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台灣設計師。字很豪放,人很粗獷,笑起來很可愛。偶像是哥吉拉,運動是維生術。喜歡創造料理,喜歡街頭塗鴉,喜歡誇張的字體與顏色,想用作品改變大眾眼中的台灣文化。運動是他宣洩衝突的手段,創作是他安放暴力的地方。最後悔的事是把小狗給前女友養,回去探望卻發現小狗早已忘記他。

約訪當日,設計師小子一踏進門口,便散發出一股難以忽略的氣場。顯眼的馬尾造型、紅黑配色的拖鞋,以及大開三扣的短袖襯衫……與其說是設計師,可能更容易被誤認為道上兄弟。小子強烈的外型不但具有極高辨識度,還跟他的設計作品遙相呼應。無論是他在京極夏彥小說《怎麼不去死》封面寫上的「怎麼不去死」五個狂野大字,還是他為拍謝少年設計專輯《海口味》印上的虱目魚拓,只要和小子生猛強烈的作品對上眼,你就再也無法忘記。

這樣一個氣勢驚人的設計師,率先吐出的話卻是:「我現在精神狀況其實不太好……」

設計師小子

沒有體力,就沒有智力:要動也要吃!

原來,小子昨天在趕一個隔天要交的案子,死線當頭,只能不睡,睜著眼死撐到採訪時間。不過,在其他不用趕死線的日子裡,即使凌晨才上床,他也總是能在早上六點準時起床運動,「沒有體力,就沒有智力!」他兩手交握在桌上,認真地說著,「當你爬個三層樓梯就氣喘吁吁,一定會覺得自己其他事也做不好,包括設計。」

印象中的設計師總是整天坐在電腦前做稿,身材纖細,但眼前體格精壯的小子顯然並不屬於那類。問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規律運動的?他說,這要回溯到 2011 年,那年剛離開熟悉的南台灣,孤身一人闖上台北,還搞了間設計工作室。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天天維持運動的習慣。不過,這裡的「運動」,不只是指一般的慢跑,還包括「八極拳」。

八極拳,特色為「剛猛暴烈」,屬於拳術狠辣、殺傷力強的拳法。小子左手指關節上大小不一的傷口,就是練拳時留下的痕跡。對小子而言,武術並不只是興趣,也紀錄了他成長的軌跡。國小時期的小子長得胖胖的,常常因此被欺負,於是他發憤學跆拳道,某次一口氣撂倒六、七個人後,再也沒有小孩敢動他。長大後的小子不再被欺負了,卻因為「覺得很酷」跑去苦練八極拳,最近還開始打更講究速度的貼身搏鬥術「以色列格鬥」。

除了強健體魄,小子還能把武術應用在他獨具一格的書法字上。從紀錄片《史明的迷霧叢林》、大江健三郎小說《個人的體驗》,再到李英宏專輯《台北直直撞》,這些事物的共通點就是:小子侵略感強烈的字體設計。問他怎麼練字?他說,其實武術跟書法的表現方式很像。

小子筆記本

「看起來剛猛暴烈,但調和的細節藏在身體其他地方。」他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頭佈滿蒼勁有力的字跡,「我用毛筆寫很誇張的筆觸時,其實花很大的功夫,用柔軟的線條去調合爆發力帶來的攻擊力、侵略性。獅子只有擺牙齒在你面前,你是不會害怕的,牙齒加上一堆柔軟的肌肉才能讓人害怕,整個組合起來才是厲害的。」

攻擊性強、具侵略性、有爆發力——這些形容既是小子的個人特色,卻也是他亟欲處理的自身問題。

與自我衝突戰鬥,用創作排解暴力

訪問前夜,我一邊滑著小子的 FB,一邊隨手記下感興趣的資訊。雖然一直都有關注這個人,卻沒仔細研究過他的個人頁面。我在筆記本寫下關於小子的關鍵字:「幽默」、「陳夏民」、「性格剛烈」、「關心時事」。正在思索還有什麼想了解的資訊時,我注意到了他的頭貼,它是一個簡單的 LOGO,在「小子」兩個字中藏了一個無限符號「∞」。後來才知道,那是十年前小子剛成為設計師時自己弄的,問他為什麼這樣設計?「唉呀,年輕嘛。」他難為情地回答。

