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〇年代,單身女孩的時尚攝影,騷動,無法束縛,不安於室,以世界作為遊樂場自由嬉鬧。海倫葛莉布朗以《慾望單身女子》一書翻玩單身,樹立流動的「單身女孩」典型,大衛貝利的鏡頭下,珍辛普頓獨自一人,世界是他的遊樂場與伸展台,開展單身女郎的城市大冒險。(同場加映:

1962年,當海倫葛莉布朗(Helen Gurley Brown)靠著《慾望單身女子》(Sex and the Single Girl[1]一書,在北美大陸掀起第一波單身浪潮時,一個來自倫敦東區的攝影師,在同一年拍下一系列身穿A字連身裙、抱著泰迪熊玩偶的少女在曼哈頓街頭漫遊的照片。這系列照片不只掀起了六〇年代的時尚攝影革命,也透過服裝與攝影符碼,創造出時尚史中的單身女孩典型,呼應了海倫葛莉布朗的單身女孩聖經。(推薦閱讀:

這個攝影師叫做大衛貝利(David Bailey)。而這個奠定了六〇年代單身女孩時尚典型的少女,叫做珍辛普頓(Jean Shrimpton)。不過,在這對時尚情侶檔在1962年成為傳奇以前,還有一小段青少年時尚革命的故事要說。

瑪麗官、巴莎與迷你裙:六〇年代青少年時尚革命

「這個年代的時尚不是為了青少年設計的。」瑪麗官(Mary Quant)說。

那是1955年。瑪麗官不過才二十一歲。這個二十出頭的少女,決心做自己想穿的衣服。她在倫敦國王路(King’s Road)上開了自己的小店「巴莎」(Bazaar),在這間小店中賣起自己愛穿的迷你裙與A字連身洋裝。當然,她沒有想到,自己會意外地掀起英國的少女時尚風潮。[2]

瑪麗官的成功,當然不是光靠自己一個人達成。她剛好生在一個高級訂製服逐漸沒落的時代。在她之前,英國的時尚仍籠罩於來自巴黎的高級訂製服。那是「梅費爾世代」(The Mayfair generation)的時尚。在她之後,風格小店(boutique)在倫敦逐漸興起,取代高級訂製服,掀起青少年時尚浪潮。所以,瑪麗官創造了自己的世代。接續瑪麗官的成功,1964年,胡蘭妮基(Barbara Holanicki)在亞賓頓路(Abingdon Road)開啟第一間「碧芭」(Biba),成為與巴莎同樣傳奇的時尚小店。倫敦也因此在風格小店的浪潮之下,於六〇年代逐漸取代巴黎,成為時尚敘事的舞台。

那是青少年時尚(youth fashion)興起的年代,也是重新定義風格(style)的年代。過去,風格指的是訂製服的展示,優雅的擁有。現在,風格卻化為特色。瑪麗官以特色(the look)這個嶄新的概念,重新定義了風格。六〇年代的風格是驚喜的搭配,意義的斷裂,符號的再生。(同場加映:

那同時是屬於街頭風格(street style)的時代。從國王路到卡納比街(Carnaby Street),時尚每分每秒都在街頭被重新定義,重新詮釋,重新創造。青少年使逛街本身也成為反叛的日常實踐。他們出入各式風格小店,解構各式傳統時尚,穿上迷你裙,化身摩斯族(Mods),共同創造了「搖擺倫敦」(Swinging London)的六〇年代傳奇。搖擺倫敦既是屬於青少年的革命,也是屬於時尚的革命。搖擺倫敦是一個叛逆青少年與時尚設計師共同創造出的流動文化地景。正是在這個關鍵時刻,大衛貝利捕捉了珍辛普頓的身影,創造出六〇年代的時尚攝影革命。

大衛貝利、街頭時尚與搖擺倫敦:六〇年代時尚攝影革命

六〇年代的時尚是屬於青少年的。六〇年代的時尚攝影是屬於街頭的。

戶外時尚攝影並不是六〇年代才誕生的。時尚攝影早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就經歷了革命。攝影師與模特兒一個接著一個走出室內攝影棚,走入流動的城市。英國時尚歷史學者海瑞森(Martin Harrison)說,這是戶外時尚(outside fashion)崛起的時刻。[3]隨著戶外時尚而來的,是流動女人的誕生。二十世紀上半葉時尚攝影中所捕捉到的女人,不安於室,在城市中流連忘返。

