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你還原 TFT畢業季跨領域沙龍現場,看高中公民老師黃益中和 TFT 教師張渝婷齊聚一堂,談這一代對於公民的想像。

文字|Fantine

我們這一代的公民素養——黃益中、張渝婷

「別去綁架孩子,鬆開你的雙手,讓孩子自己到想去的地方。」
——黃益中

「平頭」和「肌肉」是黃益中為外界熟知的招牌形象,別人看他是常在街頭中吶喊的熱血青年,第一時間卻不太會聯想到他是高中老師,黃益中笑說自己的後腦勺有一塊微微突起的骨頭,「算命的曾經告訴我,這是反骨。」而正是這樣的反骨精神,讓他起了俠心,立志推倒不公不義的高牆。

是什麼讓黃益中奮力走在社會的最前端?這要從台灣失控的房價說起。黃益中的一生看來無波無折,薪資在同齡人裡也算優渥,但直到他三十多歲要買房時,才發現大直區的中古屋一坪五十幾萬的價格,讓年輕人根本無法安身立命。黃益中一篇〈月入八萬,我買不起房〉的媒體投書,觸發了眾人「台灣沒有未來」的共感,也讓他更清楚看到貧富不均擴大下的無力。

「人對未知的事會恐懼,但有些東西比你想像中的更美好。」
——張渝婷

從傳播科系畢業之後,原本在媒體業工作的張渝婷,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老師」。但因為媒體的動盪,讓她開始正視媒體識讀的重要性,期待孩子在穢污的資訊中,有能力自己感受到被偏頗左右,並進一步避開沾染。

雖然張渝婷沒有教學經歷,但她想著該從何開始時,命運就這樣推了她一把,讓她恰好在網路上搜尋到 Teach For Taiwan 的招募資訊。本來對於轉換領域感到不安的張渝婷,一看到簡章上的教師特質需求,像是「同理心」、「解決問題的能力」等,都是她自認擁有的特質,也讓她第一次滋生了成為「自己原來也可能成為好老師」的信心。

孩子,讓我們用生命影響彼此

黃益中從新竹中學畢業後,選填志願成了內心的角力戰,「我當年有興趣的是律師、記者、老師,但當年律師很難考,後來本來想填記者,但自己比較喜歡悠閒的步調,不想過著趕稿的生活。」理想與現實各自讓步後,他選了師大,就此踏上了老師的旅途。

隨著時間熟成,黃益中成了大直高中的公民老師,但他卻不願意停在原地,想讓教育與世界的斷裂處接軌。黃益中開始效法桑德爾的《正義:一場思辨之旅》,在不給單一答案的情況下,拋出各式問題來誘發學生思考,從居住正義、勞動權益到多元性別等,都是他課堂上推倒高牆的練習題。

身在看似「純淨」的高中校園,黃益中卻敲破溫室的天花板,讓孩子看見現實的天空,平常公眾形象鮮明的他,在課堂上卻始終是客觀的引導者:「我會扮演主持人的角色,讓不同意見的雙方都能夠發表意見。道德不是單選題,做任何的選擇都有代價,我的任務就是讓學生知道代價是什麼。」

對張渝婷來說,在偏鄉當老師的兩年裡,有無數個「第一次」,包括第一次教學、第一次跟小朋友近距離的接觸、第一次找到自己職涯的歸途。以前她在媒體工作時,總在心中有一塊無法被填補的空虛,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該往何處去,但在走入教育工作後,曾經她覺得憾缺的那塊,卻都一一被填補了。

張渝婷最重要的第一次悸動是看見孩子安心地飛翔,曾有個孩子本來不喜歡參與學校的活動,在她的鼓勵跟陪伴下,孩子終於讓自己走入人群,願意去參加活動,最讓人驚喜的是,回來後他跟張渝婷說:「老師,好險我有去啊!我覺得很開心、很值得。」(推薦閱讀:偏鄉並不遠!劉安婷:「給孩子一個,翻轉人生的教育權」

這個經驗告訴張渝婷,凡事都充滿了可能性,她是扎扎實實地在「用生命影響生命」,也讓她理解到成人的影響力是持續的,教育不平等的議題就此遁入張渝婷的生命裡,在未來她期待自己仍可以用生命去創造更多可能,也讓更多孩子信任自己有飛翔的能力。

讓孩子盡情地問為什麼

憶起最初的思想啟蒙,黃益中笑說從小就愛問「為什麼」的自己,在讀大學時,為一個看起來髒兮兮的糟老頭所折服。這個教授被系上同學覺得「怪」,總愛叼根菸,跟一般大家對大學教授的印象都不一樣。本來對教授不上心的黃益中,直到有一次報告後,老師特別稱讚他的思考不被主流所綁架,關注到了旁人不曾注意的角落,黃益中這才深刻記起了老師的名字「呂建政」,從此親暱喊老師一聲「呂老」。

「什麼是『博』士?博是要博大精深,如果我在自己的領域鑽研,我就不能被叫博士。」第一次到呂老家聊書時,黃益中就驚嘆於他的驚人藏書,難怪呂老從哲學到政經,總能有自己的獨到見解。在黃益中後來的大學生涯中,呂老開始建立黃益中的思考系統,有時候他們會相約半夜去敦南誠品,就這樣從晚上十一點看書到清晨四點,之後就在旁邊的雙聖,呂老請黃益中吃完早餐再各自回家。