難為情的小子

這個年輕氣盛的產物就這樣一直跟著小子,印在我手上的名片上,也用在他的臉書大頭貼上——直到訪問前都是這樣的,但訪問當天我發現小子換了頭貼,新頭貼是他的偶像:哥吉拉。

深深愛著哥吉拉的小子,甚至結合小子(kid)與哥吉拉(godzilla)的英文,變成自己的英文名字「Godkidlla」。他說之所以喜歡哥吉拉,是因為牠能把人類的恐懼轉換為自己的力量,而「創作」這件事,其實也是在面對自己無法見容於社會的陰暗面,並將自身難解的問題,內化到設計裡,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我自己的問題,是暴力。」小子承認,「我是個衝突的人,在愛恨之間糾結。從小就攻擊性很強,容易傷害別人。」

他從小就愛看電影《好小子》,喜歡模仿劇情,跟著角色比劃招式,在幾個傢俱遭殃之後,「小子」的名號就這麼留了下來。他練跆拳道宣洩暴力,但時不時還是會傷害別人。直到成為獨當一面的設計師,小子發現,內心那股暴力的熱流可以透過設計排解,讓他不至於傷害他人,於是他只好不斷地創作,把源源不絕的衝動與能量轉化成一份份稿件。

「我的作品,最了解我。」小子如是說。

對小子來說,創作並不單只是個人意志的延伸,而是有自己的生命的。像《厭女》那尊高傲的人像、《惡之華》那朵張牙舞爪的屍花……他的作品的確擁有讓人難以忽視的旺盛生命力,能夠主動攫取讀者的視線。

現在的小子收起拳頭,仍用自己的方式發出不平之鳴。2015 年 3 月,獨立媒體雜誌《眉角》成為第一例在新聞群眾募資平台上募資成功的新聞媒體,《眉角》的藝術總監就是小子。此外,他也是高雄獨立書店的領頭羊「三餘書店」的創立者之一。

最近,一系列由設計師李根在創作的「買不起房」廣告高掛台北街頭,引起民眾熱烈討論,其中一幅寫著「用二十年的租屋/賭房市崩盤」,筆走龍蛇的字跡,不難看出正是出自小子筆下。

用二十年的租屋/賭房市崩盤
圖片來源:小子 Facebook

從小子的行動中,可以感覺到他對社會議題的關懷。問小子最近最關心的社會議題是什麼?他想了想,說出這個名詞:「高雄市政府強拆旗山大溝頂老街事件」。

你我都是「變態台灣複雜人」

高雄大溝頂老街拆除事件,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起都更爭議,實際上是近來台灣美感改革的縮影。

旗山大溝頂是民國 45 年由政府核准、民間出資興建的 33 家店舖,合稱「太平商場」。大溝頂老街保留了許多傳統產業,在此居住的大多是七、八十歲的老年人。今年高雄市政府以治水、都更為由,未發起任何事前討論,便強制住戶於今年四月三十日前限期搬遷。原本預計於七月拆除,因聲援團體與住戶強烈抗議而暫緩查估。然而到了八月三日,高雄市府突然派出大批警力與工人集結在太平商場,無視現場抗議團體與居民,突擊式地完成了查估。

許多人都說 2016 年是台灣設計元年。大家忙著批評葫蘆猴詭異的造型、爭辯聶永真設計的總統就職郵票美醜、討論不同以往的新版捷運廣告。大眾越來越不能忍受「醜」的事物了,我們看不慣台灣馬路上雜亂的招牌、對著俗豔的電子花車大皺眉頭、努力地重新設計老店標誌,一心只想趕緊追上國際潮流,讓台灣脫胎換骨,希望所有來自外國的旅客都能發自內心稱讚:台灣好美。然而,當台灣拼命蛻變的同時,似乎也犧牲了台灣原有的文化。

