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女性情慾?何時我們開始重視女性情慾的存在?深諳女性主義的作者施舜翔整理女性情慾史的歷史脈絡,帶你一步步看女性情慾的論述重點,以及陰性書寫之必要!這一篇飽含新知的文章,會花你一點時間,但看完之後,對於女性情慾論述以及自己所處的世界,會有更深刻的理解,推薦給想更了解女性主義的大補帖!

「女性情慾」(female sexuality)其實一直以來都不是統一的論述。相較於男性性慾有佛洛伊德和拉岡兩位精神分析的大老做出完整的論述,女性情慾似乎沒有特定的論述基礎。究竟什麼是女性情慾?女性情慾與陰性情慾有何不同?女性如何顛覆既有的情慾論述框架,建構女性/陰性情慾學?

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理論家能夠完整回答上述的所有問題。如開頭所述,女性情慾從來都不是完整統一的論述。不過,正因為如此,女性情慾,或說「陰性情慾」(feminine sexuality),一開始就沒有單一的論述框架,因此有了自由奔放、不受拘束的發展,最終綻開千變萬化的女性情慾。這實在可以說是一種幸運。

不過,「女性情慾」仍有其論述的發展脈絡,第二波女性主義以後,開始有越來越多的女性主義者直接討論女性情慾,主要可以分成學院裡面的理論、街頭上的社會運動,還有大眾文化中的再現。從七〇到八〇年代,女性情慾的論述建立有三個走向。一個是法國女性主義(French Feminism)提倡的陰性情慾與陰性書寫,一個則從反色情女性主義與性激進女性主義的對立,演變為美國八〇年代經典的女性主義性論戰(feminist sex wars)。另一個則從女同志理論出發,從去性化的姊妹情誼發展到性激進的酷兒理論。九〇年代,隨著後女性主義的興起,都會女性小說、愛情電影、流行樂與女性雜誌中再現的強勢女性情慾,則開展出另一個與大眾文化連結的女性情慾新面貌。

一、七〇年代法國學院女性主義的陰性情慾

第一個觸及女性慾望的是七〇年代起家的法國女性主義流派,重要的代表人物是法國女性主義理論三巨頭,伊希嘉蕊(Luce Irigaray)、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以及西蘇(Helene Cixous)。她們早期接受精神分析訓練,後來卻反過來推翻「父親」,從男性論述主導的學院中叛逃,致力於批判、翻轉精神分析理論中以男性作為慾望主體準則的論述。伊希嘉蕊主要致力於對男性主導的精神分析論述框架進行強而有力、具有系統性的批判,而西蘇則透過「陰性書寫」的概念,建構出女性(或說陰性)情慾的意義,開創女性情慾新版圖。

伊希嘉蕊是批判佛洛依德陽性中心理論的重要理論家,要批判男性主導的精神分析論述中的意識型態,最好找伊希嘉蕊借一下力。伊希嘉蕊在1977年出版的《此性非一》(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是她最有名、也最重要的作品[1]在這本著作中,伊希嘉蕊指出佛洛伊德對女性情慾的描述完全建立於陽性準則之上,認為女性要不陽具羨妒,擁有「陽剛」的情慾,要不放棄羨妒,回歸情慾被動角色。這樣的陽性中心理論,使得女性情慾永遠是匱乏,永遠是男人的他者。伊希嘉蕊因此說,女人若要建立自己的情慾,便要跳脫佛洛伊德的語言框架,以陰性的語言建立陰性的情慾。

伊希嘉蕊的女性情慾論跳脫了單純的本質論。女人的情慾不只是女性的,更是「陰性」的。伊希嘉蕊在此發展出自己的陰性認識論。相對於男人往往以視覺觸發情慾,伊希嘉蕊發現,女人往往透過觸覺來發展情慾。這樣透過觸覺衍生的情慾與親密性,成為法國女性主義陰性認識論的核心。對伊希嘉蕊來說,女人很早就透過自我撫觸產生自慾(auto-eroticism),自給自足,不需男人介入。對伊希嘉蕊來說,女人的情慾也是複數的(plural)。相較於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中單一的男性情慾論述,女人的情慾不遵循主動與被動的二元對立,女人的情慾永遠複數。 

