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any 編按:
在1997年,美國女性學者淑華特於〖Vogue〗上發表了名為〈穿著Prada的教授〉(The Professor Wore Prada)的文章,發表後旋即引來學術圈的一陣喧嘩。你覺得時尚和女性意識是兩個水火不容的極端嗎?聽聽對女性主義相當有研究的作者施舜翔怎麼看,也一起期待他每個月定期於 womany 上刊載的專欄,聽聽他為我們導讀女性主義。(同場推薦:也來訂閱女人形象頻道


 

美國學術圈的時尚生死鬥

2006年叫好又叫座的時尚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塑造了一名作風強勢、引發人焦慮的螢幕女魔頭,米蘭達。大家都知道這個時尚總編輯的形象其實是在影射(扭曲?)美版《Vogue》總編輯安娜溫圖(Anna Wintour)。電影封面上,一雙Prada高跟鞋的鞋跟變成惡魔的叉子,象徵時尚這個陰性產業的威脅力量,從此Prada成為大眾流行文化中的符碼,代表強勢、令人畏懼、具有顛覆性的物質慾望與陰性特質。不過在惡魔總編穿上Prada之前,已經有一個教授穿上了這雙鞋子,還比惡魔早了快十年。

美國知名的女性學者與英文系教授伊蓮˙淑華特(Elaine Showalter)於1997年在美版《Vogue》雜誌上發表了一篇名為〈穿著Prada的教授〉(The Professor Wore Prada)的文章[1],發表後立刻掀起美國學術圈一陣喧嘩與批評浪潮。大部份的主流女性主義學者都認為淑華特「背叛」了女性主義,居然支持大量生產迎合男性凝視的圖像的時尚產業。有人說淑華特身為一個成功的女性學者,應該有比替《Vogue》寫文章「更重要的事情做」[2]。還有人說她無知於高級時尚圈背後剝削外來移民勞工的血汗工廠,認為淑華特的文章助長時尚圈的剝削[3]

淑華特到底寫了什麼,挑起學術圈與女性主義學界的敏感神經?事實上,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淑華特就已經知道自己之後會被批評了。在學術圈打滾這麼久、還做過美國現代語言學會(MLA)主席的她,已經可以說是美國學術圈的「女王」,她自然知道主流女性主義學界對時尚的看法是什麼。淑華特甚至宣稱自己寫這篇文章像是「出櫃」一樣,勇敢說出自己潛藏在書桌底下、衣櫥之內的時尚迷戀:

「對於把《擁抱你的新面孔》藏在《第二性》裡面閱讀的姐妹們來說,時尚還真像是一個令人難以啟齒的秘密生活一樣。」(Showalter 80)。

《擁抱你的新面孔》(Welcome to Your Facelift)是九〇年代一本非常有名的整型美容指南手冊(也就是現在所謂的醫美書籍),作者是經歷多次整容手術的海倫˙布蘭斯福(Helen Bransford)。《第二性》(The Second Sex)則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女性主義經典。淑華特刻意把兩本書放在一起作對比,就是試圖揭露女性主義學界和大眾女性時尚之間被建構出來的對立。好像你今天一旦喜歡時尚、迷戀美容,你就是腦袋空空、自我物化的傻妹,完全對女性主義無知。或是一旦你是聰明慧黠、具有自主意識的女性主義者,妳就一定要遠離時尚,遠離一切會讓你陰柔化的產品。

女性主義真的恨時尚嗎?

所以女性主義學界真的恨時尚嗎?顯然淑華特不是第一個遇到類似批評的人。去年五月我參與一場辦在布拉格、主題為「邪惡女人」的全球學術研討會,和一位在加拿大教書的美國學者凱莉˙麥克艾蘿(Kerry McElroy)成為好朋友。她是一個聰明、幽默、大方、言談犀利的女人,研究早期好萊塢女星與美國小報文化之間的關係,但她一身寶藍色連身洋裝與完美的妝容,絕對不會被視為所謂典型的「女性主義者」。我們和其他一群學者朋友在布拉格河岸一邊喝酒,一邊聊天,然後她偷偷跟我說:

「你知道嗎?就因為我化妝、愛穿洋裝,所以我們系上的女教授都覺得我是個反女性主義者。」

講完以後,我們兩人相視大笑。原來這種排擠效應到處都在發生。其實不只美國學術圈,台灣也是如此。2012 年我曾在一場英美文學研討會發表跟《超級名模生死鬥》有關的論文,當時另一位女學者接在我後面發表,一上場就說:「剛才是鉤心鬥角的時尚,現在我來講講『真的女性主義』。」我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對這群女性主義者而言,還有「真的」女性主義跟「假的」女性主義之分,而時尚對她們而言,果然就是不正經的、不切實際的、假的女性主義。就連台灣知名的女性學者張小虹也因為愛時尚、愛衣服、愛打扮,而曾經被認為是「偽女性主義者」[4]

所以時尚到底和女性主義是不是二元對立的?九〇年代後,後女性主義(postfeminism)興起,成為一個大眾文化現象。我們可以在主流媒體上看到各種透過消費、物質慾望與情慾解放獲得自主性的女性形象,例如《慾望城市》中的凱莉和《金法尤物》中的艾兒。其實「後」女性主義這個詞也是主流女性主義學者給的名稱,認為這群新時代女性口中的解放只是幻覺。

