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史歷史悠久,走到近代,卻承載著不夠高尚的罵名。通俗與普羅大眾的文本為何受人厭惡?女影選片〈字裡行間的愛〉,讓我們書寫出自己的陰性歷史,小情小愛,可是人類進化史中壯闊的波瀾。(推薦閱讀:

男人從未在英雄電影死去,我們為何譴責女人的童話結局?

鏡頭聚焦在一個又一個女人身上,她們光采熠熠地面對鏡頭,侃侃而談。她們是一年可以寫三本羅曼史的外科醫師;是從創作中找回自信、建立財務基礎的非裔女性;也是酷暑飛雪都不能阻擋的熱情讀者,隔著書店的玻璃窗外,排起長長的人龍;更是一群又一群在書展會場分享彼此的女性夥伴:時間、地域、出身、讀者或作者的身份,都不影響她們跨越差距、相互擁抱。

〈字裡行間的愛〉以紀錄片的形式,關注言情小說工業的各個面向。羅曼史一直背負著不入流的污名,不管再具有專業素養或社會地位的女性,只要手持一本言情小說,彷彿就被打入了低俗、愛作夢、不切實際的一群。在鏡頭的拍攝下,這群愛好寫作與閱讀羅曼史的女性,驕傲自信地向世界宣告:

「誰是寫羅曼史的人?」「每一個人。」


導演 Laurie Kahn
 

每一個人都是作者、也是讀者,她們愛著言情小說中的愛情、忠誠、色慾和怯懦,即使夢幻情節與童話結局被視為「無望的樂觀」,卻為她們帶了生活的樂趣。對於甜蜜結局的期待與信念,反過來影響了她們的日常生活。(推薦閱讀:

「我們對許多事物的學習,其實不是來自於學校教育,而是大眾文化、大眾小說,不是嗎?」一位羅曼史作家這樣反問。

書寫羅曼史,讓我更有力量

想起言情小說,我們聯想起的可能是具有台灣特色的霸道總裁與灰姑娘,或者一望無際的蘇格蘭高原上策馬狂奔的金髮美女。這群羅曼史作家卻想告訴你,不是的,羅曼史不只是一般族群的浪漫故事,它對少數族群同樣深具意義。

「沒有人知道,我們其實很美。我的作品對我自己和我的讀者都產生了改變。」一位非裔女作家這樣說。她書寫了非裔女性的愛情故事,不但挖掘出不同膚色的女性美,也讓相同背景的讀者找到認同。書展現場,一個個非裔女性激動地看著她,懷中抱著一大落作品,熱忱地握著她的手、與她說話、爭相合照。她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羅曼史作家,而是一位魔法師,像童話故事那樣,點亮了她們的世界,把她們拉到聚光燈之下。不必再對著書本揣想「雪一般的皮膚、鮮血一般的紅唇」,她們藉由言情小說的聚焦,明白黑皮膚、厚嘴唇的自己,同樣美麗、同樣值得去愛和被愛。

「言情小說告訴你,所有不合理的事情為什麼合理,告訴你墜入愛河的瞬間如何發生。」

女作家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追憶自己青春期第一次發現對女生心動的時刻。經歷一番掙扎、被不相干的男生痛罵、驚慌地相偕逃離現場之後,她心儀的女孩這樣對她說:「我知道我們沒有錯。」後來,她開始書寫,曾經有過的迷茫和自我懷疑,她不要旁人再重複。一筆一劃地,她要用自己的字,書寫女同志的愛與慾。「我可以做的非常好。」她自信地說。

「我不看電視、不作編織、不做任何事,我寫作。」紀錄片切換一張又一張不同的面孔,講述著不同的故事,相同的是她們對羅曼史的執著。有人出自單親家庭,透過羅曼史,她逐漸體認到「我不用和高富帥約會,而是要找到一個無條件愛你的人」;有人經歷治療癌症的痛苦過程,閱讀和寫作是她唯一能感覺快樂的時刻:「我也許不會有美好結局,但我可以閱讀無限個美好結局」。

她們組成作家群體,聊創作、聊對言情小說的愛與期待,也聊丈夫、孩子和食譜。她們是最了解彼此的心靈伴侶。

在日常生活裡,她們有不被理解的痛苦:

「我的丈夫並不了解我,如果他了解,會知道我有他從未看見的天賦。」

「他並不相信我,他不覺得寫作真的能成就什麼,即使是最微小的財務方面,也不足以和他做醫生的收入相比。」

但因著言情小說,她們不必倚靠至親的理解,也能昂然挺立在這個世界:

「有了羅曼史創作之後,愛情之於我,已不是在尋找人生中失落的部分,那個走入我生命的男人,只是蛋糕上的草莓。」

「女人在言情小說裡,對於她們的情慾更為暢所欲言」(同場加映:

