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之歌》上映至今,你對慰安婦阿嬤有多一點的了解嗎?這一切的背後,除了要感謝吳秀菁導演和大家的支持外,婦女救援基金會的努力也應該被看見。今天,為你採訪到婦援會的康淑華執行長!讓我們不只聊聊婦援會的故事,也聊聊康淑華執行長的心路歷程。(一段不同於以往的故事:慰安婦不只是歷史課本的三個字:《蘆葦之歌》唱出阿嬤的柔韌生命

「歷史中最重要的是人,人會消逝但精神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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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之歌》上映即將滿一個月,阿嬤的故事、阿嬤的精神仍深深在我腦海中。這部記錄阿嬤晚年參與婦女救援基金會舉辦的身心工作坊活動的紀錄片於2013年拍攝完成,卻因為劇情沒有衝突、沒有指控和仇恨,在片商不看好的情況下透過募資終於在2015年的電影院正式上映。沒想到在競爭激烈的暑假,創下了破百萬票房的佳績!

「《蘆葦之歌》令人驚艷的表現是不是表示婦援會在慰安婦議題的成功呢?」婦援會康淑華執行長想了一下,用她一貫溫婉而穩定的語氣說:「我覺得這樣的成績看起來很成功。但是比起票房成績,更讓我感動的是婦援會能夠從1992年堅持做這件事,大家的努力和不放棄是讓我引以為傲的價值!」

用更高的角度看課綱中慰安婦議題

康淑華執行長在婦援會服務將近十年。嬌小的身影,簡單、清爽的短髮,一身褲裝,身上沒有過多裝飾。就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傍晚來到女人迷樂園。說起話來輕輕柔柔,卻很有份量。

「如歌的行板」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加入婦援會四年後,淑華姐開始參與慰安婦相關活動。阿嬤對她來說是工作的一部分,也是一群可愛的忘年之交。說到阿嬤,淑華姐的語氣很多變:時而堅毅,時而輕鬆。眼神中偶爾露出一點對阿嬤的不捨和感傷。

前一陣子,因為課綱微調的爭議讓「慰安婦」議題重新浮上檯面,但是淑華有不一樣的看法。(課綱吵甚麼?為什麼反課綱微調?街頭聲音:歷史應符合在地主體性

「我們的教科書中應該重新討論、陳述慰安婦議題,而不是單純的在前面加入『被迫』兩個字就結束。在國際上,慰安婦被定位成『軍事性奴隸』,它所涉及的層面其實很廣:國家和性的關係、父權體制下被犧牲的女性權益、和整個社會階層和結構的問題。」

當課綱議題鬧的滿城風雨時,淑華姐彷彿是坐在城外看著一切的人,選擇用另外一種角度詮釋這個議題。面對我們認為荒謬的言論,她的語調始終冷靜,試圖將帶著不同觀點的清流注入社會滾燙的吵雜當中。

很多人不能接受,甚至不能理解為什麼身為婦援會執行長的她會說不用加「被迫」二字。也有人會以相同標準看待性工作者和慰安婦阿嬤,或是覺得為什麼性工作不能是種選擇。淑華姐不生氣也不惱火,又更有感而發地說:「我們當然認為慰安婦是被迫的,但我們不贊成在課綱以『被迫』為立論,簡化了慰安婦這個議題的複雜度及所蘊含的人權意義,另外,也容易把這個議題推向對當事人動機的質疑,造成自願、非自願的二元對立論。就算有人主動應徵,是不是就代表不值得被同情呢?而忽略了其在慰安婦所遭遇的非人待遇。」

慰安婦是性奴隸制度,無法以性工作者相提並論其處境。但就性工作者而言,我們應該思考的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出了甚麼問題,會讓一個女性在別無選擇時,只有買賣自己的身體一途?不論是慰安婦或是性工作者,當我們討論她們是自願還是被迫的時候,是不是就代表自願者不值得同情?或許你會說:『自願就代表願意承受』,但被現實情況所迫也是一種『被迫』。」

為什麼我們會覺得自願者就不值得同情呢?這是不是就和怪罪女生被強暴一定是因為她們穿著暴露一樣陷入社會的厭女情節?男生可以拍裸男寫真,女生小露酥胸就是敗壞社會善良風氣。我們的社會對女生的要求總是特別嚴格:不可以穿著暴露、不可以顯露情慾......,對男生的要求相比之下就寬容許多。

