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民主黨立委候選人李晏榕,前一陣子因爲「友達董座之女參選」而引發了一陣風波,但如同她始終堅持的理念:「性別與出身,不該決定我們的人生!」她用對「人」的溫度去為女人、為同志、為貧苦階級發聲,破除了「人生勝利組」、「資本家之女」、「富二代」的標籤,這樣極力想去理解人的她,也跟我們分享了她一路從社工師、到律師,最後再走上選舉的故事。(延伸閱讀:舞蹈家:為夢想和希望用力的活著 許芳宜

對我來說,「人」永遠是我最想理解的關懷。

社會民主黨候選人李晏榕就這樣帶著一身對於「人」的熱情而來,在訪問李晏榕以前,我對她的理解並不深,我只知道李晏榕在前一陣子因為「友達董市長李焜燿之女參選」而引起了一波討論。在其中,有人揶揄她身為資本家的女兒,與所屬政黨社會民主黨「與人民站在一起」的理念衝突,也有人質疑如果她當選的話,會不會違背對選民的承諾,改為權貴謀福利。

父親是市值高達一千八百億元企業集團的董事長,又一路擁有北一女、台大法律系雙主修社工系、法國社會科學院與巴黎第十大學雙碩士的高學歷,這個看似人生十分順遂的女生,在眾人面前就這樣被貼上一張張「富二代」、「人生勝利組」、「資本家之女」的標籤。(推薦閱讀:「聰明不等於優秀」的時代:脫去名校外衣你還剩什麼?

但在訪問的過程中,李晏榕卻用她的笑容與話語很平實地抹去了這些標籤,完整地呈現了她只會是「李晏榕」,也只能是「李晏榕」的樣子。跟李晏榕談話,會不知不覺接收到她所傳遞出來的溫度,因為她對於「人」有執著的關懷,在那些直接的一言一語裡,李晏榕是感性而犀利,世故卻善良,卻始終不忘燦爛地擁抱人。

如同她競選那句宣言:「性別與出身,不該決定我們的人生。」她讓我看見了權貴子女不會只是低薪還有高房價的幫兇,相反地李晏榕的人生方向始終與她的出身無關,她不嚮往虛幻的財富與名利,只固執地想用自己的能力幫助每一個有血有肉的市井小民。

所以她當了律師,在案件的承接上卻始終跟父親的集團切割,專辦失婚、家暴、性侵等少有牟利空間的家事案件;所以她加入了一個沒錢、沒資源、沒名氣,只擁有理念與夢想的新創政黨,所提的政見衝著財團而來,希望政府的政策能與人民真正站在一起; 所以她看見了幸福這件事,不應該是理所當然排除某些人而來,所以她用自己法律以及社工的專業去力爭同志、女性、窮人的權益。


(圖片來源:李晏榕臉書

李晏榕的光芒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兒而被定義, 也不是因人生勝利組的表象而來,而是真切地擁抱著對人的熱情而來。每個人對於「幸福」能不能都擁有基本的額度?不管什麼樣的興趣,都能享受在過程中,不怕社會有異樣的評價?不管什麼樣的性傾向,都能自由地大方說愛,對於彼此的未來不再感到不安?不管什麼樣的工作,都能找到享樂與工作的平衡,生存不再是拿健康去換取?我們要的幸福很簡單,而李晏榕所向前行的遠方,正是期待每個人都能同樣平等地擁有幸福額度。

「人」永遠是生命中最想探討的事

李晏榕一生的選擇都繞在「人」身上打轉,在高中時期她就發現自己對於「人」著迷,特別喜歡與人互動,認為每個人的每段故事都是絕對獨一無二的存在,那些快樂與傷痛、身體經驗、情慾流動都不會由第二個人來重複經歷,而這樣一心想探究有關人的一切,嚮往念人類學系的李晏榕,而後來在陰錯陽差之下,李晏榕到了法律系。

「那你從此以後就這樣甘於待在法律系了嗎?」我好奇地問著李晏榕,她卻笑了笑以後回答我:「一點也不。我剛念法律系的時後,真的很迷惘。」剛開始唸法律系,發現自己在課程內少有與人互動的機會,對冰冷冷法條沒有興趣的李晏榕,就這樣選擇一路往「人」鑽去,另外雙主修了社工系,在兩個科系不同教育方式的過程中,李晏榕逐漸找到了自己熱情的所在與定位。

