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迷過柯夢波丹 The Comopolitan,你沈迷《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不過你聽過海倫葛莉布朗嗎?早在慾望城市之前,海倫就靠著柯夢波丹的轉型,大談單身女郎的愛性情慾。(推薦閱讀:柯夢波丹總編輯海倫布朗的傳奇一生

1998年,《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掀起前所未有的收視浪潮。影集中四名在曼哈頓中享受情慾自由的單身女郎,激勵了無數女性觀眾,開啓了後女性主義時期的嶄新女性圖像,揭示了女性主體在世紀末的轉向。不過,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單身女郎(single girl)的身份不是世紀末的原創。早在三十年前,就有一個傳奇女子,帶起單身女郎的浪潮。那個人就是海倫葛莉布朗(Helen Gurley Brown)。(推薦閱讀:只做愛不要愛?慾望城市的性愛學

海倫葛莉布朗是誰?我們可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卻絕對聽過她一手捧紅的女性雜誌《柯夢波丹》(Cosmopolitan)。在海倫葛莉布朗之前,《柯夢波丹》只是一本岌岌可危的文學雜誌。在海倫葛莉布朗以後,《柯夢波丹》卻搖身一變,成為首屈一指的女性雜誌,因為內容大量談論女性情慾而成為都會年輕女性人手一本的聖經。不過,要瞭解《柯夢波丹》,不能不先提她六〇年代掀起單身浪潮的暢銷書。那本書就是《慾望單身女子》(Sex and the Single Girl)。

在慾望城市以前:《慾望單身女子》的暢銷傳奇

1962年五月,海倫葛莉布朗的《慾望單身女子》走入美國書市,迅速成為席捲全美的暢銷書。短短幾個月內,這本書登上《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暢銷排行榜,賣出兩百萬冊。 很快地,這本書走出美國,成為國際暢銷書,在二十八個國家出版。海倫葛莉布朗本人也在超過三十個電視節目現身,暢談自己的書,也暢談自己的單身經歷。

究竟這本書有什麼魅力,讓海倫葛莉布朗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子成為全美女性偶像?《慾望單身女子》不像幾十年後甘蒂絲布希奈爾(Candace Bushnell)以專欄形式寫成的《慾望城市》,以虛構的凱莉帶領世紀末的女性讀者進行城市中的情慾冒險。《慾望單身女子》說穿了是一本教戰手冊。海倫葛莉布朗以自己的口吻親自向讀者對話,告訴年輕女子如何享受單身生活,如何打造屬於自己的私密公寓空間,如何與各式各樣的男人(包括已婚男子)調情,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擁抱自己溢出社會規範之外的情慾。(同場加映:赤裸情慾中難以被直視的愛

海倫葛莉布朗不只寫出了一本暢銷書,更創造了一個新的身份:單身女郎。

單身(singleness)、性(sex)與經濟獨立(economic independence),這是形塑海倫葛莉布朗筆下的單身女子最重要的三個元素。她讓單身不再成為污名,而是年輕女性可以大方擁抱的身份。她讓情慾不再成為羞恥,而是年輕女性驕傲擁抱的特質。她也讓經濟獨立成為必須,是年輕女性在都市中打造自己的房間,創造自己的身體,成為單身女郎的重要基礎。(推薦閱讀:《女人的房間》攝影集

《慾望單身女子》的獨特之處正在於海倫葛莉布朗與女性讀者所建立起的虛擬社群與親密關係。她以親暱的口吻召喚在城市各個角落中的少女,勾引出潛藏於她們心底的慾望,建立起單身女子之間的緊密連結。海倫葛莉布朗建立女性社群的方式不在於第二波女性主義的政治結盟,而在於作者與讀者之間的親密連結,單身女郎與單身女郎之間的自戀凝視。

