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就要到了,在台灣的習俗中,已婚的女人初一不能回娘家,初二、初三才是回家看爸爸媽媽的時候。這樣的傳統,約束的不只是台灣土生土長的女人,更是嫁進台灣的外籍配偶,但是她們許多人,是回不了娘家的。聽聽作者 KangHao 談「新移民女性」在台灣的困境,當我們談論過年時,是否可以想想她們的痛苦,而不是一味要他們入境隨俗?

每到過年,都是同志朋友、單身輕熟女、新婚未產子、研究所未畢業、大學畢業還沒找到工作者⋯⋯,總之過年(與難纏的親戚)就是大家的夢魘。有另外一群人,明明已經結婚、生了孩子、找到工作了,還是非常害怕台灣的過年。她們就是台灣的新移民女性。(推薦閱讀:春節恐慌症:為什麼老愛問我畢業、工作、有對象了沒?

因為當過短暫的青年記者,以及本身對東南亞文化有興趣,因此認識了很多從東南亞來台灣工作或結婚的哥哥姊姊。台灣的春節對移工們來講沒有太多意義,就像得到了幾天假,偷得幾日閒,得到老闆發的紅包,小確幸一番而已。但是,對於那些遠道而來,與台灣郎有婚姻關係的新移民女性們來說,過年無疑是她們最痛苦的時光。

痛苦一:大家都初二回娘家了,我要去哪裡?

台灣官方一心一意希望她們納入「新台灣人」的行列,希望她們可以「融入」台灣文化。因此,在她們的「識字」教育中,會不斷灌輸台灣的風土習俗,其中「初二回娘家」讓她們印象最深刻。

圖片:中文識字教育關於初二回娘家的內容
來源:《教育部成人基本識字雙語教材》第三冊第二課

阿楓(化名)說:「回什麼娘家?我娘家在哪裡?我娘家在越南耶!不說有回娘家的習俗我們可能還不知道,說了之後搞得我們現在知道初二可以回娘家卻不能回!錢啊!沒錢呀!還要被我老公跟婆婆關在家裡,忙東忙西,張羅小姑回娘家。」

說到底,年節一到,她們就成了無娘家可回的一群人。對於她們來說,各種台灣春節的習俗其實不重要,可是官方非常希望「教導」那些與她們生命經驗相去甚遠的事物,非常急著告訴她們:台灣文化就是___(團結中秋夜、如何當一個好媽媽、好媳婦、做月子還要喝麻油雞),你們要趕快學會呀!我們的多元文化其實非常表面,骨子裡還是同化。

痛苦二:何苦成為免費傭人?

沒得回娘家也就算了,還要因為沒有娘家撐腰,為了在台灣夫家過得好,過年過節還要充當免費的傭人。

阿汝(化名)回憶她剛到台灣時:「過年的時候,雞、鴨、魚好多、好恐怖,我通通都不會呀!都要學,每年都要用,只有懷孕那一年不需要用。我不懂為什麼台灣人過年不能開開心心就好,要這麼累?」,其中更令人感到不平的是「為什麼比我晚嫁進來的弟妹,過年可以不用做這些事?就欺負我是越南人就是了嗎?」

不只是妯娌之間的國族不平等待遇,台灣的婆婆也擔綱很重要的「訓練導師」,繼續維繫性別不平等。

阿楓就曾說:「剛嫁過來沒多久,我婆婆就開始把家裡煮菜、打掃的工作都慢慢交(教)給我……」

對於這些「不懂事」的媳婦,台灣的婆婆覺得要花更多的力氣,把她們變成一個合格的「台灣好女人」。當她們被歸類為「新台灣人中的新移民」時,她們不只要成為「像」台灣人的越南人,還要成為「像」台灣「好女人」的女人。可是,台灣好女人究竟是什麼?台灣的女人百百款,為什麼當她們要成為台灣的好女人時,竟然只有那種「顧家、愛家、愛老公、愛小孩、聽婆婆話」的那一種呢?

她們可不可以在過年的時候把雞鴨都塞在床底下,就帶小孩跑出去玩,不理你們這些小姑、妯娌?她們可不可以初一的時候,就跑去越南姊妹開的小吃店,煮一桌越南風味餐,並且飲酒狂歡、徹夜不歸?很不幸地,很多新移民女性,尤其是剛來到台灣的新移民女性,就是得待在夫家,繼續陪那些她暫時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親戚,講一些對越南的刻板印象,還自以為好笑的話題。她們就是得待在婆婆旁邊,學習如何做好一桌「台灣菜」。(推薦閱讀:刻板印象外的西貢:Same Same But Different 的越南哲學

我們要怎麼樣的多元文化?


圖片來源:來源

這群越南姊妹為了要改善自己在台灣的處境,她們必須在台灣社會中「更加地」向他人展示自己多麼有能力可以是一個台灣人,甚至比一些道地的台灣人更加有「能力」。所以她們要努力學中文、閩南語、客家話,努力學做台灣菜,努力教好孩子,努力記起親戚的名字。

可是,就其實就是一種歧視,何以她一定要成為某個「典範」,成為某些人眼中「合格」的好女人,她才配被稱為台灣人?為什麼她不能是那個說中文口音很重、穿著火辣、化大濃妝而且不太會煮菜的越南女人?

與她們相處的時光,我看到了不一樣的多元文化,也因此回頭反省自己,到底我們需要怎麼樣(不論在國族或性別)多元文化?

多元文化不該是用來指出誰是自己人、誰是台灣人,而將身份或資格不符的人排除在外。也不能像台灣官方只強調那些新移民女性來自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文化,豐富了台灣的文化,而避談性別與階級的不平等。這會造成一個效果,就是當我們去凸顯國家文化的差異,沒有反省她們的性別處境,那就是在歌頌性別的不平等。這種多元文化是很危險、很保守的,也是最廉價的。

新移民女性她們可以是「台灣好女人」,但她們的族群身份與文化從未在身上消失,她們對於什麼是好女人的看法也會因此不同。她們不一定要按照台灣人的性別遊戲規則,也正因為她們帶來不同的文化習慣與性別實踐,才顯得她們珍貴與獨特。我們實在應該放下自己想要追求「新台灣人」的意識形態,去貼近她們的生活、去傾聽她們的聲音,我們便會發現自己過去多麼虛偽與無知。


圖片:電影《野蓮香》新移民帶著孩子開心遊玩
來源:圖片

我相信台灣人有智慧,可以營造一個讓新移民女性覺得友善的國度。今年,我得到好消息,那群越南姊姊,其中有兩個人,因為外出工作,靠自己的力量存到了一筆錢,準備帶她們的孩子回越南過一個不一樣的農曆春節。

後記:

(1)關於越南新移民女性的論文,更詳細的分析可以看:范綱皓,2013,《成為台灣好女人?越南新移民女性的空間化認同政治》。

(2)我希望我們可以稱呼她們為「新移民」而非「新住民」。新移民是她們自己票選出來的名稱,新移民也能表示她們的移動性與跨國的特徵。新住民其實就是站在台灣人的角度,希望把他們歸化為「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