李晏榕在大學畢業後,先考取了社工師執照,在晚晴協會協助失婚婦女一年多的時間,後來因為在協會當中,她看見了太多女性因為對於法律問題的不理解,而在困境中難以掙脫,所以她又重新選擇走回法律這條路,考取了律師執照,並在法國留學歸來後,自己開設事務所,成為專職家事法的律師,所接的案件多與離婚、家暴、性侵害等有關。(推薦閱讀:性暴力不是女性議題,而是人權議題

在律師的領域當中,選擇專職家事法的人並不多,「因為接這種類型的案件說實在並不會賺到很多錢。」李晏榕與我作解釋。「但我認為這是能夠結合我兩種專業最好的工作了,因為家事法是跟人最有關的工作。」不走國際商務案件,為了性別議題不斷努力的李晏榕,想要成就的夢仍然「以人為本」,希望讓每個人都過上更好的生活。

從李晏榕的事務所佈置裡,也可以從細節裡看到她對「人」的關懷。在她與郭怡青律師、莊喬汝律師合開的事務所裡,除了佈置風格十分溫柔之外,還特別設了專門放置的童書的區域。

我好奇地問李晏榕童書的作用,她用一貫的燦爛笑容對我說:「我想讓孩子記得愛的模樣,而不是吵架後的距離。」

因為有許多來事務所尋求離婚協助的夫妻,感情都已走至盡頭,彼此之間再無愛的言語,只剩下尖銳的爭鋒相對,李晏榕不希望孩子在現場看到父母失和的嘴臉,所以她特別在諮詢的房間外,另外開闢了一區給小朋友休憩的空間,讓孩子不會成為感情裂痕下的犧牲品。

婚姻不應該是女人三十必然的焦慮

「性別,是我一直在學習與捍衛的課題。」在大學時曾修習過婦女學程的李晏榕,在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作也與此緊密相關。「我那時候就在想,有什麼地方是可以讓我一邊作社工師,又能一邊關心性別議題的,所以晚晴就成了我的首選。」一談起晚晴協會,李晏榕泛起了笑容,因為她在裡面認識了一群從婚姻困境中走出來的堅強女人們。

「我那時候常常在想,有時候不是我幫助了失婚的她們,而是她們讓我學習。」在晚晴協會的工作期間,李晏榕看見了每一段關係都是一種練習。

丈夫外遇後的女性通常會有三階段的轉變:一開始是會失去自信,不斷質疑自己哪裡不夠好,丈夫才會移情別戀,第二階段則是感到迷惘,慢慢地在摸索,為了自己的路做準備,最後一個階段則是蛻變得既堅強又美麗,不管有沒有伴侶都能揮灑燦爛的自我,在最後階段的姐妹不只能夠自在地與自己相處,還能夠幫助還在前兩階段的姐妹。用過來人的經驗,手拉手一起度過失婚的風暴,這樣的「姐妹情誼」也是李晏榕最深受感動的地方。

「這些姐妹們,都在用自己的經驗展現給我看婚姻這件事。」在感情的世界中,美好的婚姻不是天下掉下來的,是需要經營的,而太多的女人在適婚年齡時被社會價值觀所惑,在還沒準備好以前,就貿然地踏入了婚姻。從晚晴協會到自己成立事務所,看過太多眼淚的李晏榕認為婚姻不是女人必然的選項,而太多女人在潛意識中還是認為找到一個好的丈夫比自我的突破來得重要。

「女人一旦結婚以後,自由被限縮很多。」李晏榕正色地說。女人在婚姻中,往往要擔負起照顧者的角色,婦運即使行進至今,已有三十多年的歷史,但婚姻中的權力結構卻沒有被鬆動。現在我們不會聽見如過去般明顯的性別歧視用語,但在婚姻與家庭中的隱性壓迫仍在,給女人很多束縛。