六〇年代的美國已經開始歷經各種社會的動盪轉變。民權運動與反戰嬉皮風起雲湧,第二波女性主義也在六〇年代崛起,女人走出家庭,走上街頭,女人不只要世紀初爭取而來的投票權(suffrage),更要避孕,要墮胎,要奪回屬於身體的其他權利。可是,女人與婚姻之間的必然連結仍然沒有被鬆動。二戰後的美國需要新生兒,因此女人不只必須走入婚姻,更要早婚。當少年成為另翼身份(oppositional identity),少年成為叛逆符碼,少女仍然只是「前婚姻」的結構位置,「女性主義未滿」的半熟主體,而不是象徵安那其的反叛能量。

海倫葛莉布朗的「單身女郎」因此具有革命性的意義。海倫葛莉布朗創造出的「單身女郎」不再是婚姻前的過渡時期。「單身女郎」是一個嶄新的陰性身份。單身女郎不只單身,單身女郎視單身為解放時光。單身女郎不只擁抱情慾,單身女郎享受比已婚婦女更自由的情慾。單身女郎不只談戀愛,單身女孩更玩弄愛情遊戲,在多段戀情之間流連忘返。單身女郎因此瓦解了婚姻家庭對陰性身份建構的壟斷。從海倫葛莉布朗開始,定義單身女郎的不再是婚姻與家庭,而是性與愛慾。她驕傲直言,單身女郎是「我們時代中的嶄新明星。」(the newest glamour girl of our times)。(推薦閱讀:婚不婚?Let's Marry Me!

海倫葛莉布朗後來還是結婚了。不過,她一直到1959年,才嫁給一路幫助她出版與宣傳的影視製作人大衛布朗(David Brown)。那時,她已經三十七歲。晚婚的海倫葛莉布朗不只挑戰了戰後美國社會的早婚定律,更由於她長年享受單身生活,使得她終其一生都認為自己是「單身女郎」,從不認同自己是已婚婦女。海倫葛莉布朗的「反認同」於是逆轉了傳統婚家意識形態。現在,不是單身女郎晉升為已婚婦女,而是已婚婦女永遠是單身女郎。

海倫葛莉布朗的單身女郎同時也是少女革命的新階段。單身女郎是女孩(girl),不是女人。六〇年代是屬於少年的年代,各種青少年次文化蓬勃而生,抵抗成人世界的世故腐敗。可是少女尚未現身,少女只是「少年」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女性主義也看不見少女。第二波女性主義大將史坦能(Gloria Steinem)強調女人是女人,不是少女,少女在她眼中是貶抑,是污名。可海倫葛莉布朗的單身女郎以少女作為逃逸路線,翻轉污名。單身女郎樂於作少女,以自己的青春與情慾,迎戰六〇年代性別雙重標準仍不動如山的父權社會。

《慾望單身女子》出版後獲得兩極反應。一方面它成為傳奇暢銷書,受到全國少女熱情擁抱,召喚出一個又一個不馴的單身女郎從城市各個角落現身,一方面,它受到保守道德份子的激烈批判,視海倫葛莉布朗為不道德代言人。不過,道德份子的攻擊正好證明了海倫葛莉布朗的革命成功。她挑戰了父權社會的雙重標準,婚姻體制的絕對必然。她鬆動了異性戀父權社會與婚姻家庭體制之間天衣無縫的連續性。《慾望單身女子》越是被攻擊,它就越鼓舞叛逆的單身少女。它越具爭議性,就越能掀起天翻地覆的單身革命。

穿越時空的凱莉布蕾蕭:六〇年代的《慾望城市》神話

海倫葛莉布朗對單身女子的召喚始於《慾望單身女子》,卻不止步於此。在這本書的成功之後,海倫葛莉布朗開始自己的專欄「女人自己來」(Woman Alone)。在這個專欄中,海倫葛莉布朗不變自己的單身立場,卻擴展了自己的召喚群體。她不只為城市中的單身女孩書寫,更為離婚女子與寡婦指引方向。所有在婚姻體制之外的女子,所有在單身狀態之中的女子,全都是她意圖呼喚的對象。

