失十天、暫時離開地表和自己來個近距離的面對面。畢竟我們是肉做的人,生活不該是旋轉陀螺,人不該淪為完成工作的達標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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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心安定下來、讓注意力回到呼吸

於是我參與了 10 天的內觀(Vipassana)訓練,內觀(Vipassana)的意思是如實觀察,也就是觀察事物真正的面目。

內觀是印度最古老的修行方法之一,它是透過觀察自身來淨化身心的一個過程。開始的時候,藉著觀察自然的呼吸來提昇專注力,等到覺知漸漸變得敏銳之後,接著就觀察身和心不斷在變化的特性,體驗無常、苦以及無我的普遍性實相。

上面看起來相當抽象,因此我會針對食衣住行及我這十天的感受分別論述:

全素、過午不食、每天兩餐分別在 6:30 及 11:00。

寬鬆舒適、不裸露衣物、宿舍有洗衣曬衣的空間。

十天集中住宿於宿舍大通鋪、每人有小蚊帳、床墊、厚毯子、可自行帶睡袋。

十天的移動幾乎只有禪堂、宿舍以及休息時散步的小花園。

每晚一小時印度的格印卡老師透過錄音帶解釋今日的練習及原理。

活動前就將手機交出、不能帶任何書籍筆記本、唯一的休閒是於小花園散步或伸展(一群安靜的人一起做其實畫面很詭異,會突然有這裡是精神療養院或女子監獄的錯覺)

作息

晚上九點睡、早上四點起、扣除吃飯休息其他時間幾乎都在深度冥想

互動

不和人說話、避免眼神接觸、吃飯洗澡每人都有固定時段和桌號及浴室號、廁所外有拖鞋代表沒人,不必敲門不用詢問,因此可以流暢生活不需與任何人互動、盡量假想是自己一個人度過這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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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動中練習敏感覺知、在無常裡練習平等心

第一天

甚麼事都不做,單純觀察自己的呼吸練習觀息法,所谓的「息」就是當下的一呼一吸。觀息法就是以持續專注的心,如時去觀察、覺知當下鼻孔處的呼吸進出,對於當下所經驗到的任何感受、想法、念頭都不去評價只專注在呼吸。

這件事看似簡單其實超級困難,當安靜下來時千頭萬緒的念頭在腦內出現,注意力根本無法集中在呼吸,但第一次練習仍覺得很新奇,想到手機都關機接下來十天不用工作內心仍有爽爽小確幸。

第二天

持續甚麼事都不做只觀察呼吸,經過第一天 13 小時的練習簡直覺得快發瘋,許多幽微的煩惱浮上心頭,想過的事會再再出現,很想玩手機、和朋友聊天逃避一下但是不行,這裡沒有別人、沒有網路只有我和我的千頭萬緒,以及持續逸散無法專注在呼吸的注意力。但有發現自己似乎有一點點進步,本來不到幾秒思緒就會從觀察呼吸中飄走,到第二天結束時可以持續專注的時間顯著變長了。

第三天

上午我們接收到新的指示,將注意力集中在感受眼下嘴上這塊包含鼻子的大三角形。一開始甚麼都感覺不到,但坐著坐著,逐漸可以感受到微風吹來時鼻子表面癢癢的感覺,然後感覺到空氣進入鼻腔時涼涼的,呼出氣息到人中時變得比較熱。

再來極度專注時能感受到的是越來越多,包含中午氣溫上升時,人中微微出汗的綿密感受;一兩秒自己起雞皮疙瘩時,鼻孔周圍皮膚的小緊縮感。然後到了下午我們收到進一步指示,將感覺的範圍再縮小到鼻孔以下嘴唇以上的小三角形,這時由於範圍縮得太小要仔細感覺變得越發困難,但當全身上下心神極度關注那個小區塊時,開始能慢慢感受到一些我從沒感覺過的感覺:比方說隨著氣溫漸變、毛細孔微微的縮放、心神有小緊張波動時小鬍子寒毛直豎、呼氣時被細細氣流噴射到的皮膚有一點舒服的酥麻感受,這些發生在鼻下嘴上三角區塊的眾多感受豐富到令我心驚。

經過 13 個小時的觀察與練習後,我甚至沒有足夠的詞彙量去描述我所感受到的一切,我對這些細緻的感受感到陌生和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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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早晨仍持續觀察鼻下嘴上那小小的三角區塊,仍還感受到更加豐富的細緻感受在那個區塊。但到早上八點時,我們接收到錄音帶內格印卡老師的進一步的指示,宣布之前都只是練習,從現在起才正式進入內觀。

他要我們將感受那三角區塊的高強度專注力慢慢移向頭頂,然後一吋一吋的慢慢將感受自己,從頭頂到腳趾的各個區塊。這個過程像拿著一個超高倍率的顯微鏡感受著頭頂、後腦勺、臉部的每一寸、耳朵、後頸、背部、前胸、上臂、下臂、手掌、臀部、大腿、膝蓋、小腿、腳掌,最後來到腳趾時第一次內觀體驗正式結束。