早在三〇年代,帕金森(Norman Parkinson)就將女人帶出室內攝影棚,穿上摩登套裝,走入城市,化身他鏡頭下的時尚漫遊者。孟卡奇(Martin Munkacsi)和麥克洛琳(Frances McLaughlin)也在三〇年代和四〇年代,分別以自己的鏡頭捕捉女人在戶外移動的身影。[4] 來自匈牙利的孟卡奇在1933 年遇上《哈潑時尚》(Harper’s Bazaar)的傳奇編輯卡茉兒史諾(Carmel Snow),在她的賞識之下,拍出了他一生中最經典的攝影作品。在這張照片中,露西爾波考(Lucille Brokaw)穿著寬鬆的泳衣在海灘上愉悅奔跑,輕盈的披風隨著奔跑的節奏在身後隨風飄揚。這張照片中的少女不只在戶外,更在奔跑。不只是移動,更是流動。於是,它成為史諾口中「時尚史中第一張動態攝影作品」(the first action photography made for fashion),完美再現了現代主義對速度與流動的著迷。

不過,是六〇年代的時尚攝影革命,徹底體現了「搖擺倫敦」的青少年精神。大衛貝利、唐納文(Terence Donovan)與道菲(Brian Duffy)三個青少年,成為帕金森口中的「黑色聖三一」(The Black Trinity),也成為《週日泰晤士報》(The Sunday Times)筆下的「恐怖三人組」(The Terrible Trio)。大衛貝利太出風頭,後來甚至走入螢幕,成為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春光乍現》(Blow-Up)中時尚攝影師角色的靈感來源。這三個剛崛起的攝影師,透過自己的鏡頭,捕捉了「搖擺倫敦」的青少年精神。誰也不知道是「搖擺倫敦」創造了他們,還是他們創造了「搖擺倫敦」,畢竟,「搖擺倫敦」是一個瞬息萬變的流動文化場域。海瑞森就說,流動的身體(the fluid body)正是「搖擺倫敦」意象的中心元素。[5]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紀錄片式的創新攝影風格,在六〇年代掀起了一場時尚攝影天翻地覆的革命。

是在1960年,大衛貝利發現了珍辛普頓。這個來自倫敦東區的少年,一開始也沒想過替時尚雜誌工作。可是,英國版《Vogue》卻主動聯絡了他。大衛貝利接受了《Vogue》的請求,只要她們讓他拍珍辛普頓。《Vogue》答應了。於是,1962年,沒有造型師,沒有美妝師,這對年輕的時尚情侶檔帶著一只皮箱,來到紐約。他們在曼哈頓街頭拍了一系列作品,把搖擺倫敦的青少年時尚帶入北美大陸。這系列經典的攝影作品,後來以 「青春攻勢」(Young Idea Goes West)這個名字,走入時尚史的文化記憶中。

「青春攻勢」系列照一張張翻開來看,其實不足為奇。珍辛普頓穿著來自搖擺倫敦的少女時尚,抱著泰迪熊大型玩偶,在城市的不同場景不經意走入鏡頭。 於是,珍辛普頓一下穿著摩登套裝站在中國城電話亭中,抬頭仰望天空,一下穿著A字裙倚在站牌鐵杆上,慵懶回望鏡頭。上一刻穿著經典風衣,與流動的街車擦身而過。下一刻又駐足在雨後的街頭,纖細摩登的身形映在雨水倒影之上。大多數時候,泰迪熊都無所不在,標示了她的青春。

她一身淺色連身洋裝出現在遊樂場玩著射擊遊戲時,泰迪熊在一旁陪伴。她穿著無袖連身A字裙走入曼哈頓次文化街景時,泰迪熊被她擁在懷中。她穿著長版風衣、戴著貝雷帽站在街口等待交通號誌燈時,右手掛在口袋上,左手牽著泰迪熊。一旁的交通號誌燈顯示:「行走」(walk)。