海倫葛莉布朗的召喚也應證了她的單身女郎哲學:單身不在於婚姻以前的過渡位置,不在於少女婦女的實際年齡,於是邁入中年、走過婚姻的離婚女子與寡婦,同樣可以在中年享受單身生活,擁抱女性情慾,跳脫婚姻對自我身份的絕對定義。也於是,透過這個專欄,海倫葛莉布朗再次成功地以自己習慣的親暱書寫模式,建立起跨城市的單身女子聯盟。這一次,不只單身女孩被召喚,就連離婚女子與寡婦也全都站出來,共同掀起六〇年代的單身革命。(推薦給你:當慾望師奶帶帥哥廚師回家:陰性空間的情慾流動

在往後的十年之間,海倫葛莉布朗寫下一系列單身女孩宣言。1963年,她出版了《慾望單身女子》的專輯版本《戀愛講座》(Lessons in Love),教導都會中的男男女女戀愛守則。1965年則以單身女郎的工作為核心,寫下《慾望單身》女子的續集:《慾望職場》(Sex and the Office)。1970年,她為了嶄新的七〇世代,改寫自己六〇年代的經典代表作,推出《慾望單身女子》的升級版《新慾望單身女子》(Sex and the New Single Girl)。

短短的十年之內,海倫葛莉布朗成為美國百年女性歷史中形象最鮮明的單身教主。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慾望單身女子》曾有電影版,甚至曾經可能早《慾望城市》三十年,就掀起美國電視史上的女性情慾浪潮。華納兄弟(Warner Brothers)曾試圖將海倫葛莉布朗的經典作品搬上螢幕,而1964年也確實推出一部名為《慾望單身女子》、女主角名為海倫葛莉布朗的電影。可是,這部電影並非基於海倫葛莉布朗的著作,而是小說家海勒(Joseph Heller)根據劇作家霍夫曼(Joseph Hoffman)的《談情說愛》(How to Make Love and Like It)改編而成。這部電影有海倫葛莉布朗的名字,沒有海倫葛莉布朗的點子。

海倫葛莉布朗因此決定著手創造屬於自己的單身女孩故事。她根據自己早年的單身生活,寫下情境喜劇《單身珊卓的異想世界》(The Single Girl Sandra),大膽向電視台提案。在這部情境喜劇中,海倫葛莉布朗一手打造出全新的單身女郎生活。珊卓史隆(Sandra Sloan)是居住在大都會中擁有獨立工作的單身女孩。她擁有自己的公寓,在這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中探索不屬於六〇年代的情慾自由。她是六〇年代的艾莉麥克比(Ally McBeal),穿越時空三十年的凱莉布蕾蕭。《單身珊卓的異想世界》就是六〇年代的《慾望城市》。

而也因此,海倫葛莉布朗的電視劇本遭到否決。在女性角色必然與婚姻家庭連結的六〇年代電視史中,海倫葛莉布朗的劇本來自未來,不屬於當下。她走在歷史之前,早了別人整整三十年。直到七〇年代,一部描繪單身女子生活的電視劇《瑪麗泰勒摩爾秀》(The Mary Tyler Moore Show)才由CBS電視台推出。而遲至九〇年代末期,由達倫史塔一手打造出的《慾望城市》,才隨著九〇年代女性情慾的強勢崛起,創造出新一波的慾望單身女子浪潮。

海倫葛莉布朗是從九〇年代搭著時空機來到六〇年代的甘蒂絲布希奈爾。六〇年代的她們等不到珊卓史隆的現身,所幸九〇年代的我們還有凱莉布蕾蕭。

第二波之戰:當單身女郎遇上《陰性迷思》

海倫葛莉布朗的《慾望單身女子》不是六〇年代引發爭議的唯一一本書。在這本書出版的隔年,傅里丹(Betty Friedan)寫下了第二波女性主義歷史中最重要的一本書:《陰性迷思》(The Feminine Mystique)。不同於《慾望單身女子》對城市中的單身女孩喊話,傅里丹的《陰性迷思》以郊區中的家庭主婦為主要書寫對象。傅里丹批判六〇年代婚姻家庭對女性的束縛與壓抑,鼓吹女人走出家庭,接受教育,追求更長遠的個人發展。和《慾望單身女子》一樣的是,這本書迅速在美國引發爭議,掀起第二波女性主義浪潮。

