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文章裡提到蘇娃達。幾天後,米夏爾的學生威立從柏林南下到慕尼黑練習功夫。很久沒有碰面,星期六晚上課程結束之後,我們和威立到義大利餐廳一起用餐。威立我三年前碰過一次,當時我跟著米夏爾到柏林一起參加功夫研討會,到機場接機的就是威立。

威力那時開著一部白色福斯兩門小車,副駕駛座後方玻璃窗的玻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塑膠布,還有很多很多的膠帶,看得出來主人很細心地想要用其他材質取代遺失的玻璃。塑膠布在我耳邊鼓鼓地隨著呼嘯車身而過的風吹脹著。威立說,車窗在一年前被打破了,還沒有機會修。

威立的私事和這個人我不認識,對我而言他只是一位學習功夫的學生。用餐過後大家喝卡布奇諾聊天,米夏爾問威立最近生活可好,威立嘆口氣說還是老樣子。

「四年前和我太太離婚的時候,才發現她用我的名義欠下了將近有五萬一千歐元的款項,加上贍養費和我兒子女兒的教養費,根本負擔不來,索性把工作辭了,領政府失業救濟金。師父,你知道嗎?真是可笑,就算我一天兼三份工作不眠不休,我的所得會比領救濟金更少,政府會把我的工作所得全部掏出去還債哪。」

「第一年我前妻因為我付不出錢,惡意地不讓我和孩子們碰面,持續了兩個月,我完全沒有他們的消息。後來好不容易她改變心意,有一次我上門接小孩子,我女兒那個時候才一歲,還需要包尿布,我前妻竟然連換洗的衣物和尿布奶粉都不給,她說如果我要看小孩就必須自己負擔小孩子的零花。我當時摸摸口袋竟然連一毛錢都沒有,我跑到市政單位求救,請他們給我一點錢至少讓我買尿布和牛奶。」

「後來沒有多久,我前妻結交了一位法國男友,兒子跟我說,這位法國叔叔會打他和妹妹,我打電話問我前妻,前妻竟然幫著那個男人說謊,孩子們身上傷痕累累,做爸爸的竟然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報警,後來花了兩年的時間才讓那個男人俯首認罪。那又如何?孩子們已經被打了,我真想把所學的功夫拿出來好好修理一頓那個法國狗,但我也會因此而惹上麻煩。」(這裡是轉述威立當時的說詞,並沒有種族歧視或是人身攻擊的意思。)

「我的雙手就像被捆綁著,沒有辦法替我的孩子們做一點事,我也不想我的孩子們認為他們的老爸是一個只會逃避的懦夫,但是一個雙手被綑綁的爸爸又能如何呢?」

我才聯想為何威立的車窗還沒有機會(錢)修理。

蘇娃達和威立的例子,我想在德國是很常見的。他們被綑綁的雙手必須等到最小一個孩子滿十八歲成人為止才鬆脫(可是如果小孩子一直唸書,就算念到25歲,還是得繼續給付生活津貼,直到小孩子就業為止),蘇娃達一家四口還要等十年,威立要等十三年。在這之前,他們沒有辦法讓自己的家人過好一點的生活。

有些時候我一直想著蘇娃達和威立的困境,他們的幸福正被捆綁著,無法鬆脫。知道了他們的故事,我的心也揪著,無法輕鬆。很多時候我們身處自己的困境,整天埋怨不休,但是請看看他們的故事,至少我們的雙手是自由的,我們的心靈沒有被禁錮著,摸摸口袋至少還有幾毛錢,看到喜歡的流行事物我們可以馬上打包回家,有些人家有兩部以上的私家車,有的人一年可以讓自己和家人到其他國家度假旅遊。

至少,我們的幸福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