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們聊了,早在慾望城市之前,海倫就靠著柯夢波丹的轉型,大談單身女郎的愛性情慾。這次我們一起更看見海倫掀起女性主義歷史上的兩派論戰,當《柯夢波丹》遇見《女士》,兩本雜誌產生的女性主義有什麼不同?(推薦閱讀:

 

2001年賣座的校園浪漫喜劇《金法尤物》(Legally Blonde)描寫一個熱衷時尚與美容文化的少女艾兒伍茲,如何在誤打誤撞闖入法律界以後,以自己陰性的時尚知識顛覆了陽性的司法體制的故事。電影結尾,當艾兒以基礎的美髮知識,揭露被害人女兒供詞的破綻,成功以實習生的身份打贏了官司以後,記者問艾兒打贏官司的秘訣為何?艾兒優雅的回答:「這是每個柯夢女孩(Cosmo Girl)都知道的事情。」

柯夢女孩到底是誰?其實,柯夢女孩指的就是城市中每個閱讀《柯夢波丹》(Cosmopolitan)的少女。艾兒將《柯夢波丹》視為都會少女聖經,從《柯夢波丹》中汲取時尚、美容與情慾資訊。不過,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艾兒不是第一位柯夢女孩。作為千禧年的柯夢女孩代表,艾兒其實有個四十年前的歷史分身。那人就是海倫葛莉布朗(Helen Gurley Brown)。(推薦閱讀:

柯夢女孩的誕生:從《慾望單身女子》到《柯夢波丹》

在《慾望單身女子》(Sex and the Single Girl)傳奇性的成功以後,海倫葛莉布朗成為美國最傳奇的單身情慾教主。她是都會少女的偶像,情慾熟女的鏡像,更是所有女性潛意識的化身。1965年,她接下了《柯夢波丹》雜誌的總編輯一職,從此改寫了這本雜誌的命運,顛覆了女性雜誌的歷史。

《柯夢波丹》原先是一本家庭雜誌,創立於1886年,而後轉型為一本文學雜誌。也就是說,在海倫葛莉布朗之前,這本雜誌已經存在了將近一世紀。《柯夢波丹》曾發表過不少美國重要作家的作品,擁有悠久的文學歷史傳統。不過,五〇年代,當平裝本(paperback)與電視崛起,美國雜誌業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而《柯夢波丹》也不例外。它成為一本岌岌可危的文學雜誌,隨時面臨消失的命運。

在1965年,海倫葛莉布朗接任《柯夢波丹》總編輯一職後,這本雜誌搖身一變,成為替都會單身女子量身打造的女性讀物。事實上,海倫葛莉布朗很早就有自己的雜誌提案。她計畫創造一個名為《單身慾女》(Femme: For the Women on Her Own)的雜誌,在雜誌中大量書寫女性情慾與單身生活。不過,儘管《單身慾女》從未現身,海倫葛莉布朗依然成功地給了《柯夢波丹》新生命。延續《慾望單身女子》中對於都會女子的性、單身狀態與經濟獨立的關注,《柯夢波丹》大量書寫女人的情慾生活。《柯夢波丹》可以說是雜誌版的《慾望單身女子》。

《柯夢波丹》為何成功地在海倫葛莉布朗的帶領下,在六〇年代中期迅速竄起,成為首屈一指的女性雜誌,至今仍是暢銷不衰的都會聖經?與同時期的其他女性雜誌相比,《柯夢波丹》既不像《Vogue》和《哈潑時尚》(Harper’s Bazaar)一樣專注於女性時尚,也不像《佳人》(Mademoiselle)和《魅力》(Glamour)一樣以婚前少女為目標閱聽眾,《柯夢波丹》重新定義了單身狀態與女性身份。

一如海倫葛莉布朗終其一生所堅信的,都會少女儘管過了「適婚年齡」,儘管有了穩定工作,仍然可以繼續單身生活,拒絕走入婚姻。儘管走入/過婚姻,仍然可以超越體制束縛,延續「單身身份」,享受情慾流動。《柯夢波丹》對於女性情慾生活的露骨描寫與大量討論,在相對保守的六〇年代而言,仍然具有劃時代的革命意義。對於女性情慾的關注,大大超越了同時期其他女性雜誌。因此,《柯夢波丹》從眾多女性雜誌中一躍而出,成為都會少女人手一本的情慾聖經。(延伸閱讀:

