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好累。

 她有時候是這麼想的。

她一直很努力在當個大人。剛工作的第三個月,原本排定和老闆一起出席的一場商業談判,因為一些臨時狀況,老闆不得不問她能不能獨自出席,她沒有猶豫地點了頭。之後她開始漸漸獨當一面,一個人參加晚宴、一個人出席飯局、一個人談判。有的時候面對一些尖銳壓迫的場面,她看起來似乎從容鎮定,但其實內心三不五時會吶喊:「有人還記得我只有二十幾歲嗎?!」當然,她知道這種「幼稚」只能放在心裡,雖然希望可以躲在某個人的背後,但最後總是會硬要自己去面對,假裝不害怕,假裝很老練。

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跌倒了要自己站起來,從來沒敢想過坐在地上等著人扶她一把,所以她明白哭沒有用,害怕也沒有用;那時候她好想要變成大人,因為大人好像總是不會哭,不會害怕。

所以她不斷努力。努力念書,努力考試,努力工作,努力讓自己變成一個大人,努力讓自己更獨立、更不害怕。

她對自己應該是很驕傲的,因為她覺得自己現在是個大人了,可以掌握自己的生活,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也漸漸忘了怎麼害怕、怎麼覺得無助。即使,那麼偶爾的時候,她會覺得有點累,會希望有一個萬能的人可以幫她把這一切一肩扛下—但她知道這些都不切實際,因為最可靠的人其實是自己。

「女人別太強勢」有些人似乎想給她忠告,但她總是反問「所以女人就應該弱勢?」「有時候適當的展顯弱勢,只是一種生存的手段和方法」她知道,但她就是做不來。 她總是想著要如何長大,如何往前走;因為時間不會等她,所以她沒有時間無助,沒有時間徬徨,沒有時間失控。「女人太強勢很難找對象的」,三十歲後,長輩忍不住開始叨唸,「不是你們教我凡事要靠自己嗎?」「我沒有寂寞的時間」她的回答總是那麼輕鬆合理。

「姊,妳好犀利」小她兩歲的堂妹,忍不住下了這樣的結論「如果我像妳一樣什麼都不害怕就好了」。同事開玩笑說,二十年後她就要變成穿著Prada的惡魔,不同的是少了離婚的情結,因為她根本不需要感情和婚姻。

這一切應該都沒有問題。現實不是童話也不是肥皂劇,什麼「堅強的外表底下,有一顆脆弱的心」,只是電視情節中女主角才能有的個性。她相信自己既然不是什麼女主角,當然裡裡外外都得是貨真價實的堅強。

所以她就一路就這麼走著。過了三十歲不久,她已經成了資深主管,開始有了進入決策核心的機會。她對自己的生活有充分的掌控度,別人埋怨她很難約,只有幾個好友知道,她的時間空間,都只留給那麼寥寥無幾的幾位朋友、家人,當然,還有她自己。

事情卻似乎沒有想像中順利。

「Jessie,妳太保守了」一路以來提拔她的老闆,在聽完她的決策意見以後,又給了一樣的答案。「我一直在想,」他沉默了幾分鐘,看著她緩緩地說「妳到底在害怕什麼? 」

那是她第一次,在老闆的面前,完全無法回應任何一句話。因為她毫無防備地正視自己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其實她一直都在害怕。她害怕失敗,所以不承擔過高的風險;她害怕錯誤,所以不做衝動的決定;她害怕自己不夠強,所以不顯露脆弱的那一面;她害怕生活失控,所以不和人太過緊密;她害怕自己不勇敢,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保護好自己

她開始回想、整理三十三年來的生活。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都在逃避。

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總是把她的堅強視為理所當然,於是她總是逃避任何有可能會使她軟弱的人事物。其實,她在某個部份,還沒有跟上那個急於長大的自己,她還是一樣是個會害怕的孩子。

真正的勇敢,是可以面對自己的害怕。受傷了、跌倒了,可以哭也沒有關係,因為那才是自己。保有沒有長大的那部份,或許是件好事,因為這樣才不會忘了單純的初衷和本心。

於是,三十四歲生日,她給自己的功課,是學習當個孩子。她會嘗試衝動,嘗試義無反顧,嘗試接受自己的情緒,嘗試失控,嘗試愛人,然後,也嘗試愛這樣的自己。

做妳自己,最堅強
〉〉相信自己,相信愛
〉〉遇見與眾不同 勇敢做自己
〉〉作家:從生活中出發,勇於做自己的葉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