在「青春攻勢」中,你看不到自由女神,也看不清帝國大廈。你找不到你以為的那個曼哈頓。大衛貝利當然不是不懂曼哈頓地標,他是故意不拍曼哈頓地標。在這系列照片中,地標不重要,景點不重要,甚至,連曼哈頓都不重要。曼哈頓只是一個提供珍辛普頓玩耍的遊樂場。曼哈頓不是主體,珍辛普頓才是主體。曼哈頓給了她玩耍的空間,是她在這個空間中流連忘返,隨意遊蕩。在這系列照片中,那個永遠在流動的單身女孩,才是真正的重點。

這或許也是大衛貝利當初沒有料想到的文化效應。這個來自搖擺倫敦的時尚攝影頑童不知道,自己帶有戲耍特質的攝影作品,居然會意外地接合六〇年代另一波革命——單身女孩革命——創造出單身女孩與時尚攝影之間互相建構的文化場景。

珍辛普頓不只是一個時尚的女孩。她還是一個時尚的單身女孩。

珍辛普頓、海倫葛莉布朗與單身女孩:六〇年代單身女孩時尚革命

大衛貝利和珍辛普頓以「青春攻勢」席捲英美兩地時尚場景的時刻,剛好是海倫葛莉布朗靠著《慾望單身女子》崛起的那一年。那是1962年。海倫葛莉布朗因為《慾望單身女子》一書,樹立了「單身女孩」(single girl)的典型。這個典型透過對女孩與單身的重新定義,從此打破了女孩與婚姻之間的絕對必然連結,使得女孩跳脫家居陰性特質(domestic femininity)的束縛,家庭不再壟斷陰性身份的建構。城市中擁有多段戀情、享受性愛情慾的單身女孩,重新定義了歷史中的陰性身份。海倫葛莉布朗掀起美國第一波單身浪潮。

是在這樣的浪潮之下,珍辛普頓漫遊曼哈頓的身影產生新的意義。這不只是一個女孩的城市大漫遊。這是一個單身女孩的城市大冒險。在大衛貝利的鏡頭下,珍辛普頓永遠隻身一人,唯一的伴侶是身邊帶著的那隻泰迪熊。珍辛普頓穿著的也是源自搖擺倫敦的青春時尚。在「青春攻勢」系列中,泰迪熊是青春的符碼,曼哈頓是流動的符碼,珍辛普頓,則化為單身女孩的符碼。這系列照片背後所暗示的,是當瑪麗官遇上珍辛普頓,當珍辛普頓遇上海倫葛莉布朗,當少女時尚、單身女孩與都會現代性的多重符碼,互相交織,誕生意義。

雷德娜(Hilary Radner)因此發現,六〇年代的時尚攝影,正是塑造「單身女孩」的關鍵力量。[6] 這時,城市的單身女孩崛起,經濟獨立,情慾解放,在自己的房間,創造自己的身份 。時尚雜誌中的單身女孩,取代了婚姻家庭與女性的必要連結,成為形塑城市少女身份的代表圖像。大衛貝利與珍辛普頓在1962那一年,透過時尚攝影中的流動符碼,召喚一個又一個單身女孩現身,成為時尚攝影與單身女孩互相創生的時代傳奇。

珍辛普頓後來還是跟大衛貝利分手了。可是,「青春攻勢」中那個帶著泰迪熊在曼哈頓街頭漫遊的少女,還留在六〇年代的少女心中。當她在《Vogue》中不經意看到珍辛普頓的身影,她心想,今天或許是一個適合自己出去走走的日子。她穿上迷你裙,走入城市。整座城市都是她的伸展台。

 


[1] Brown. Sex and the Single Girl. New York: Bernard Geis Associates, 1964.

[2] 關於迷你裙,後來也有人指出瑪麗官不是發明者,約翰貝茲(John Bates)才是。瑪麗官扮演的是推動迷你裙流行的關鍵人物。

[3] Harrison. Outside Fashion: Style and Subversion. New York: Howard Greenberg Gallery, 1994.

[4] Harrison. Appearances: Fashion Photography since 1945. New York: Rizzoli, 1991.

[5] Harrison. David Bailey: The Birth of Cool: 1957-1969. New York: Viking Studio, 1999.

[6] Radner. “On the Move: Fashion Photography and the Single Girl in the 1960s.” Fashion Cultures: Theories, Explorations, and Analysis. Eds. Stella Bruzzi & Pamela Church Gibson.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