海倫葛莉布朗也以《柯夢波丹》開創了女性雜誌的全新生產模式。同時期的雜誌大多以個別作家的專欄文章為主打,海倫葛莉布朗卻堅持每週五與自己的編輯團隊固定開會,拋出各式各樣的點子,帶領團隊一起探索女性情慾生活的各種面貌。在編輯團隊的討論之後,海倫葛莉布朗才會根據最後決定的主題,尋找合適的作家進行書寫。海倫葛莉布朗因此創造出女性編輯的新身份。在六〇年代,除了海倫葛莉布朗之外,知名的女性編輯僅有《Vogue》的傳奇主編黛安娜芙里蘭(Diana Vreeland),女性仍不被認為具有主導雜誌走向的領導能力。在海倫葛莉布朗與黛安娜芙里蘭之後,雜誌編輯卻成為眾多女性投入的職業選擇,都會少女的嶄新身份。

在海倫葛莉布朗的帶領之下,《柯夢波丹》成為無可取代的女性雜誌,也隨之創造了「柯夢女孩」。何謂「柯夢女孩」?柯夢女孩可以是《柯夢波丹》雜誌封面上那一個個充滿自信、性感又媚惑的都會女子。柯夢女孩也可以是所有閱讀《柯夢波丹》,自我打造全新身份的城市少女。柯夢女孩可以是當代女性身份的歷史指標,在「後柯夢波丹」的後設觀點中,成為六〇年代都會女性身份的文化記憶,標示了六〇年代女性的情慾與身份革命。柯夢女孩當然也可以指海倫葛莉布朗自己。她就是美國歷史中第一位柯夢女孩。

透過柯夢女孩的誕生,海倫葛莉布朗一手創造了屬於自己的「女性主義」。柯夢女孩在六〇年代中期乘著第二波女性主義的浪潮誕生。六年後,她遇到了「女士」。

第二波之戰,續章:當《柯夢波丹》遇上《女士》

1971年冬天,《女士》(Ms.)雜誌問世,立刻成為第二波女性主義代表讀物。這本由女性主義大將史坦能(Gloria Steinem)與修斯(Dorothy Pitman Hughes)聯手創辦的雜誌,直到今日都被視為女性主義經典,持續引發各式各樣的女性主義爭議。

城市少女該讀《柯夢波丹》還是《女士》?這樣的選擇似乎早就出現在十年前,當海倫葛莉布朗的《慾望單身女子》遇上傅里丹(Betty Friedan)的《陰性迷思》(The Feminine Mystique)時。和《慾望單身女子》一樣,《柯夢波丹》主要召喚的是大都市中勞動階層的單身女孩,《女士》卻如《陰性迷思》一樣,主要讀者群為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中產階級女性。《柯夢波丹》意圖觸及的是廣大女性群眾,《女士》卻聚焦於早已接受教育、早已具有所謂「女性意識」的讀者身上。(同場加映:

不只是讀者的階級差異,《柯夢波丹》與《女士》的內容主題也有所不同。《柯夢波丹》大量談論女性情慾生活,觸及女性流行時尚,掀起的是六〇年代的情慾浪潮與身體革命,《女士》著重的卻是女性權益與受害議題,關注的是第二波女性主義最核心的墮胎權與家庭暴力。《女士》以「權」(rights)出發,《柯夢波丹》卻以「力」(empowerment)逃逸。這不只是兩本雜誌之間的差異,更是九〇年代第三波女性主義與後女性主義(postfeminism)興起以後,女性主義在「權」與「力」之間發生路線分歧與論戰的起點。

第二波女性主義大將包括史坦能、傅里丹與凱特米列(Kate Millett)[1]都曾不諱言表明自己並不欣賞海倫葛莉布朗與她一手打造出的《柯夢波丹》。這並不令人意外。對於女性流行時尚的貶低與對情慾解放潛能的質疑,是第二波女性主義抱持的基本態度。第二波女性主義否定陰性特質(femininity),認為陰性特質是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建構與束縛,海倫葛莉布朗與柯夢女孩卻代表遲至九〇年代才現身的後現代女性主義(postmodern feminism),認為陰性特質既然是建構,那就可以被操演,被戲耍,被翻轉,被解構。流行時尚與陰性特質因此成為培力女性的武器,而非壓迫女性的工具。

《柯夢波丹》就像是雜誌界的迷你裙(miniskirt)。這個六〇年代興起的時尚指標被女性主義者視為自我物化與性化的父權幫兇,卻被另一群城市少女視為解放身體的時尚物件。《柯夢波丹》與迷你裙於是成為女性主義界的矛盾符碼:一方面被譴責,一方面又受到擁護;一方面被質疑,一方面又帶來解放。