旗山大溝頂便是一例。

小子談大溝頂

「大溝頂老街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只要承認大溝頂老街,就是承認台灣現有文化是美的。」提到大溝頂老街,小子的語氣頓時嚴肅了起來。曾在高雄讀大學的他點出了這起事件背後的不平等:同樣在旗山,日式精緻風格的旗山老街獲得保存,戰後時期混搭的大溝頂老街卻被迫拆除。明明兩條街道都記載了台灣的歷史樣貌,卻面臨截然不同的命運。小子覺得這種差別待遇這就是台灣人變態的地方,「台灣人變態在很容易自卑變自大。渴望臺灣之光是自卑,追求外來美感也是自卑,拿外國的美感批評台灣的醜,彷彿拿到話語權那樣高人一等,就是自卑變自大。」

不只變態,小子還認為台灣人很複雜。他認為台灣畢竟是個歷經各國統治、混雜多種文化、擁有滄桑殖民史的一個地方,在這塊土地上的人,身份都都非常複雜。「你說臺灣的文化真的是空的嗎?不是嘛!只是我們沒有承認說我們就是這些東西砸在一起的,我們就是開鍋兩小時後的火鍋,裡面什麼都有,我們就是中國加日本加臺灣加原住民加南島語系!」善於比喻的小子一口氣講完這段話,聲音鏗鏘有力。

最後,他以一句註解作結:「所以說我們都是變態台灣複雜人。」

變態台灣複雜人,來源是中國新華社於蔡英文 520 總統就職演說後,發表文章指她是一個在變態的台灣社會與政治生態環境中成長起來的複雜人。小子很欣賞這個說法,因為台灣人就是性格自卑又自大超級變態,身份又複雜得要命。(延伸閱讀:周子瑜事件背後更深遠的「自我認同」:我是誰,我從哪裡來?

改變現況的方式

「那你認為,要怎麼改變台灣人不認識自己文化、甚至誤解這個文化的情況?」我好奇。

「我前幾天剛跟朋友討論過這個問題,」小子眨眨眼睛,「台灣就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這個奇怪反應在我們從小寫的考卷上。」

我滿頭疑惑:「考卷?」

他點點頭,連珠砲似地說道:「對,我們的考卷第一個就是是非題,告訴我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可是沒有人教我們說這個世界存在著很多模糊的地方。第二個是選擇題,也只給我們四個選項,可是這個社會上有許多種可能,絕對不是只有這四個選項。再來是填充題,填充題也是有一個預設答案,比方說什麼肉什麼食,大家都知道要寫弱肉強食,但你寫燒肉定食就不行嗎?最後寫到筋疲力竭的時候,才是申論題,可是申論題才真的是在詮釋模糊地帶、訓練表達自我想法。台灣人到最累的時候才會寫到申論題,所以我們最討厭申論題。」

小子說目前的台灣教育還是過於僵化,無法讓每個人找到自己的定位,只是一味的複製、模仿「正確答案」,製造出一個又一個變態台灣複雜人。他認為教育的根本是哲學,哲學可以訓練邏輯,有邏輯的話,就能順利表達自己的意見,增強自我思辨的能力。最後大家就能理解每件事都有灰色地帶,接受生活在這世上,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再也不會硬套上不合身的標準,盲目追求他人的腳步。(推薦閱讀:瑞典震撼教育:六星期的課程,勝過四年的台灣大學教育