我張開眼時淚流滿面,我哭的原因在於感官衝擊太過震撼了。我沒有想過我的身體每一寸,具體能夠感受到那麼、那麼多不可思議的細微感受。

前幾天的練習像是在磨刀,將心變得很安靜、將感受力變得很銳利,然後用著能夠感受到人中顫動的那種專注感受力,帶著我們從頭到腳去感受身上每一寸細緻的皮膚。

我覺得,若之前在澳洲跳 Skydiving 一分鐘自由落體的感官衝擊是 3,那初吻大約是 5,而 Vipassana 第四天的感受至少是 12 以上的不可思議,因此結束時才會不可抑制的震撼到大哭。

第五天

這天新的指示是堅定靜坐,也就是在靜坐開始到結束的一個小時之內,不能做任何程度的移動,無論腳痠腿麻、臉很癢、有蚊子,在敲鐘宣布本段靜坐結束前,都不能張開眼及鬆開盤坐的腳、扣在一起的手。

對我來說這一天真的艱難到爆炸,我有在慢跑,因此想拿此做個比喻。我認為做六十分鐘不能動的緊繃勞累度,和跑十公里不停的最後一公里,感受是差不多的。一邊流著大汗、一邊咬牙忍耐在心底掙扎,自己是不是快要不行乾脆放棄算了,尤其到下午時我的大腿幾度呈現將要截肢的疼痛,實在變態到不行。

第六天

整件事的艱難和神祕處在於:堅定靜坐的同時,我們也在做著內觀極度專注的身體掃描。

因此我們要練習將注意力擺放在現在掃過的身體部位,不能被哪裡痛哪裡癢拉走。在不能動的狀態下,內觀要我們練習的是用平等心感受那個疼痛,意思是看著那個痛在你身上升起、滅去不要評價它。

經過親身實驗,我覺得神奇的地方在,若心裡一直很在意腳很痛,那當腳痛起來的時候就會超焦慮,然後會每秒幾十萬上下的想要趕快結束,這一切會導致更煩、更恐懼,然後腳就覺得又比剛剛更痛了,但到了晚上我突然放開了,

當我在堅定靜坐時感覺到痛,我心裡想著好吧就讓他痛吧,讓我來看看痛是甚麼感覺、有多痛、可以痛多久呢?

這麼想時雖然腳並沒有變得不痛,但至少就是持平在那,而過了一段時間後竟然也慢慢不痛了,背很癢也是一樣,微風吹過皮膚很舒服也是一樣。我就看著這些感覺在我身上升起,然後看著看著他們就慢慢消失了,每個都很深刻但也變化的很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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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當我比較不被身上升起滅去的感受干擾後,我發現專注地用注意力掃過全身上下時,開始出現一些很細微的小感受,有點難用言語形容,大致上可以說被注意力掃過的地方有微微的電流感,是那種彷彿耳邊會響起一點點啪茲啪茲的舒爽神奇感覺。

第八天

這天我重新陷入一個挫折中,我在內觀狀態有時可以感受到小電流、有時不行,我發現自己特別期待小電流掃過全身的感受,特別討厭腳發麻、臉很癢的感受。就是無可抑制的貪愛著某些好的感受、嗔恨某些不好的感受。

第九天

這天我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覺知力或許敏感度很高,但面對各種生起滅去、無常感受的平等心,卻做得很差。所謂平等心代表的是不去貪愛、嗔恨各種無常升起滅去的感受。只是客觀的像坐在河邊觀看般地看著它。而評判一個人內觀到底學得怎麼樣的真正衡量基準,其實是平等心而非只有覺知力。知道自己只是一直在玩感覺的遊戲後,我有修正我的練習方向持續努力。

第十天

我接受了自己平等心不足的現實,安靜下來回到呼吸,不再追求小小電流的神奇感受,不再害怕這裡癢那裏痛,在流動中練習敏感覺知、在無常裡練習平等心。每一秒我就只專注在那個當下、沒有過往的回憶、沒有對外來的預設,就只是在那一秒鐘裡沒有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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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才是場真正的修行

結束了十天內觀領回手機、回到日常生活時我感到恍如隔世,無縫接軌的隨即開始緊鑼密鼓的柬埔寨教育及行銷顧問工作,彷彿那十天巨大的心靈震撼從未在身體上發生過。很多人可能會好奇我是不是透過這十天洗滌了身心、達到了內心平靜,從此展開穩定規律淡定的生活。答案當然不是,這世界根本沒有甚麼捷徑或仙丹妙藥,能讓人只用十天,瞬間達到盤超脫的快樂安詳境界。

我最大的收穫在於,逐漸意識到在廣大的一生中會經歷的各種事情、各種感覺,很可能就和我靜坐時十分鐘內在身體上感覺到的一樣。

好的事、壞的事就是會相續的出現,快樂痛苦的感受就像腳痛和微風輕拂過臉龐一樣全都會升起、滅去。我不會永遠忍耐痛苦,但我也無法永遠留住美好的感覺。這就是活在人世間的無常,但也是時間的殘酷與溫柔,沒有甚麼是不會過去的,但也沒有甚麼是過不去的。我能夠練習的僅僅是深刻感受每一秒的敏感覺知,以及不貪愛不嗔恨對出現的感受保持平等心。我明白善感的自己前者做得不錯,但貪愛人世瑣碎、擔心流逝的我後者卻做的很爛。

但不怕,比起十天內觀日常生活才是真正的修行,我還有長長的一生可以慢慢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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