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前記者柴靜與《穹頂之下》,一個從 228 當天開始炎燒的名字與環保紀錄片。柴靜這個名字,是記者,是公民,更是一位擔憂孩子未來的母親,在天然霧霾和政治烏雲之下,長達 104 分鐘的紀錄片,用記者的口吻,母親的心,做了最好的公民示範。(而 1/3 中共更緊急下令讓柴靜與穹頂之下在各大媒體首頁上消失,更反映了現況的愁雲慘霧。)

上傳網路不到24小時,已有近4000萬人點閲,評論超過五萬條,人數還在快速激增。是什麼樣的調查紀錄片,引發如此熱烈的迴響? 像春雷一樣,一部討論中國霧霾的調查報導,在兩會前炸開了。中國最有權力的一群人勢必將在3月3日開始的兩會,坐在北京的人民大會堂,熱議這部他們已在手機上、電腦前看過的片子──《穹頂之下》。

一切發生太快。

2月28日,《穹頂之下》在優酷網公開24個小時,觀看人次超過3千多萬、評論超過五萬條,人數還在快速激增。

讓人們目瞪口呆、微信上瘋狂議論的影片推手,是一位母親、一個公民、也是前央視知名記者──柴靜。

39歲的柴靜在2003年擔任《新聞調查》記者,因為 SARS、礦災和環境調查報導而成名。

我對柴靜的印象是在2010年擔任《天下》北京特派員時,經常看她的報導。鏡頭前的柴靜總素顏、短髮、與受訪者問答時,她少有笑容,眼神警醒、話語銳利。2014年她自央視離職時,不少人調侃離開最靠勢的媒體後,「柴靜還能『看見』什麼?」(《看見》是柴靜暢銷的自傳書名)

但沈寂下來的她,卻悄悄地花了一年時間,自費調查(據她說是一百萬人民幣),調查一個「看不見的黑色敵人」──中國空氣裡的懸浮粒子PM2.5。像是小說家史蒂芬.金撰寫的《 Under The Dome 》裡,一個透明力場包圍著的小鎮,如今的中國,也住在大氣污染的蒼穹之下。

2010在北京時,街上行走、手牽手購物的情侶還很少戴著口罩;如今的北京經常霧朦朦的,上海、華東也慢慢遭殃,大城市和山西煤礦村一樣污濁。

雖然霧霾早登上國際媒體的頭版,但中國政府卻沒對這國安級的問題,拿出實際有力的作為。

但,一個沒有任何組織做靠山的柴靜,卻讓中國新任環保部長陳吉寧盯著螢幕看了一晚;讓這兩年在習近平政權下,感到言論自由大幅縮水的媒體,在周日的這一天,拿著片子追問中國官員。(推薦閱讀:台灣人不該忘記的名字:用自焚換來言論自由的鄭南榕

究竟,這104分鐘的《穹頂之下》,顛覆了什麼,又將改變什麼?

時間要回到前年一月份。柴靜回想她自己調查的起心動念(以下為節錄):

「2013年一月份北京,那個月裡有25天霧霾,我那時在陝西、河南、江西、浙西出差,唯一有感覺的是我的喉嚨,但後來回頭看天空,才發現那是覆蓋了二十五個城市,六億人的大霧霾。回到北京後我知道我懷孕了,聽到女兒的心跳那一瞬間,我沒有別的期望,我只期望她健康就好,但是她被診斷為良性腫瘤,出生就要接受手術,出生就接受麻醉手術……。後我來辭職,陪伴她照顧她,但回家路上我就感到害怕了,空氣裡全是烟薰火燎的味……。那霧霾持續兩個月,這事讓我意識到這霧霾不可能很快過去,就像我十年前在山西生活時,我看到的天空。」

影片裡,柴靜用一個很個人式的、明星式的方法,類似 TED Talk 的演說,站在舞台中央。她的前頭是一群年輕現場觀眾,她用親身的故事,背後襯著綁著兩束小馬尾的女兒背影,開場感性甚至有點催淚。

她說,她想回答三個問題:「什麼是霧霾?」「它從哪兒來?」「中國該怎麼辦?」

與以往主持時說話的風格相較,柴靜這回節奏更明快些,她說話的速度比台灣紀錄片《看見台灣》裡,吳念真配音快轉多倍;她一邊說書,一邊穿插影片,多半是她在第一線的採訪與紀錄,影片沒有多數紀錄片給人的沈悶感;她是這個視頻裡唯一的明星,其它角色出現的時間多半不超過30秒,說的話都極短但極有力,例如她播放在家鄉山西和小女孩的對話:

「妳見過真正的星星嗎?」
「沒有?」
「妳見過藍顏色的天嗎?」
「見過一點點?」
「見過白雲嗎?」
「沒有。」

鏡頭特寫停在小女孩稚嫩的臉龐。一切簡潔、動人、有力。

這是場成功的演出。鏡頭經常帶到年輕與母性觀眾的動人表情和憂傷眼神。柴靜很精準地踏步、抑揚頓挫、提出數字、遞以情感,即便我不在現場,我也未能掉出她精準設定的框架。

從一位母親出發,但卻用記者冷靜的腦貫穿104分鐘地解釋何謂霧霾?它從哪兒來?中國該怎麼辦?

柴靜很認真。為了挖掘真相,她曾24小時揹著PM2.5的採樣儀做實驗;她進到煤礦黑戶裡,看公權力管不了的油污廢氣;她在醫院開刀房目睹沒吸煙的患者,肺裡長滿黑色淋巴結;甚至,她到雲南宣威的虎頭村,全世界肺癌最高發的地區之一,看見一位病人身上放了一張去蠅紙,只因咳血咳到沒有力氣驅趕蒼蠅。

柴靜懂得深入淺出。為了解釋細懸浮微粒 PM2.5,她和團隊製作了科普動畫,解釋其對身體的影響,請到的旁白是充滿抗議色彩、中國知名搖滾歌手左小祖咒來配音;為了向大眾證明霧霾的嚴重,她向美國 NASA 提出申請,拿到中國華北上空過去十年的衛星圖片。

柴靜不但挖掘問題,更尋找解方。她既挑戰、也向政府問責;她把焦點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大氣污染防治法》上,交叉訪談三個相關執法單位,舉出政府怠惰的證明;她前往英國倫敦、美國洛杉磯,這兩個在歷史上有過大污染但卻走出光明的城市,再帶觀眾看到一切並非如此絕望。

而柴靜最獨到的,當然是她不藉由傳統主流媒體宣傳,選擇網路、新媒體,在周末的夜晚,在人們慢下腳步的夜裡,向大眾公開她一年的調查結果。

那,還是個有點霧霾感的夜。

一位母親的道德制高點、一位記者的企圖與用功、一位公民的格局與高度,成就了這個一夜之間的上千萬點擊。

而兩會前的時機,柴靜除了透過優酷網,也在人民網(中國國家重點新聞網站)推播,難免讓人疑竇這會否順水推舟讓兩會焦點放在環保與霾害,而忽略過去一年異議人士對民主法治與自由的吶喊,以及中國內部的政治鬥爭?爭議自動消音,議題自動對焦?

無論如何,《穹頂之下》是「中國夢」下的巨大陰影。柴靜某種程度喚醒不少中國記者的記者魂、召喚出關注公共事務的意識(儘管在中國「公民」已是個禁忌字眼)。畢竟在充滿苦痛的中國,需要更多的揭露,更多積極的行動。(推薦閱讀:中產背包客與流浪北漂者:在北京看見兩種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