女性主義者害怕的是,這群「後女性」認為六〇、七〇年代第二波女性主義所提倡的「燒掉胸罩」、「拒絕物化」等理想已經不敷使用,因此開始重返陰性特質,穿上高跟鞋,擦上口紅,在乎的是個人生活層面的「微物政治」,而非女性集體解放的「群體政治」。女性主義者認為這是讓女性主義「倒退走」的跡象。因此,「後」女性主義對她們而言,是「落後」於女性主義的意思。

不過,後女性主義當然也可以有積極、正面的意思,暗示主流女性主義的見解需要被修正、被挑戰。那麼,時尚與消費在後女性主義這個大眾文化現象中扮演着關鍵的角色,到底是「落後」於女性主義,還是證明第二波女性主義的理想已經過時,因此我們應該活在女性主義「之後」的年代呢?

擁抱時尚的(後)女性主義

事實上,正如淑華特所點出的,女性主義和時尚,從來就不是對立的兩端。你可以一邊讀布蘭斯福的《擁抱你的新面孔》,一邊讀西蒙波娃的《第二性》。淑華特也坦誠,自己私下收藏的《Vogue》雜誌,和學術期刊《維多利亞時期研究》的份量一樣多。她永遠記得自己博士口試那天穿了什麼衣服。當主流女性主義學者批評時尚,認為時尚讓女性主義倒退走,認為一個女性學者有比寫雜誌專欄「更重要的事情做」時,她們其實落入了傳統的身體/心靈二元論(body/ mind dichotomy),認為注重外表打扮就忽略了腦袋發展,認為時尚和知識是對立的兩端。好像在你穿上Prada的那一瞬間,你就出賣了自己的靈魂與腦袋。

時尚和知識不是對立的兩端,而是一體兩面。還記得《金法尤物》(Legally Blonde)中,靠著陰柔的時尚知識,找出一堆男性律師無法發現的證詞漏洞,因此贏得官司的艾兒嗎?你可以說這是女性喜劇,不用認真看待(當然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父權社會的性別歧視)。但你無法否認的是,看似完整的男性司法領域,其實一點都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麼萬能,需要時尚/陰性知識的填補。你也必須面對,時尚和知識並非二元對立。事實上,時尚就是知識 。

張小虹在一次專訪中,反駁主流女性主義的標準答案:「女性主義敗在衣服上。」相反的,她認為女性主義正是因為有衣服才好玩。張小虹自己也出版多本關於時尚與消費的書籍,包括2001年的《絕對衣性戀》(後來2007年再版時改書名為《穿衣與不穿衣的城市》),大談時尚所蘊含的性別展演、身體記憶、城市歷史和慾望的流變。

別說學術圈與女性主義學界了,看看父權社會對時尚的看法吧。在父權社會中,時尚一直被視為陰柔的產業,正因為陰性特質在父權社會中一再被壓抑與貶低,在好萊塢電影的再現中,時尚產業往往被塑造成不切實際又小題大做的膚淺產業。想想《穿著Prada的惡魔》中,米蘭達的行徑為何總是引來觀眾哈哈大笑就知道了:這就是主流(父權)社會對時尚產業與陰性特質的偏見。[5]

發現問題所在了嗎?當主流女性主義者一股腦地否定時尚,批評時尚,其實正好加深了對陰性特質的貶低,和父權社會站在同一邊,痛罵另一群「不正經」、「小題大做」的女人了。這種諷刺性恐怕是主流女性學界萬萬想不到的事情。女性學者要做的,應該是試圖挖掘出時尚界潛在的陰性力量,分析時尚產業對女性圖像再現的複雜性所在,而非(和男人一同)痛斥時尚、貶低時尚、屏棄時尚。

這篇文章寫到最後,我也要像我的偶像淑華特一樣「出櫃」:我是一個研究女性主義的人,而我愛時尚。我左手唸吳爾芙《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右手翻閱《Teen Vogue》。美國無政府女性主義者艾瑪˙古德曼(Emma Goldman)曾說過一句有名的話:「如果我不能跳舞,那我就不要加入你們的革命(If I can’t dance, I don’t want to be part of your revolution.)」。在後女性主義興起,當代女人重新以時尚改寫陰性特質的時代,我也要說:

「如果我不能談時尚、愛時尚、瘋時尚,那我就不要加入妳們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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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個人部落格:「後女性的魔鏡夢遊」

[1] 這篇文章請見Showalter. “The Professor Wore Prada.” Vogue (1997): 80-82.

[2] 關於學術圈與女性學界對淑華特的批判,請見淑華特自己做出的回應。Showalter. “Better Things to Do.” Media History 6.2 (2000): 109-110. 

[3] 關於這項指控,請見淑華特自己做出的回應。Showalter. “Taming the Rampant Incivility in Academe.”  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1999).

[4] 請見報紙專訪丁文玲〈愛美自戀 張小虹擁文字起舞 〉。《中國時報》(2007)。

[5] 關於好萊塢談時尚產業的電影如何反映出父權社會的意識形態,請見我多年前發表的期刊論文〈賤女人、陽具母親與回歸家庭的女孩:論時尚電影中父權社會意識形態〉。《文化研究月報》123期(2011): 9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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