「以女性參政來說好了,為什麼女性政治人物這麼少?」李晏榕提出了問題,這背後的原因往往是因大家認為女人要先顧好家庭,才可以步入政壇,因為要先把私人的家務打理好,才顯得有能力可以處理公眾的事務,但大家對於男人,卻不會有相同的標準。在女人紛紛走入職場的現在,被要求工作和家庭同樣都要兼顧的往往都只有女人,一個又一個被要求「完美」的女超人誕生,在我們歌頌她們辛苦的同時,卻沒有人問過她們的壓力該怎麼舒緩。(同場加映:當母親是選擇,而不是義務:不想生小孩的女人不用對社會解釋

在婚姻普遍被認為是兩個家庭,而非兩個人結合的框架下,這制度不見得適合所有人,但社會氛圍總用「女人的青春有限」來威脅,讓女人以為婚姻是到了三十歲必經的過程,而如果結婚以後選擇不生小孩,那壓力更是會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大家都問著你的婚姻意義在哪裡?結婚以後不生小孩,夫妻與家庭的未來要往哪裡去?

「那我們有想到個人的選擇嗎?」李晏榕反問了一句,她始終認為要放鬆對親密關係的想像,並尊重個人的自主性,今天不管女人結婚生子與否,女人在婚姻和家庭都擁有主體性,不用費勁心思屢次跟別人解釋自我。公私領域之間從來不是明確的二分法,因為家庭不只是女人的責任,也是國家的責任。

溫柔而固執地走入政治場域


(圖片來源:李晏榕臉書

李晏榕一直是個對自我規劃有條有理的人,闖入政治場域是一個意外。從台大到出國留學、回國創業,李晏榕的人生都是在預期的計畫中,一步一步逐漸實現。這次的參選,對於過去的她而言是從未在人生列表中的選擇。

「那時候召集人范雲來問我的時候,我想著性別平權這件事,就這麼去了。」李晏榕說,身為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的李晏榕,長期和范雲都在台灣的性別平權運動努力著,但兩人也看見了現在在國會中,只有尤美女、鄧麗君等少數立委致力於此,因此她們也想把這樣的平權意識一起帶入國會。

李晏榕有豐富的性別平權運動經驗,也特別在意多元平等這件事,包括在同志伴侶收養案件、中天新聞龍捲風抹黃學運案件、324行政院鎮壓案件都擔任訴訟代理人。「或許有人說,我們想走入國會的做法是另一種由上而下的菁英思考,但如果能夠有更多的可能,我們為什麼不試試看呢?」

對李晏榕還有社會民主黨而言,她們想告訴選民:「大家有更多的選擇。」政治這件事,可以不只是在兩個爛蘋果之間挑選,而是能夠有一顆真正與人民站在一起的好蘋果,不同於傳統的政治人物,她們值得人民用選民用選票託付。

李晏榕也跟我分享了一個故事:大龜和周周是一對同志伴侶,他們相識、相愛、互相扶持超過十五年。三年前,他們一起遠渡重洋進行人工生殖,周周生下一對雙胞胎,兩個新手家長經歷凌晨三點起床幫孩子餵奶,看著孩子學會走路說話,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他們的生活就像所有異性戀夫妻一樣,充滿親情和愛情,以及各種與「家庭」有關的元素。但是,現行法律卻不允許大龜成為兩個孩子法律上的家長。李晏榕與這對同志伴侶一起嘗試過許多方法,開記者會、遊行、上法院,或是參加立法院的公聽會,然而,國會裡代表反同的力量,仍舊壓過所有關懷性別平權的聲音。

「如果國會一直被沒有性別意識的委員把持,我們期待的改變始終不會發生。」對於李晏榕而言,國家的制度的改變仍然是重要的,因為我們在體制外吶喊的聲音,終究要回歸到體制內去促成改變,而一個政策或法案能影響人的一生。就像十五年前,沒有任何人知道家暴防治法是什麼東西,大家仍秉持著法不入家門的想法,但到了今天,在法律與社會交織作用下,人民的價值觀也被引導到另一個不同的方向,不再視家暴是個人私事,同志的婚姻也是如此,有時候需要制度先行,讓每個人在法律的規範下,擁有更好版本生活的自由。