我們於是不能再說,言情小說只是無傷大雅的小道。因為對於許多女人而言,那是她們生命與自主的動力來源。

羅曼史產業,是當藝術品成為罐頭食物

「言情小說產業的艱難,在於你要將藝術品做成罐頭食物,而你要認清這一點,因為讓作品賣出去,就是你想要的」

羅曼史雖然書寫浪漫,但任何一種興趣一旦變成職業,即使是如同夢工廠一般的言情小說,也不免帶來痛苦。與出版社的談判角力、注重市場和讀者的需求,成為鞭策作者們、日夜不能解脫的夢魘。

「我有天晚上做了惡夢,夢見一個一個的字從我的身體浮出,我嚇壞了。」一位作家這樣分享。每一個作家都在掙扎著邁向產業的頂點,唯有如此才能存活。從為小說下標題、到封面的拍攝、出版社行銷都是一門學問。這部英文片名為 "Love between the covers "的紀錄片,強調了封面對讀者的影響力,出版社必須想辦法出具有誘惑力的照片,吸引讀者購買,那微妙的既挑逗而不下流的界線,如同男女主角間一個將發生而未發生的吻。

面對嚴峻的產業現況,除了持續創造有價值的故事內容,作家們自發組了團體,互相討論彼此的人物情節,甚至義務地替有志寫作的讀者解答創作的疑問。於是,書展現場不再只是買書與簽名的商業場合,也是書寫路上前後輩彼此碰撞靈感火花的園地。

「專心在你的第一本書上,不要去想後面的系列,持續寫作。」這是羅曼史作家對有志寫作者的忠告。其實,任何工作不都是如此,不給自己留退路,往往才能走出一條最廣闊的大道來。

電子書的出現,也讓作家們尋找到擁有部分自主、不完全受限於出版社的創作可能。我們於是看見一位年輕小說家,從討論封面、出版流程,一直到終於從包裹裡取出自己第一本作品的過程。對著鏡頭,她忍不住又是落淚、又是燦笑。

就如同影片裡說的,「想像一個女人們渴望的世界,那就是她們終究會贏」,而這一本最終出版的書,不正在日常生活體現了言情小說完美結局的可能?

「讀者喜愛的故事是,妳的慾望、職業、愛情、性和榮譽,都是妳應得的」受訪者這樣總結羅曼史的真諦,而這些寫作者正用自己的創作,身體力行地實踐言情小說帶給讀者的夢幻想望。

我愛言情小說,我怕什麼?

〈字裡行間的愛〉聚焦在一群熱愛羅曼史的女性身上,她們閱讀、她們寫作、她們談論,她們深知自己的愛好理直氣壯,卻也明白在這社會上註定被貶抑。「男人對羅曼史不屑一顧,因為這是由女人所寫、為女人所寫、寫關於女人的故事」她們說。

論及性別平權、女性主義,我們會想起許多受苦的女性,包括慰安婦、性工作者、勞動階層的母親、被迫童婚和受割禮的少女。第二十三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確實也帶領著我們看見不同地域、不同處境、不同身份,卻同樣值得我們愛惜和關注的女人們。

注視著螢幕上跳動的光影、變換的臉孔,我們不小心就誤會了那些慘烈遭遇距離我們很遙遠。我們彷彿置身至外,彷彿能悲天憫人,甚至還想挺身而出,想要多為她們做些什麼。然而,〈字裡行間的愛〉卻讓我們回過頭來凝望那個不斷被壓抑、被傷害、被鄙棄的部分自我。那是深植於日常的咬嚙性煩惱,不至於產生劇烈疼痛,因而我們往往一無所覺。

妳曾因為熬夜看言情小說而被嘲笑愛做夢嗎?當妳說出自己正著迷於〈來自星星的你〉、〈太陽的後裔〉或者〈步步驚心・麗〉的時刻,面對旁人的不以為然,有沒有那麼一點羞赧和尷尬?對於自己的喜好感到不安的我們,從來沒想過:如果投射陽剛氣概的漫威英雄可以成為全球熱映的賣座強片,為何反映陰柔情愛的羅曼史小說要成為不入流的低俗興趣?(推薦閱讀:日劇《晝顏》裡的女性情慾:人妻出軌的情感出口

透過〈字裡行間的愛〉我們明白,那樣困窘不適的處境並不源於我們天性庸俗,總著迷於小情小愛的低級趣味;而是這個社會並不願意聚焦於女人的一個皺眉、一個微笑,無視女人、甚至所有人對於甜蜜、美滿、幸福、完美的想望,甚至不願留下餘地讓愛情可能成為被歌頌、被關注、被探討的主題。

而從紀錄片中那群自信滿滿、昂首闊步的羅曼史作者與讀者身上,我們更應該看見:忠於自己所熱愛的事物,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也不比任何人優越或低劣。我愛言情小說,我怕什麼?

〈字裡行間的愛〉把對女性處境的關注放回最平淡無奇、最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因而讓人重新省思:每一個人、不論性別,是不是都被侷限在某些框架和成見裡,卻因為太過平常又不夠疼痛而一無所覺。這是我所看見女性影展本屆選片相當為人激賞的巧思。

嘿,每一個讀到這裡的妳你妳,從今以後的每一天,讓我們擁抱那個最陰性、最柔軟的自我,為熱愛羅曼史、熱愛韓劇、熱愛偶像劇的自己,感到驕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