《柯夢波丹》同時是八〇年代女性主義性論戰(sex wars)的縮影。八〇年代,女性主義界掀起風起雲湧的性論戰,反色情的女性主義(anti-pornography feminists)與擁性的女性主義(sex-positive feminists)之間的對立與論爭,一直持續到 今日。第二波女性主義者質疑《柯夢波丹》助長厭女文化,強化女性物化,海倫葛莉布朗卻認為女性主義政治逐漸走向保守,成為「正確」政治,意圖淨化情慾。翻開一頁頁《柯夢波丹》與《女士》,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兩本雜誌的路線分歧,更是女性主義長達三十年的論戰歷史。

不過,這並不代表《柯夢波丹》與《女士》之間的關係是二元對立。事實上,這兩本雜誌之間可以說是愛恨交織。一本書寫女性情慾的流行雜誌,一本關注女性權益的女權讀物,兩者看似水火不容,事實上,在七〇年代,《柯夢波丹》與《女士》可以說是互相建構,互為主體。

海倫葛莉布朗早在1965年接手《柯夢波丹》時,就大量書寫一系列避孕藥與女性情慾自由的文章,她更大力支持墮胎權,將避孕、墮胎等第二波女性主義關注的權益,與女性情慾力量結合在一起。對海倫葛莉布朗而言,避孕藥的發明是為了給女性帶來更大的情慾解放,享受更完整的單身生活。也因為海倫葛莉布朗激進的政治立場,如墮胎這樣在當時仍被視為禁忌的議題,才能夠順利走入流行女性雜誌,使得女性政治與女性雜誌共存,影響廣大女性群眾。

另一方面,儘管史坦能公開表達自己不欣賞海倫葛莉布朗,也不喜歡《柯夢波丹》,但《女士》雜誌也如其他流行女性雜誌一樣,明顯受到《柯夢波丹》的影響,開始收入探討女性情慾的文章。也因此,早在七〇年代,《女士》就被「柯夢波丹化」,史坦能也被「海倫葛莉布朗化」,不再是邊界分明、義正詞嚴的女性主義雜誌。

因此,我們可以說,《柯夢波丹》當中已有《女士》,《女士》當中已有《柯夢波丹》。當海倫葛莉布朗對上史坦能,當《柯夢波丹》遇上《女士》,寫下的不只是女性主義的意識對立,更是女性主義的歷史皺摺,那是權與力的互相結合,心智與身體的互換位置,第二波與第三波的互為主體,以及女性主義與流行文化的互為鏡像。

第三波預言:穿越時空的第三波女性主義

在海倫葛莉布朗的傳記《壞女孩趴趴走》(Bad Girls Go Everywhere: The Life of Helen Gurley Brown)[2]中,史坎隆(Jennifer Scanlon)表示海倫葛莉布朗其實就是穿越時空的第三波女性主義。而在第三波女性主義經典《少女宣言》(Manifesta: Young Women, Feminism and the Future)[3]中,鮑嘉納(Jennifer Baumgardner)與理查絲(Amy Richards)也將海倫葛莉布朗視為九〇年代「少女女性主義」(Girlie Feminism)的先驅。海倫葛莉布朗是搭著時光機器來到六〇年代的第三波女性主義者,以一本《慾望單身女子》與跨越三十年的《柯夢波丹》雜誌,捎來九〇年代的第三波女性主義預言。海倫葛莉布朗是來自未來的女子。

1997年,高齡七十五歲的海倫葛莉布朗,終於卸下《柯夢波丹》總編輯一職,由邦妮傅樂(Bonnie Fuller)接手這個傳奇的編輯位置。她成為《柯夢波丹》歷史中任職最久的一位編輯,也成為最被人記憶的一位編輯。

她是第一位柯夢女孩,也是永遠的柯夢女孩。


 

 

[1] 凱特米列也是第二波女性主義知名的大將,她最知名的作品《性政治》(Sexual Politics)同樣被視為第二波女性主義經典。凱特米列曾公開表示《柯夢波丹》助長父權厭女文化,代表保守的反動政治。

[2] Scanlon. Bad Girls Go Everywhere: The Life of Helen Gurley Brown. New York: Penguin, 2010.

[3] Baumgardner. Manifesta: Young Women, Feminism, and the Future.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