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台北女童裸身出現台北車站之事件,掀起社會大眾討論,也領我們反思台灣教養問題與孩子的身體自主權。

天氣熱,五歲女童裸身,坐在北車出口台階,路人關切,說你是女孩,萬萬不可當街脫衣。

新聞標題好聳動,「五歲女童好熱!爸媽任她『北車全裸』...超前衛教育:尊重才是真諦」,內文教育專家現身背書,表態「孩童要尊重身體,以免長大觀念偏差,父母要以身作則。」有譴責之意。

新聞爆發隔日,女童父親與母親寫下事件還原(當事人媽媽當事人爸爸)。女童一家從新竹來,剛從泥巴水坑玩耍上岸,女童對熱敏感,當下即沒有穿褲,來到北車之後,因熱,再把上衣脫了。

裸身踩到焦慮,尤其她是女孩,陸續幾位路人經過批評「小女生不可以沒穿衣服」「你是女孩的母親嗎?你要教育她呀,她是女生。」「別人都有穿衣服,你不能不穿衣服。」「尊重?那她以後吸毒你也尊重她囉?」(推薦閱讀:放開那女孩!解放球場上的女性身體

女童小小的身軀,在階梯上生氣發抖。路人以保護之名指責母親,無人聞問女童為何裸身,人們擔憂孩子的未來,卻沒發現自己正在製造傷害孩子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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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生不可以沒穿衣服」女童與男童的裸身

退一步問,今天一個女童的裸身,跟一個男童的裸身,結果會不會不同?答案是會。

路人規訓,性別是關鍵的起手式——女孩不應該裸身,女孩不要招惹凝視,女孩不可製造機會,女孩要從小學會保護自己,妳腿不要開開的,妳要坐有坐相,妳盪鞦韆時有沒有讓人看到妳內褲,妳褲子穿這麼短想做什麼?(推薦閱讀:是誰挾持女人身體?父權眼光下的女神與蕩婦

每個女孩都記得很清楚,自己是這樣被養大的。女體的裸,儘管局部,都讓人焦慮,因為與性產生聯想。

當男童的裸被與「野孩子」和「冒險」產生連結,女童的裸多被視為「危險」,為了規避危險,我們的教育總是反過來規訓女體,是妳要舉止合宜,是妳要保護自己,一個女孩的養成,我們經常學習著,如何避掉所有被傷害的可能。

女孩在成長過程反覆得到暗示,若是被傷害,那是我自己的問題。如女童裸身,得到社會的集體教訓。

告誡的多是年長女性,我想她們無疑是焦慮的,她們想起自己尚年幼之時,如何被諄諄教誨。沒有機會思考對錯,複製自己的成長經驗,成為下一次的壓迫。

今有女童裸身,昔有 FreeTheNipple 運動,亦有人問,妳若脫衣,我有慾望怎麼辦?當時很荒謬的一句話這樣說,「女人露出乳頭,會讓被強暴的機率提高」,我們為什麼始終沒想明白,女人的身體不管露出多少,都還是她自己的,不會因為裸露,就變成誰可以任意支配的?(推薦閱讀:#FreeTheNipple:女人不只有一種樣子,乳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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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尊重孩子是笑話?孩子自主權益的養成

女童裸身,大家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教訓爸媽,肯定是爸媽不懂管教,沒人問女童在想什麼,有多少人會去問,「妹妹,為什麼你會想脫衣服?」

人們習於向父母追討責任,體現另一個問題——我們看待親子關係與互動很平板,認為家長有權威亦有責任教育並且指導,把孩子揉捏成合乎禮教的成人。

人們渴望看到管教現場,才覺得心安,聽到跟孩子談尊重,詢問孩子的想法,養成孩子的自主權益,覺得是一則笑話。

把孩子視為父母的附屬很危險,因為我們正在漠視一個個成形中的自由意志。孩子的生命從父母身體裡長出來,卻不屬於父母,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孩子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命運。(推薦閱讀:彩虹媽媽在教會:你總是避談性教育,孩子怎麼瞭解自己?

於是,與其問,孩子「有」或「沒有」身體自主權益,不如問我們該「如何」引導孩子思考自己的身體自主權益,我們該「如何」讓孩子練習為自己做出選擇與判斷?

父母也不是萬能,我想家庭裡更迫切需要的,恰巧是這對父母示範的,更多開放的討論,孩子的生命裡於是不再只有「准」與「不准」,而有「為什麼」,而有「我不認為」,而有「我決定」。

當孩子想脫衣,我們或許可以問,

  • 為什麼你想脫衣服?
  • 你覺得裸體給你什麼樣的感覺?
  • 你知道我們的社會怎麼看待裸體嗎?
  • 女孩裸體跟男孩裸體你覺得有不同嗎?

父母是虛長幾年,先體驗了世界的溫柔與殘酷,先知道了如何跟世界交手,卻更可以懷著開放的胸懷,跟著孩子,重頭學過一遍。

親子共學:我不是權威,而是你的學伴

有一種更好的親職關係,也或許是這樣,我不是家裡的權威,而是你的學伴。

女童母親寫下心境,「我不想因為不想承受陌生人的眼光就去壓迫我的孩子,她是她自己,她是一個人,不是我的附屬品,我有我的想法,她有她的感覺,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幫孩子撐起這份空間。」父母的角色是引導,是共學,是替孩子打開思考空間,不該是管教,不該是獨裁,不該是抹煞一切更好可能。(推薦閱讀:大人與孩子都該修的一堂課:正因為有性焦慮,更需要性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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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我們跟孩子會有身體自主權的討論,身體是她的,她有完全的決定權。我們不要再拿大人僵化跟有色的眼光去看孩子,孩子活在當下,我欣賞我孩子自在裸身玩耍的開心模樣。」

女童父親表示自責,未能替孩子撐開空間,「事後其實我很自責、很懊惱,我怎麼沒在孩子最需要抱抱最需要被保護時抱著她呢?我怎麼沒有一去就抱著她?我在與那些圍著她們的那些人對峙時怎麼沒抱著她呢?我知道她是生氣的、我知道她是害怕的、我知道她是無助的,在她好需要好需要我的時候我還是被憤怒沖昏頭,放她一個小小的身軀蹲坐在階梯上生氣、發抖。真的好後悔啊!」

「我在想怎麼跟孩子聊這個事,談談成年人不願面對的無知與恐懼。」

女童父母很坦誠,父母不是萬能,不必全知,父母也會害怕,成人也有恐懼,身體自主的議題,爸媽未必比孩子更懂。孩子乾淨赤裸的提問,能讓父母重新反思,為何不能裸體?為何女體的裸露尤其踩到大眾焦慮?我們該如何讓孩子學習替自己建立起身體的界線?我們該如何回應社會的規訓?

新聞說女童父母的教育「超前衛」,我卻覺得這才是家庭教育該有,我們卻不曾擁有過的樣子——所謂教育,一直都是申論題,我們卻把它當成是非題來教。

教育不為服從,不該有預設的標準答案,而該鼓勵更多開放討論,於是我們才會在每次討論之後,更明白自己是誰,自己想要什麼,自己能決定什麼,更清楚我們該如何與這社會舒服的相處,並且讓這社會更好。

參考資料:當事人媽媽回應當事人爸爸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