《此性非一》不是伊希嘉蕊第一本批判精神分析的著作。早在1974年出版的《另一個女人的反射鏡》(The Speculum of the Other Woman)中,伊希嘉蕊就很有系統地進行對精神分析陽性論述的批判[2]而後,伊希嘉蕊在經典文章〈論述的霸權與從屬的陰性〉(The Power of Discourse and the Subordination of the Feminine)中重新思考自己三年前出版的著作,反問自己為什麼致力於批判佛洛伊德?伊希嘉蕊當然在這篇文章中給了答案。在佛洛伊德主導的精神分析論述中,女人不存在,女人只是空缺。既然如此,女人必須重新發明語言。女人若要建立自己的主體性,就必須從男性主導的陽性論述霸權中逃逸,尋找「另一種」陰性語言的可能性。對伊希嘉蕊來說,女性,或說陰性的情慾,在陽性論述中永恆缺席,只能在陰性語言的「她處」(elsewhere)中找到[3]

同一時間,西蘇以自己的〈梅杜莎之笑〉(The Laugh of Medusa),發展出經典的「陰性書寫」(ecriture feminine)理論西蘇認為女性的寫作應該與女性的慾望一樣,不受控制、如火山爆發一般(volcanic)地流瀉於女體之上。女人應該要仔細探索並挖掘自己身體上流竄的複雜慾望,並藉此開創出與男性不同的書寫風格。這樣的書寫風格,在西蘇的口中,是自由地會飛翔的(flying)。[4]

西蘇認為,女性通常容易掌有一種雙性特質(bisexuality),因為她們願意接受陽剛特質,不像男性通常拒絕接受陰性特質。這樣的雙性特質,也使得女體上的慾望變得更加多變而錯綜複雜。和伊希嘉蕊一樣,,西蘇談的女性慾望,並不受身理性別拘束。所以,與其說女性情慾,不如說是一種「陰性」情慾。西蘇也表示,男作家也可能擁有「陰性書寫」的特色,例如法國知名作家尚˙惹內(Jean Genet)的小說,就被西蘇認為是陰性書寫的代表之一。

法國女性主義理論的貢獻主要在於對男性主導的精神分析論述進行顛覆與批判,同時試圖挖掘「陰性」的語言與慾望。不過,對很多人來說,這樣的語言都太「學術」、太「理論」了,似乎不是一個可以透過日常生活實踐帶來改變的女性主義。理論女性主義(theoretical feminism)與實用女性主義(practical feminism)之間的分割與對立,至今仍存在於女性主義陣營的辯論中。接下來要介紹的,就是所謂的實用女性主義,或說政治女性主義,因為這樣的女性主義辯論,主要發生在八〇年代的美國社會運動中。

二、八〇年代美國社會運動中的性激進女性主義

第二個正視女性性慾的,是發展於美國第二波女性主義之後的性激進女性主義(sex-radical feminism)。傳統的第二波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要透過燒掉胸罩、拒絕男性凝視,才能夠找回身體的自主權。她們也大多認為和男性發生性關係,就容易受到壓迫。因此典型的第二波女性主義者,看待性愛時總是保持著備戰姿態,往往強調男性的性暴力。

當時主流女性主義者因此興起了一波非常有名的運動,叫做「反色情(anti-pornography)」,批判性愛中的權力宰制關係。反色情女性主義者從色情產業出發,認為這個產業完全在剝削女體,合理化男性對女體的掌控與壓迫,而觀看色情片的男性也內化了這樣的意識型態,在生活中持續迫害女體。這派女性主義者的代表人物是爭議性非常大的卓金(Andrea Dworkin),她在1981年出版的《色情片:男人掌控女人》(Pornography: Men Possessing Women)成為瞭解八〇年代女性主義論戰的重要文本。[5]

另外,麥金儂(Catherine MacKinnon)也成為這波反色情女性主義的戰將,在《不變的女性主義》(Feminism Unmodified: Discourses on Life and Law)[6]與《邁向女性主義國家理論》(Toward a Feminist Theory of the State)[7]兩書中,大力批判色情片為對女人的壓迫與剝削。而後,麥金儂更與卓金聯手,企圖推動「反色情權利條例」(Antipornography Civil Rights Ordinance),立法禁止色情片,想借助國家體制的力量抵制色情產業。

但是八〇年代還有另外一派的意見。相對於「反色情」運動,出現了性激進的女性主義者,企圖修改反色情的「受害者」論述。1982年由凡斯(Carole S. Vance)在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舉辦的情慾政治研討會,標示了八〇年代初兩派女性主義的矛盾與分裂。性激進的女性主義代表人物不只有凡斯,還有來自女同志愉虐團體「莎摩爾」(Samois)的盧本(Gayle Rubin)與卡利菲亞(Pat Califia)。卡利菲亞批判麥金儂與卓金聯手建立起的國家體制規範,支持愉虐多元情慾實踐。[8]這掀起了八〇年代相當有名的女性主義「性論戰」(feminist sex wars)。性激進女性主義並非對性愛中的權力結構全心擁抱,毫無批判。相反的,性激進女性主義試圖肯認女性在性愛中體驗的歡愉,認為女性不必然是論述建構下的絕對受害者。性激進女性主義也試圖將情慾中的權力關係「再脈絡化」,跳脫反色情女性主義所建構出的去歷史男女二元宰制論。 