不同於社會爭議,淑華姐看到的是大局觀,看到的是社會結構下的無可奈何。儘管如此,不同於提及性剝削和性暴力的冷靜,談到慰安婦阿嬤時淑華呈現的又是另外一個面貌。

慰安婦是比你想像中更溫暖的存在

看了《蘆葦之歌》後,心裡滿是感動。看著阿嬤的笑容,我覺得她們其實是離我好近好近的存在,正如我身邊任何一位台灣阿嬤。讓我不禁好奇和阿嬤們都如此親近的淑華姐有沒有特別要好的阿嬤?「每位阿嬤都可愛啦!阿嬤之間也會互相爭寵所以不能偏心啦。」不過可以偷偷跟我們分享她最親近的兩位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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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妹阿嬤啊」淑華姐停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了一抹淺淺的微笑「和影片中一樣,是非常溫暖的存在!」一次活動結束後,淑華姐的家人就邀請秀妹阿嬤一起到公司附近的豆花店吃豆花。僅僅一面之緣,淑華姐的家人卻是每次與阿嬤相遇時不忘被提起的對象。「雖然她總是記不住我小孩有多大,但是這樣的小舉動讓我真的覺得阿嬤是個很貼心的人!」

說到蓮花阿嬤,淑華姐推了一下眼鏡,有別於剛才輕快的,她的語氣變得很溫柔「其實和阿嬤變熟是從拍攝紀錄片那時候開始。」如果說秀妹阿嬤是朵活力充沛的向日葵,那蓮花阿嬤就真的是一朵悠然獨立於水面上的蓮花。「最讓我感動的是,阿嬤從一開始參與身心工作坊活動時,不願提及自己過去當慰安婦的經驗也不太和其他阿嬤聊過去,到後來願意公開身分,甚至拍攝紀錄片。是經歷多少猶豫和掙扎才讓阿嬤願意改變自己並站出來!」淑華姐的語氣和眼神中滿是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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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的她,和我們一樣驚訝於蓮花阿嬤的轉變,阿嬤說:「如果沒有把故事留下來,就不會有人知道。」我想,這句話應該帶給淑華姐很大的力量。除了是婦援會一直堅持的信念被阿嬤接納之外,阿嬤開始擁抱過去的自己、成為一個更強壯的人時,也間接肯定了身心工作坊的努力。

慰安婦不只是歷史課本中的三個字,是當代女權運動的典範

「很多記者會問阿嬤臨終在病床上時,是不是仍然對日本政府感到憤怒、叫你們一定要替他們討公道?但是這絕對不是我們希望的,我們希望的是阿嬤能真正放下,讓生命圓滿。」

在阿嬤生命歷程的最後,復仇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她們不要再被傷痛綑綁,能夠帶著開心的記憶到另外一個世界」本來沉靜的淑華姐,不禁紅了眼眶,頭輕輕往上仰,試圖止住眼淚。

說起那段陪伴秀妹阿嬤在病床上的時光,像是憶起了阿嬤的貼心、阿嬤的勇於嘗試、阿嬤的豁達和每次在窗邊目送車子離去的可愛舉動,讓她忍不住激動哽咽。

我看到將阿嬤視為親人、心疼她們一生辛苦的淑華姐心中柔軟的一面。

「慰安婦」,除了歷史意義外,淑華姐想要透過這群阿嬤們留給社會甚麼?

「阿嬤的人生的經歷太苦,社會對慰安婦的誤解又太深,從二戰倖存者到爭取權利行動者的轉變卻留給社會一股正面力量:『雖然漫長,但傷痛是有機會復原的。』,阿嬤作為反性別暴力的先驅,帶給當代女性的學習比歷史課本更多」

和婦援會的相遇是偶然,也是命中注定

講起和婦援會的相遇故事,淑華姐記憶猶新:「大學機構參訪」是就讀輔大社工系的她第一次認識婦援會。當時的婦援會雖然是小團體,卻因為推動雛妓救援活動而大有名氣。

出乎我意料地,淑華姐在參訪的當下就決定要擔任婦援會志工!還是學生的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擔任志工,就遇到突發狀況:在護送被丈夫、婆婆賣作娼妓的受害者到雲林地檢署時,發現受害者在長袖外套覆蓋下,手臂滿滿都是自殺的痕跡。淑華姐的語氣一沉,似乎懊悔著當時身為學生的無能為力。這是她與婦援會唯一一次接觸,卻也在心中留下極大的震撼。

進修回國後,受到友人的邀請,希望她能夠加入婦援會工作成為另一段故事的開始。

「老實說其實很猶豫,也考慮了非常久」康淑華想了一下,像是在回憶起當初那個心中帶著懷疑和恐懼的自己,說出當年的疑慮「小規模的社運團體在經營和發聲的路上一定會遇到很多困難、挫折,我真的要加入嗎?」

「或許是婦援會從一而終的信念:反對性暴力、性剝削,和那股積極做小事的堅持,讓我毅然決然地投入這件有價值的事!」

淑華姐輕聲地笑了,彷彿在笑著自己憑著一股傻勁投入社運團體,但眼神卻又是如此堅定、充滿力量。

資源少、人力少,婦援會的十年艱難之路

體認到了現實的處境:資源少、人力少、台灣婦女團體這麼多,在婦援會將近十年的淑華姐試圖從困境中找到努力的動力:我們可以做點甚麼其他人還沒做到的?