除了帶黃益中走入世界以外,呂老影響黃益中的另外一點,是讓他注意到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先入為主的尺,對於未知的事物總習慣未審先判。抽菸、染髮、戴耳環樣樣來的黃益中,常被人貼上「壞學生」的標籤,但他其實也會被自己的有色眼鏡所困。認識呂老以後,黃益中開始有了階級的概念,在任意批評以前,先去思考背後的脈絡。(同場加映:兩小時看半輩子的人生縮影:當貧富差距成為世襲,難以扭轉的貧窮

在教學現場,張渝婷也特別注重「為什麼」的種種,她喜歡問孩子問題,也鼓勵孩子們觀察老師的一舉一動,要孩子去學習問「為什麼」,是她送給孩子成長的禮物。對張渝婷而言,這些日常問答正是教育有價值之處,她不要孩子們只是「聽話」,日後才能成為擁有獨立思考的成熟個體。

張渝婷送給孩子的第二個禮物是「關懷」,她喜歡帶孩子們到社區去,除了能夠體驗地方的美好以外,也懂得給予需要的人關心。張渝婷不要孩子只專注在讀書上頭,卻忘了該如何把知識內化到行動裡。到偏鄉教書的期間,張渝婷感受到臺灣正面臨嚴重的教育不平等問題,不是每個孩子都有均等的選擇權,社經地位較低的孩子更是被現實拋在後頭。

世界益發不平等,張渝婷始終相信每個孩子的視野都需要被打開,才能發現自己生命的無限可能。但她也深刻體會到,靠一個人沒有辦法改變,所以她一直相信一句話:「一個人走得快,但是一群人才能走得遠。」她不放棄,她還在走,邊走邊想著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世界。

世界不平坦,但我不忘初心

黃益中說自己最討厭的一句話是「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對他而言這句話太鄉愿了,當我們沈浸在這句話時,會忘記什麼都不做,絕對沒辦法改變未來。人生還算是一帆風順的他,回憶起大學打工時,才發現階級是社會的高牆,不像他打工是為了學調酒而去,他當時的同事打工都是為了爭一口飯吃,將全部的皮囊都押在努力工作上,薪水卻微薄得可憐。

更讓黃益中震懾的是打工時的同事,總帶著欣羨的語氣告訴他可以念大學很幸福,等到有朝一日考上老師以後,薪水更會是他們的許多倍。懷抱著階級意識,黃益中從體制內流浪到街頭,從巢運到婚姻平權,黃益中用肉身實踐了公民參與,希望終有一朝,能把這樣的能量帶給每個被臺灣忽略的邊緣,來改變他所觀察到的各種體制問題。(推薦你看:拒絕長大的中產階級!媽寶男孩的彼得潘情結

黃益中也提醒老師們,因為自己就已身處於「中產階級」,很容易不自覺預設學生也來自相同的階級,而忽略了從弱勢的處境來從事教育工作,例如有些老師會開設臉書社團或是 line 群組,來處理班級事務,卻忽略了不是每個家庭都能負擔行動裝置及網路的費用。

「大家要保持思辨的能力,就像如果有一天我變了,大家都要用我曾經說過的話來懷疑我。」

黃益中要自己要永懷對教育的初心,就是與弱勢站在一起的共感。

張渝婷的班上,則曾有一被視為「問題學生」的孩子,有一天張渝婷單獨找這孩子過來,先是告訴他:「你有發現你一堂課下來,走動了超過 15 次嗎?」孩子表情驚訝地看著張渝婷,因為過去並沒有老師用溫柔的方式來告訴自己。在這一瞬間,張渝婷發現,他其實也是個想進步的孩子,並不只是冥頑不靈的頭痛人物,只是少了個人來引導他去慢慢改進。

並非每個孩子生來都有、說出愛的能力。有一次,那「問題學生」看到同學哭了,他便拿衛生紙砸同學,但是其實他只是想安慰哭泣的同學,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而已。張渝婷在旁邊看了,選擇溫柔地牽引孩子,走過去跟他說:「想關心人家,要好好地拿衛生紙給人家喔。」孩子這才發現自己原來也能夠去愛,只是過去他找不到人與人之間的鑰匙而已,讓他總覺得自己被阻隔在一扇又一扇的門外。(推薦閱讀:「自我覺察」的同理心練習:先關心自己,才懂溫柔待人

張渝婷也和孩子約定,如果他能每天進步一點點、完成自己每日給他的具體目標,就可以得到集讚卡。慢慢地,她發現孩子ㄧ點一點地進步,甚至在改他的聯絡簿時,心得欄中多了許多溫暖的對話,最後在學期結束時,孩子親筆寫下卡片,告訴張渝婷:「您讓我在黑暗的小巷中有了一盞照亮生命的燈。謝謝您。」這就是張渝婷的初衷,在片刻中去取得愛的永恆。

TFT 兩年任期的結束對有些老師而言,意味著要跟孩子告別,但張渝婷並沒有打算太快抽離身為老師的角色。待以時日,她將繼續踩著那雙小白鞋,來進行下一場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