從巴納德學院的情慾政治研討會開始,女性主義性論戰至今已有超過三十年的歷史。有人說這場論戰已經結束了,但事實上,女性主義的性論戰從八〇年代開幕,一路蔓延到今日,兩派的女性主義者還是持續爭論不休。這是女性主義陣營裡自己的分裂與對立。這場論戰也顯示出女性主義一直以來,從不是一個統一的、足以被單一論述給概約化的運動。(我們相信女人可以是欲望的主體,因此有優雅彈性的臉紅紅

三、七〇、八〇年代女同志的情慾逃逸路線

第三個論及女性情慾的,是女同志理論的派別,包括詩人芮曲(Adrienne Rich)、惠緹(Monique Wittig)與蘿德(Audre Lorde),試圖在異性戀主導的女性情慾論述之外,開創出另一條陰性情慾的逃逸路線。芮曲以「強制異性戀性」(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概念成名,從此成為學院中時常被引用的重要理論家。她認為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正是建立在一種強迫性、合理化的「異性戀性」上。因此女性革命若要成功,必須發展出一種「女同志性」,建立出跳脫男性的女性文化。

芮曲特別強調女性之間慾望流動的可能性,提出「女同志連續體(the Lesbian Continuum)」的概念,但她指的並不是真正肉體上的女性情慾關係,而是強調女人認同女人、女人慾望女人、女人跟女人彼此之間的自戀凝視等慾望發展的可能性。芮曲認為,透過女人與女人之間的自戀凝視,女人終於可以擺脫男性意識型態,而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文化,動搖異性戀父權社會。芮曲的女同志理論,可以說是「去性化」的女性情慾觀點。

另外,蘿德(Audre Lorde)發表〈情慾的作用:情慾作為力量〉(The Use of Erotic: The Erotic as Power)一文,將女性的情慾視為政治革命的力量來源。蘿德認為 「性愛」(the pornographic)與「情慾」(the erotic)有所不同。若前者著重肉體感官上的權力慾望征服,後者則著重情慾所帶來的強大創造能量[9]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所體驗的各式歡愉與創作,都可以是情慾的一種表達。蘿德試圖在性愛的既有定義之外,挖掘出女性情慾的其他可能

不過,延續性激進女性主義對反色情女性主義的挑戰,女同志情慾理論也有酷兒轉向。卡利菲亞在1979年著名的〈蕾絲邊情慾的秘密〉(A Secret Side of Lesbian Sexuality)一文中,大膽書寫自己的情慾經驗,提倡女同性戀的S/M情慾實踐,引發主流婦運界一片嘩然。[10]盧本也在1984年發表了經典的〈再思性〉(Thinking Sex)一文,文中提出性階層的概念,認為在異性戀社會體系中,所有不符合一夫一妻婚姻制度內以生殖為需求的邊緣性實踐,全都被建構成「壞的性」,包括被主流婦女團體排擠在外的各種「不夠乾淨」、「不夠進步」的情慾實踐。[11]

卡利菲亞與盧本的理論不只是「女同志」情慾理論,更是對過去女同志理論的重新檢討。張小虹就發現,八〇年代的女同志理論是「對七〇年代『去性慾化』的女同志身份提出反駁」(張小虹,〈女同志理論〉250)。卡利菲亞和盧本一方面批判第二波女性主義的「反色情」陣營,另一方面檢討七〇年代主流女同志「去性化」的論述,重探女同志的SM情慾實踐,希望能夠「再性化」(re-sexualize)女(同)性主體。而她們的理論也標示了女同志理論與酷兒理論之間的分裂。卡利菲亞與盧本的理論逐漸走入酷兒理論的領域之中,對逐漸邁向正典的同性戀身份政治持續進行批判。