從民國76年成立至今三十個年頭,婦援會一直以來的信念都是「反對性暴力、性剝削」。關心的議題也從雛妓救援,到人口販賣、慰安婦、親密關係暴力等等。該如何從廣大的社運團體中找到自己的定位,並且花力氣做最有價值的事情一直是婦援會的目標。淑華姐的語氣中絲毫沒有比較意味,也沒有硬要跟別人不一樣的感覺,反而是很認真思考目前婦女團體的缺口並設法將其圓滿。於是,「暴力預防」就是婦援會最特別的地方。

淑華姐用很輕鬆的語氣說起推廣暴力預防的路上遇到的困難,那種輕鬆不是事不關己,而是相信關關難過關關過的自信。

「預防勝於治療」的道理人人都懂,可是在實行起來卻比想像中要難很多。第一是錢,比起投資這種短期內看不到成效的計畫,企業更喜歡投資像是貧窮兒童的營養午餐費這種能夠立即解渴的事情。第二是人力,和傳統的個案工作不同,兒童、青少年暴力預防教育必須要先將我們對暴力的認知以及想要傳達的觀念轉化為教育方案,在經過行銷、設計推廣到校園,必須要有更多跨領域的合作才能達成。

「有時候也會遇到有趣的事情。」像是想要緩和一下嚴肅的氣氛,「像我們有一次到國中舉辦戀愛講座,可是那是間有『禁愛令』的學校。」即使看見了社會的矛盾和需要改變的地方,在淑華姐的眼中好像沒有過不去的檻。我們只看到擋在眼前的大石堆,可是她卻可以從石堆中找到秩序並且試圖搬運石塊。因為她相信石堆的後面,一定會有路可以繼續往下走。

「雖然困難很多,可是堅持下去一定可以看到它的價值!」

每個偉大女性背後都有個巨大靈魂

社運團體這條路,其實很難走。不論是為了少數的聲音在夾縫中試圖找到一點方向,或是活動推動中可能遭遇的挫折困難。大家都說:「每個成功男人背後都有個偉大的女人」,那偉大的女人背後呢?又是甚麼力量支持淑華姐一路堅持走到今天。

「除了堅持做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情之外,要非常了解自己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課程。」社工背景出身,讓她比一般人有更多機會了解自己。

「當你清楚自己的優點和缺點時,對於困難就不會這麼害怕。」

淑華姐知道自己是完美主義者,很常會因為追求完美的執念而讓自己一直處在非常緊繃的狀態。這些年她開始學會接受75分的自己,也開始學習放過自己。

六年前接下執行長職務,需要向大眾倡議理念、和媒體企業接觸的工作性質和本來內斂的個性相反,讓她原先抱著既想把事情做到最好又排斥的矛盾心態接受這個全新的挑戰。然後發現追求一百分的執念和排斥工作的巨大壓力讓她無法喘氣,所以開始學習轉化那股矛盾。把新的工作性質當成學習,再告訴自己因為是學習,不用馬上就要求一百分。漸漸地,越來越能夠從工作中找到快樂和成就感。

夠了解自己,才能將優點缺點如此誠實地說出來;夠誠實面對赤裸的自己,才能化危機為轉機。聽淑華姐說起當初的掙扎持,會發現她的眼睛很清澈堅定,是洗鍊後痕跡。

生活中有太多機會遇到挫折,我感到受淑華姐想要藉由她的故事帶給同樣迷惘的人一點力量。同時她也和我們分享另外一個能夠更了解自己的方法:「不要害怕了解自己或是鑽牛角尖,你可以尋求心理諮商師的幫助!不要覺得自己是生病了才要去看醫生,因為每個人都需要誠實面對自己。」

原來看似完美的淑華姐也有不完美的地方。淑華姐不好意思地低頭,然後笑說:「在家庭這一塊我還要再更加油」第一次看見淑華姐的略帶羞赧地微笑,忽然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又更靠近了一步「因為在社運團體工作,時間上比較不固定,再加上執行長繁重的業務,所以陪伴孩子的時間就少了。好險先生和孩子都很能夠體諒和配合,讓我輕鬆不少!但未來應該要多花點時間在家庭。」

不論是為女權努力發聲的淑華姐、或是穩定婦援會軍心的淑華姐,抑或是勇敢承認自己不足並下定決心有所改變的淑華姐,都在閃閃發光。

我想,每個偉大女性背後都有個巨大的靈魂,推著他們朝理想的未來邁進。不論是勇於接受挑戰的求知慾、對理念的堅持、對信仰的寄託、家庭的理解與支持,每塊小拼圖都是拼湊成堅強內心的元素。那你找到你內心的小拼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