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長柯文哲出面回應悠遊卡事件,表示會讓波多野結衣版本的悠遊卡全面下架,文化局長也說:「等她以後不演了,從良之後再來。」華人的社會裡,所謂的「從良」代表的是什麼呢?聽作者 Kanghao 以親身經歷的故事分享,讓我們問問政府官員,要從什麼良?(推薦給你:為什麼要無限期支持波多野結衣?

夜裡,輾轉難眠,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睡不著覺。

在這個時候走在路上遇見你,得知你的近況,我就安心了。可是我想,大概也是因為遇到你,才讓我徹夜難眠。所以,夜深了,我還是決定打開電腦,寫下這一切。

在你工作的 KTV,我們認識了彼此。我是去應徵 KTV 的服務生,你是剛來不久的小姐。一開始你的生意很差,你都不懂怎麼招呼客人,拿不到小費、你也不懂怎麼打扮得「像一個小姐」,有時候我一個晚上拿到的小費都還比你多。


(圖片來源:
Lei Han@flickr CC

我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們年紀差不多,你才大我四歲,所以我們才那麼合得來。為了讓你快一點賺到錢,我每次都要跟你在休息是練習怎麼跟客人聊天。上班前,你都會叫我陪你去挑衣服、做指甲、做頭髮、做臉、挑香水。我每次都覺得,我又不是你的客人,我的品味又不一定等於那些老男人的品味,可是我幫你挑的衣服,好像都讓你變成老男人的最愛。

那些指甲店、美髮店的越南姊姊都以為我是你的小狼狗。我比較像小奴狗,幫你提東西,還要充當褓母,幫你照顧兒子,不能讓你兒子知道你在 KTV 上班。

下了班以後,你也總是拉著我去吃宵夜。說實在的,你騎摩托車真的很恐怖。不知道你現在騎車技術有沒有比較好了?有時候我沒上班,你下了班還要打電話給我。我知道你需要一個人說話,因為在工作的時候,你要接收客人的情緒,聽他們吐苦水、抱怨上司、抱怨老婆,而我就成為你的情緒出口。

即使我們那麼地要好,我卻始終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以前說:「我來台灣就是要過新的人生」,所以你很少提家鄉的事。可是我知道,你還是惦記著家鄉。「我很年輕就去胡志明市工作,不太記得家長怎樣。」即使你這樣說,我還是常常看到你家人傳照片給你,你也常常把賺來的錢,換成金項鍊、金戒指、金耳環,請要回越南的姊妹幫你帶回去給家人。 

這一次,你遇到我,我還是直呼你的小名,你也還是叫我小剛。唯一不同的是,你拿出你的身分證,我終於知道你的「真名」。你說:「這名字是我老公給我的名字,我覺得還滿好聽的。」「你老公?你老公不是過世了嗎?新的老公?」「對呀!後來我認識現在這個老公,我就從良啦!現在的老公對我很好,然後他說要幫我換一個名字改運,就變成現在這個啊!」「喔!很好呀!」聊了一陣子,我們重新加了 LINE 就互相道別。 

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跟你一起上班的日子。接著,我突然意識到你剛剛用了「從良」兩個字,我便開始在心中偷偷地咒罵你,就像以前在公司的休息室,我罵你、跟你鬥嘴一樣。傻大姊,我們北市府的官員說波多野結衣不演 AV了,從良以後再放在悠遊卡上,你也跟著起舞,說自己從良。

你從來沒有「不良」過,在我心中你很「良」。 

我不知道你現在的生活,是不是就是你來台灣想要的新的人生,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地活著,你想要成為你想像中的自己。別人閒言閒語地指責你就是來台灣賣的,你憤恨不平地說:「我不是來賣的!這只是一份工作,我要養活自己、養活兒子,我不是來賣的!」 (推薦閱讀:性工作者就是壞女人?汙名下你看不見的工作專業

台灣社會從來都還沒準備好接受「異己」,台灣社會的多元都是假的。台灣社會宣稱的多元,是篩選過的多元。只有我們可以接受的東西,最好是「有賣點」的東西才會被認可為多元。像是越南河粉、潑水節等,才會成為多元的素材。台灣社會所宣稱的多元,只強調文化差異,很多時候是國族的差異,非本國的浪漫異國情調就會成為多元文化的素材。但它從來不面對因為階級、性別、職業的差異所造成的歧視與不平等。 

「外勞都是從落後國家來的便宜勞工,怎麼坐在台北車站的地板上,好落後。」(同場加映:當「越南妹」成為負面形容詞

「外籍新娘很多都是來台灣假結婚真賣淫,一定要嚴格控管,不能讓他們輕易拿到身分證。」

「波多野結衣是 AV 女優耶!怎麼可以放在悠遊卡上?這樣小孩問起了,我要怎麼教小孩?」

這些歧視,不勝枚舉。 

避談階級、性別、職業的差異所形塑出來的多元文化反而不多元,它就比較像是一個防火牆,用以指認誰是自己人、誰是台灣人,將身分或資格不符的人予以排除。性,特別是那些被認為不好的性,通常是第一個被排除的東西。 


(圖片來源:ZIH TUNG, CC @womany)

嘿!姊姊!大家都只會記得波多野結衣是誰,就算她沒有從良,大家依然記得她的名字。不過大概只有我會記得你的名字。我會記得你的那個被一般大眾視為「不良的過去」,我也能理解為什麼你想要擺脫那樣過去,是這個社會讓你以為自己是「不良的」。

我還記得你兒子問你:「媽媽,他說你是來賣的?為什麼他要這樣說?」你回答他:「媽媽以前跟你說過,媽媽的家在很遠的地方,要搭飛機才會到的地方,但是媽媽現在賣給台灣,跟你在一起,好不好?你要媽媽嗎?」我希望你現在過得很好,我也希望台灣有一天,在你兒子長大的那一天,這個社會可以更公平、更正義、更能接納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