「錯過這次的選舉,我會後悔嗎?」李晏榕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對她而言性別平等、階級平等、福利國家是重要的,所以她要進入政治場域,為了始終不能放棄的理念努力。當價值觀衝突的時候,就盡量去溝通跟說服,讓別人看見另一種生活的可能。

「要投入選舉,就要讓人看見想要選上的決心。」眼前的李晏榕說得堅定,因為她深信第三勢力如果不成功,會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無法去給選民一個值得信賴的選擇,在意的話語要溫柔地說,但不想被世界改變的理念要固執地捍衛,這樣的李晏榕是溫柔而固執地往未知的政治場域走去。(你也會喜歡:剛強女子的溫柔哲學:聽女人迷 CEO 與主編聊工作

制度不應該理所當然排除他人

對李晏榕來說同志婚姻、長照制度、公共托育是她認為最急需建立的制度。李晏榕有個夢想——在台灣,每個人都能是「安心」的。

身為母親時,能夠「安心」送孩子去有品質保障的非營利幼兒園;每個月的托育費用不再是沈重壓力。身為同志時,能夠「安心」地日子算什麼都是從複數開始,計畫的「之後」裡都有著彼此。身為需要照顧的老人、患者時,能夠「安心」得到陪伴,不必擔心久病床前無孝子,讓家屬心裡的傷痛長期下來轉化為照顧者的身心壓力。

生存容易,安心卻難,李晏榕理想中的台灣對於每個人都可以是安身立命的所在。我們總在生活中會有昏了頭的時候,但之後的考驗才是長久。政府最重要的,是讓人民安心,而所謂安全感不是靠言語說出來的,也不是靠感情捆綁住的,而是真真實實的,用每一天,去讓人感受希望,不要讓人民每天睜開眼,都為了當下發愁。(延伸閱讀:

2008年,李晏榕前往法國深造,五年的異國經驗,讓她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身為「外國人」的滋味,但也讓她第一次經歷了「社會民主」的文化衝擊。

在法國,準時下班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孩子六個月大開始,父母親就可以申請社區附近的公立托兒所或幼兒園,讓孩子在父母工作時能夠獲得妥善的照顧。此外,法國政府提供租屋補助與公共住宅普及政策,使得人們不必為了買房子,而每月背負龐大的貸款壓力;家中長輩因為年老而需要看護時,政府提供的日間居家照顧、輔具補助與公共機構照護服務等,都使老人家能夠享有多樣化、高品質的照顧與居住安排。她看到一個健全的社會安全體系,是如何地讓人們即使在遇到生老病死等重要事件時,依舊能夠平等、自在地面對。

達成這樣的生活並不困難,只要建立公平的稅賦制度、增加對財團與富人的課稅標準,就能夠讓社會中的每個人都過著如此平等與自在的生活。

所以多元平等是社會民主黨最執著的理念,因為一個制度應該是要讓所有的選擇都能自由,而不是理所當然地排除了某些人與族群,我們不能因為差異,就去造成無從解釋的差別待遇。而團結則是社會民主黨另一個追求的未來,李晏榕希望有能力的人應該能夠去幫助較弱勢的族群,階級不平等不應該被擴大,否則對立與衝突始終無法弭平。


(圖片來源:李晏榕臉書

「要堅定自己的意志,會迷惘代表你正面臨著許多衝突的煩惱。」在訪問的最後,李晏榕與我們分享了這句話。

要相信你自己,因為我們是最理解自己的人,李晏榕認為女人因為從小到大被教育成要照顧別人的想法,因此有時候會太過指責自己的自我,但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時候,我們又如何能讓別人相信你?有些東西你要相信它才會存在,你要相信自己,要相信選擇,不必憂慮不必害怕,因為你就是那個選擇,只有相信自己選擇的人,才能夠把握住自己。(延伸閱讀:「相信自己要做大事!」舉債上億,讓運動精神在台灣紮根的徐正賢

遙遠的地方,對李晏榕而言有一種夢想。不是夢想於美麗,而是夢想於苦痛。 即使遠方的風景,在現實中並不盡如人意, 李晏榕也始終堅持,因為到遠方去我們才能實現想望, 在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這樣一直關注「人」的李晏榕,要帶著眾人的故事往遠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