《慾望單身女子》和《陰性迷思》同樣關注六〇年代的女性生命,可是卻從不同的視角切入,包括階級差異,包括身心對立。海倫葛莉布朗以勞動階層的觀點出發,寫給處於職場低階位置的城市單身女孩看,而受過高等教育的傅里丹卻顯然以中產階級的觀點出發,鼓勵中產階級的郊區主婦走出家庭,接受高等教育,追求職業發展。海倫葛莉布朗認為女孩有無限的解放潛能,傅里丹卻認為女人大多是被壓迫的受害弱者。海倫葛莉布朗以單身狀態與女性情慾為顛覆父權的武器,傅里丹卻不認為情慾可能帶來同樣的顛覆能量。海倫葛莉布朗的單身女孩以身體作為逃逸路線,傅里丹的家庭主婦以心智作為革命起點。

海倫葛莉布朗與傅里丹的差異其實不只是一個作者與一個作者的衝突,一個女人與一個女人的對立,反映的其實是第二波女性主義的立場分歧,預言的其實是九〇年代第三波女性主義的論戰開端。

如果說傅里丹的《陰性迷思》代表的是主流第二波女性主義,那麼,海倫葛莉布朗象徵的便是早了三十年現身的第三波女性主義。海倫葛莉布朗以身體與情慾作為出發點的女性主義,挑戰了第二波女性主義「唯心」的運動走向,鬆動了既有的身心二元高下位階。海倫葛莉布朗的樂觀與解放,也預言了第三波女性主義的少女革命。九〇年代的少女不願再認為自己是無能為力的受害者。她們要力量,要革命。女孩力量(girl power)於是在九〇年代誕生。

或許因為走得太快,太前面,海倫葛莉布朗在第二波女性主義史中幾乎「被消失」。沒有人願意提海倫葛莉布朗,沒有人願意讀海倫葛莉布朗。校園中的女性主義課程書單中,永遠都有傅里丹的《陰性迷思》,卻老是找不到海倫葛莉布朗影響了成千上萬美國女性、掀起全球單身浪潮的《慾望單身女子》。美國大眾文化學者史坎隆(Jennifer Scanlon)因此忍不住在傳記《壞女孩趴趴走:海倫葛莉布朗的一生》(Bad Girls Go Everywhere: The Life of Helen Gurley Brown)中替海倫葛莉布朗翻案:為什麼女性主義者至今仍然不願正視海倫葛莉布朗,認同她的重大貢獻?

海倫葛莉布朗可能沒有想過,自己在女性主義歷史中的「女兒」,遲至半個世紀以後才出現。因為 HBO 影集《女孩我最大》(Girls)而一炮而紅的新世代少女教主莉娜丹恩(Lena Dunham),在2014年推出的自傳《女孩我最大: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女孩》(Not That Kind of Girl: A Young Woman Tells You What She’s Learned)中,寫下一段自己與海倫葛莉布朗的跨時空相遇。

她說,自己在二手書店中找到海倫葛莉布朗晚期的作品《擁有一切》(Having It All),以六十五分美元把這本破破爛爛的平裝書帶回家。她覺得這本書很多建議都很荒謬,在千禧年以後閱讀這本書更顯得時空脫序。可是,她好喜歡海倫葛莉布朗以親暱的口吻跟少女讀者分享自己的一切,她好喜歡海倫葛莉布朗不惜把自己難堪青澀的過往攤開在讀者面前,以及,她好喜歡這本書的內頁有著上一任主人寫給自己閨密的打氣話語,那象徵著一種女人跟女人之間的互助與傳承。那是不被看見不被聽見不被書寫不被肯認的、飄散在歷史中的女性戀人絮語。

所以莉娜丹恩寫下《女孩我最大》。所以莉娜丹恩願意在自己的第一本傳記中,也寫下自己一連串挫敗失落的少女經驗,因而發展出千禧年後獨屬於新世代少女的魯蛇美學。所以,莉娜丹恩感謝海倫葛莉布朗,感謝這個不被女性主義教母們認可、卻啓發了她的六〇年代壞女孩。

走過了半個世紀,消失了五十多年,海倫葛莉布朗終於在女性主義的歷史上重新現身,找到了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