「那身為設計師,你怎麼讓台灣人了解台灣文化的美?」我追問。

「就用我的作品。」小子露出自信的笑容。

呈現台灣的方式有很多種,小子是最酷的那種。他喜歡從「不入流」庶民文化中攫取靈感,例如:街頭塗鴉,像是路旁常見的噴漆「你要工人?」、出現在橋下的「青少年純潔騙全國」字樣等,這些難登大雅之堂的「創作」被他進一步精煉,最終成為專屬於小子的設計。不論是獨立雜誌《眉角》第五期封面華麗如符咒的手寫字,還是樂團濁水溪公社《鄉土.人民.勃魯斯》專輯效法電子花車的打開方式,只要一摸到小子的作品,便能清楚感覺到上頭台灣本土文化的復刻痕跡。「如果有一個人看到我作品裡某個螢光色,覺得這個螢光色很酷,他哪天看到電子花車的時候,或許就能懂得欣賞。」小子雙手合十,接著說道:「那我就功德無量了。」

青少年純潔騙全國
圖片來源:小子提供

對未來的想像

「最後想問,你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放下筆,直直望進小子的眼睛。

「嗯……成為更柔軟的人吧。」他接著補充:「當然,還要成為超級有錢人!」

我噗哧笑了出來:「成為超級有錢人之後要幹嘛?」

「做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我第一次以笑聲作結的採訪。

「有時候只需要一點點,一點點滿足,一點點實現,一點點創意,一點點小復古流行或另類,一點點屌但是也要一點點便宜,速度要快一點點還有那多到不行沒有味覺的濃度一點點淡菸。一點點極端一點點粗俗一點點藝術最好什麼都懂一點點,然後要晚一點點睡但是要早一點點起床,多看一點點書和電影,偶爾一點點電動,但那些永遠得擠在排山倒海的案子之間的一點點小空隙裡。我每個二十四小時都是這些一點點的擠壓,要讓實力這樣擠壓的又高又紮實,然後假裝啥都沒做讓人以為我是天才,我沒認識很多人也沒很有錢但我很有理想,我是小子。」——摘自小子 Facebook 自我介紹

特別單元:【男人看性別】小子篇

小子看性別

當我們談論性別議題,不只是專注討論女性而已,我們的關注對象是:所有人。這個單元將以問答方式呈現男人面臨的性別問題,以及感受到的性別現象。

Q1:身為收入較不穩定的接案設計師,曾因社會期許男人必須養家活口,而感受到經濟壓力嗎?

小子:經濟壓力一定會有啊,只是我家觀念上不是這麼傳統,所以不會這樣要求,但總會希望假如哪天家裡不幸需要,自己還可以多少幫得上。

Q2:你說你的姐姐也是設計師,但在設計圈內,似乎比較少聽見女性的名字。你在圈內有感受到男多於女的情形嗎?

小子:假如是生理男性,這麼一說好像的確差很多啊。

其實真正男女比例,也許應該會接近一半一半吧,但為什麼常在檯面上走跳的,大都是生理男性?事實上這跟專業完全沒有關係,概括的說就是父權社會的問題,男生被冠上陽剛與權威的連結,女生則被冠上陰柔與親切,所以當活動訴求是掌握話語權,很自然就想到男生。

這其實很不好。(推薦給你:告別父權遊戲規則:為什麼親愛的男人,你該懂女性主義?

Q3:你在臉書上說過:「這樣說好像很機歪,但有時候覺得,直男受到的壓力其實也不亞於所有人。」你覺得身為直男最沉重的壓力是什麼?

小子:傳統認定下,男生該做的像娶妻生子,繼承家業,養家活口,買房買車,做一大堆決定負一大堆責任,很多很多啊。這是性別歧視很可怕的地方,不管處在哪個位置,歧視別人的還是被歧視的,都會因此受到傷害。雖然活在父權社會裡,男性卻未必總是輕鬆愉快,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想要這麼陽剛,也不是每個人一天到晚想掌握主導權,而不想或無法滿足父權社會中理想男性的框框的人,就會被批為不負責任,沒擔當,沒成就巴拉巴拉。

那對我來說就像被強迫推銷一樣,硬塞不想要的東西過來還跟我要錢。(推薦閱讀:「男子氣概」與「雄風長度」無關!給男性的一封性別討論邀請函

文字/阿努
攝影/Yu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