四、九〇年代後女性主義強勢的女性情慾

到了九〇年代,女性情慾開始有了新的形象。隨著流行文化後女性主義(popular postfeminism)的興起,「強勢女性情慾」(empowered female sexuality)的形象走入各種女性大眾文本中。我們看到《慾望城市》中的凱莉,在第一季進行性愛實驗,做完愛以後隨即不帶感情地離開男人,覺得自己掌握整座城市。我們也看到《BJ單身日記》中的布莉姬,穿著性感內衣,自主展露身體,在遇到「真愛」馬克達西之前,已經和自己前上司發生多次性關係,且將自己的性史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們更看到《柯夢波丹》(Cosmopolitan)帶起女性雜誌討論情慾的先鋒,隨後一波女性雜誌紛紛開設專欄,分享女性性愛技巧,暢談女性情慾經驗,《柯夢波丹》從此成為每個都會少女人手一本的慾望聖經。後女性主義中的強勢女性情慾,不像前面介紹的女性情慾是學院內的理論或走上街頭的運動,而是當代大眾文化中的再現,包括好萊塢電影、都會女性小說、流行音樂、少女雜誌、羅曼史等大眾文本中出現的新興女性形象。

後女性的女性情慾至今仍是一個備受女性學者質疑的概念。主流女性主義者往往認為大眾文化中表現出來的女性慾望,是回歸到異性戀的霸權底下的一種「性別歧視復興」(retro-sexism)。她們批判大眾文化中所再現的現代女性:熱愛打扮、重新返回陰柔化的外表,積極追求異性戀的情慾關係。這群現代女性不只不認為和男性做愛會受到壓迫,相反的,性還可以變成一種享受。主流的女性主義者稱這樣的再現為「泛性化」(over-sexualization),認為這群後女性是「自己物化自己」的「女性沙豬(female chauvinist pig)」。萊維(Ariel Levy)在2005年出版的《女性沙豬:女人與下流文化的興起》(Female Chauvinist Pigs: Women and the Rise of Raunch Culture)[12],可以說是這派論述的典型縮影。可見當代後女性主義表現出來的女性情慾,成為八〇年代性論戰以後,另一個主流女性主義者與新興女性主義者的主要辯論戰場。

不過,後女性主義興起後所帶來的強勢女性情慾形象,正透過流行文化的傳播,影響無數女性大眾。相較於學院內的理論與街頭上的運動,大眾流行文化能夠真正深入女性大眾的日常生活。少女閱讀《BJ單身日記》,幻想自己像布莉姬一樣穿著一條豹紋內褲,勇敢追回自己所愛的男人。少女收看《慾望城市》,每週跟著凱莉、夏綠蒂、莎曼珊與米蘭達,大談女性情慾的實驗與冒險。少女訂閱《柯夢波丹》,吸收性愛的秘密,跟著城市中浮沉的現代女性一起探索女性情慾。與其批判後女性主義文化再現的女性情慾是「泛性化」,不如說正因為這樣的廣泛傳播,使得女性情慾終於不再被深鎖於象牙塔,也不再只能走上街頭,而能夠滲透女性大眾的日常生活,讓每個都會少女都能夠在自己的房間中,閱讀女性情慾,觀看女性情慾,想像女性情慾,最終書寫出屬於自己的千面女性情慾。

作者個人部落格:「後女性的魔鏡夢遊」


[1] 請見Irigaray. 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 Trans. Catherine Porter. New York: Cornell UP, 1985.

[2] 請見Irigaray. Speculum of the Other Woman. Trans. Gillian C. Gill. New York: Cornell UP, 1985.

[3] 請見 “The Power of Discourse and the Subordination of the Feminine.” 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 68-85.

[4] 請見Cixous. “The Laugh of the Medusa”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 Ed. V. B. Leitch. New York: Norton, 2010. 1942-1959.

[5] 請見Dworkin. Pornography: Men Possessing Women. London: The Women’s Press, 1981.

[6]請見MacKinnon. Feminism Unmodified: Discourses on Life and Law. Cambridge: Harvard UP, 1987.

[7]請見MacKinnon. Toward a Feminist Theory of the State. Cambridge: Harvard UP, 1989.

[8]這些文章後來都收入卡利菲亞經典著作《公共性:性激進文化》(Public Sex: The Culture of Radical Sex)中。請見 Califia. Public Sex: The Culture of Radical Sex. San Francisco: Cleis P, 1994.

[9] 請見Lorde. “The Use of the Erotic: The Erotic as Power.” Sisters Outside. Essays and Speeches. Freedom: Crossing P, 1984. 53-59. 

[10]請見Califia. “A Secret Side of Lesbian Sexuality.” The Advocate (1979).

[11]請見Rubin. “Thinking Sex.” Pleasure and Danger: Exploring Female Sexuality. Ed. Carole S. Vance. Bost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4. 267-319.

[12]請見Levy. Female Chauvinist Pigs: Women and the Rise of Raunch Culture. New York: Pocket Books,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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