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炎熱,我們渴望裸露,於是八月專題,我們談【裸,最美麗的語言】。裸,其實是難的,我們面對身體的殘缺與衰敗,重新找到與身體溝通的語言與頻率。從小女孩的故事說起,成長之中,我們去愛不全然完美的身體,接受身體不必美得一如樣板,我們還身體一句欠了好久的告白。(推薦閱讀:三位行為藝術家用身體向世界做赤裸告白

我的左腰上有一塊深褐色的胎記。

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我在意得不得了。那個胎記是穿起兩截式泳衣,會很明顯發現「哦!那裡有一塊『髒東西』」一樣的存在。我總皺起鼻頭小小的不開心,然後我記得媽媽彎下腰跟我說:「嘿,這是你身上才有的印記喔。」

原來,這是我身上才有的印記。一個小女孩對自己身體的不解疑惑,被溫柔解開了,像被賜予一份禮物,這是屬於我,這是我才有的東西。原來這是我的身體,髒的醜的,美的良善的,那都是我。

我總覺得每個女人在自己身體面前,都有這樣靈光閃動的瞬間。一度被貶為賤斥的身體部位被重新歡迎,接納為血脈裡的一份子,你的好與壞都跟你一起作戰,再次面對這社會加諸於身體所有的不公不義。(同場加映:誰有資格定義女人的美?

我們想像的「乾淨」身體並不存在

社會想像的正典身體,是白淨的,是柔美的,是乾淨的,是清爽的,是單一,更多時候,是不帶有情慾的。這一切之外,都被貶為不合格的身體。舉凡晦暗與扭捏的細節,例如內八的腳、過粗的腰身、妊娠紋、嘴角的笑紋全都被貶為醜怪的那一列,只能夠被遮掩,被覆蓋,被躲藏,被矯正,不見天日。

但是身體從來都不乾淨,身體從來都不單純。身為女人,我們自己心知肚明。

我們還記得第一次月事來潮,粗魯地被塞了一包衛生棉推到廁所前,「你去,你去面對那一片血紅」,直至我們在手忙腳亂之間學會怎麼「照顧自己」,在月事來潮時沒有一點驚慌,「像個女人」一樣,我始終分不清楚這算是一種成長還是遺忘。

我們還記得看到身上刺青或是打洞的人,總有人像內在制約一樣喃喃:「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我們如此崇尚身體的乾淨與簡約,彷彿身體是一套制服,不應該、也不容許長得不一樣。我始終分不清楚這算是一種好心還是惡意。(推薦閱讀:專訪刺青女孩百勒絲

我還記得跟媽媽對話,當她說起更年期,「總而言之就月經量隨著年紀大漸漸少了,現在只需用護墊就行了。有時候覺得真不習慣,簡直不像女人啊。」迎接了將近半輩子的月經告別之時,身體宣告自己不再青春即將老去,那麼身份呢?女人的身體從來都與身份無可分離,像雨聲一樣滴滴答答的月經,慢慢隆起的肚子,垮下來的乳房,我始終分不清楚這是一種祝福還是命運。

我們的身體那樣美麗而蒼涼,綻放時人人瞻仰追逐,卻只能兀自凋謝與死亡。每個身體都一樣。

我有時候覺得人對待自己身體怎麼這樣殘酷,身體的呼吸、流血、痛與老去都不能被察覺,得小心謹慎藏好。但為什麼身體不能是矛盾的,難解的,多元的,複雜的,爆裂的?想起乾淨的身體並不存在,想起身體不會永遠年輕,想起身體總有難以遮掩的醜惡,卻因而遇見與身體相處的某種自由。(推薦閱讀:是誰要的「乾淨」?青春期,被遺忘的感官記憶

寫給身體的陰性詩篇:你的氣味、印記、模樣

朱天文在《世紀末的華麗》裡說:「有一天男人用理論與制度建立起的世界會倒塌,她將以嗅覺和顏色的記憶存活,從這裡並予之重建。」

身體是嗅覺與顏色記憶的地圖,按圖索驥,循著時代的脈絡向前延伸,妳憑藉肉身走過時尚和情感的天堂地獄,身體累積了你途經的氣味、印記與模樣,在路徑之上發出了痛與溫柔的信息。

我們總想著「擁抱自己的身體」說來多麼陳腔濫調,但我們都花了多大力氣去愛臉上的疙瘩,下巴的痣,一大一小的眼睛,稍嫌臃腫的足踝,一手掌握不了的腰身。我愛我的身體,那是有過掙扎的,那是有過痛癢的,那是因為它曾經如此不堪與骯髒;我愛我的身體,那是因為它脆弱卻倔將;我愛我的身體,會流血會流汗,活生生的存在這個時空宇宙。

想提筆寫一封信給身體,得告訴她「嘿你不乾淨也不正確,但妳記得,妳有妳的氣味,妳的模樣,你獨有的印記。」

我們寫給身體,也用身體在世界上寫一首陰性詩篇。像我左腰上的胎記,我說他像雲朵,其他人可以覺得他像大便啊,但是他人的觀看凝視不該決定我的模樣而,它的存在無需對任何人交代。而我替所有我身上才有的氣味與印記感到驕傲。


溫柔拆解八月專題:裸,最美麗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