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者該怎麼看待女性情慾與情色範圍?作者施舜翔爬梳歷史,從近期激烈討論的《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往回追溯至八〇年代的女性主義性論戰,反色情與性激進兩派陣營如何談論女性情慾,再看九〇世代少女的情慾湧現,珍妮世代壞教慾,《愉悅與危險》如何成為女性主義者眼中的新經典!

詹姆絲(E. L. James)的情慾羅曼史《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1]在2011年出版以後,迅速成為全球暢銷書,掀起全球情慾浪潮,也引發新一波的女性主義爭議。到底這部加入了愉虐場景的羅曼史,是女性情慾的表達,還是讓女性主義倒退走?以《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樹立地位的吸血鬼女王安萊絲(Ann Rice)跳出來替這部小說辯護。

她說,任何一種滿足女性情慾幻想的書寫,都是「女性主義」的表現。而任何試圖譴責與規訓女性情慾幻想的「女性主義」,本身才是最「反女性主義」的行為。[2]

不過,九〇年代掀起了女性主義弒母儀式的叛逆少女凱蒂洛菲(Katie Roiphe),卻認為逐漸成為正確典範的「女性主義」,正是使得當代女性瘋狂追隨《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的原因之一。在〈女強人的幻想生活〉(The Fantasy Life of Working Women)[3]一文中,她發現了《格雷的五十道陰影》暢銷現象的矛盾性。這部小說居然是在女性逐漸崛起的時刻造成流行。(同場加映:

她認為,這波流行現象背後所隱藏的,是女性渴望跳脫典範束縛的幻想逃逸。這是女人逐漸變成「女強人」的時刻。可是,「女強人」卻反過來成為了女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負擔。而《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竟成為新世代女性短暫擺脫負擔的逃逸路線。

凱蒂洛菲的文章使得她在1993年的處女作《宿醉之晨》(The Morning After: Sex, Fear and Feminism)以後[4],再度掀起一波女性主義爭議,使得她在二十年後,再一次成為女性主義的頭號公敵。在這波爭議之下,《格雷的五十道陰影》也不再只是一個單純的小說文本,而化為形塑女性主義樣貌的文化場域。

不管是安萊絲將女性情慾幻想本身視為「女性主義」的表現,還是凱蒂洛菲將「女性主義」視為誘發女性幻想逃逸的原因,《格雷的五十道陰影》背後反映的,其實是從八〇年代女性主義性論戰揭開序幕以來,持續了超過三十年而至今未解的論述衝突。因此,硬要將《格雷的五十道陰影》視為「女性主義」或「反女性主義」的二元對立論述,都終將失敗。唯有將這部情慾羅曼史放入女性主義性論戰的脈絡底下討論,它才能產生新的意義。

這一切,我們可以從1982年那場發生在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充滿爭議性的女性主義研討會說起。

女性主義性論戰:八〇年代女性主義的情慾革命

一群自稱女性主義者的女人聚集在巴納德學院進行抗議。她們身穿自己印製的T恤,前面寫著「為了女性主義的情慾」(For a Feminist Sexuality),背面印著「反對S/M」(Against S/ M)。她們說,這裡即將舉行一場支持色情,支持S/M的研討會,因此,這場研討會是「反女性主義」的。(推薦閱讀:性治療師與代理性伴侶:我們應該誠實面對「性」

這是1982年。紐約的巴納德學院,即將在卡若凡斯(Carole S. Vance)的領導之下,進行一場探索情慾政治的研討會。這不是巴納德學院第一場女性主義研討會。事實上,早在1974年,巴納德學院便開始了自己每年舉辦女性主義研討會的傳統。而今年的主題是探索情慾政治(Towards a Politics of Sexuality)。一群後來代表「性激進」(sex-radical)的女性主義者決心在這個時間點上,探討主流女性主義論述中鮮少被探索過的情慾政治。不過,誰也沒有想到,這場研討會竟然會成為巴納德學院至今最有名(也最惡名昭彰)的研討會,標示了女性主義陣營的分裂,正式揭開了女性主義性論戰的序幕。

女性主義的性論戰當然不是直到這場研討會才展開。早在七〇年代開始,女性主義便開始出現不同陣營,形成至今仍未消解衝突的對立。七〇年代後期的舊金山是美國女性主義性論戰的縮影。反色情女性主義者在1976年組成「女性反色情與媒體暴力聯盟」(Women Against Violence in Pornography and Media,縮寫為WAVPM),形成早期的反色情女性主義的團體代表。兩年後,第一個由女同志組成的性愉虐團體「莎摩爾」(Samois),同樣在舊金山灣區成立。這一成立,埋下了往後女性主義性論戰的種子。

一個是主流女性主義的反色情組織,一個是女同志的情慾愉虐團體,為什麼會掀起對立的戰爭?「莎摩爾」創始成員之一盧本(Gayle Rubin)在自己的性論戰回憶錄中說,色情與愉虐有不同的生產脈絡。不過,七〇年代末的反色情女性主義者,成功地挪用大眾對當時仍屬未知的愉虐情慾的恐懼,在自己的論述中將愉虐視為性愛關係中權力壓迫的表徵。[5]因此,女性主義政治與愉虐情慾實踐之間的對立,是被反色情女性主義建構出來的。盧本自己就說了,「莎摩爾」時常受到誤解。她們從未宣稱愉虐實踐「絕對解放」,她們只是反對將愉虐視為「絕對壓迫」的論述。她們進行女同志(包括女性主義者)的邊緣情慾實踐,試圖複雜化與脈絡化情慾關係。

早在1979年,「莎摩爾」的另一個成員卡利菲亞(Pat Califia),就以一篇〈蕾絲邊情慾的秘密面貌〉(A Secret Side of Lesbian Sexuality)[6],大膽書寫女同志的愉虐實踐,造成女性主義學界的一片嘩然。在這篇文章中,卡利菲亞大膽宣稱:「我將自己認同為一個愉虐實踐者,多於一個女同性戀。」(I identify more strongly as a sadomasochist than as a lesbian)。卡利菲亞透過這個宣言,同時挑戰了女同志身份政治的框架,也挑戰了反色情女性主義的教條。卡利菲亞因此也被反色情女性主義列入黑名單中,與盧本一齊被建構成女性主義的頭號公敵。

反色情女性主義與女同志愉虐情慾之間被建構出來的對立,一路蔓延到了1982年巴納德學院那場有名的研討會中,使得許多反色情女性主義者宣稱「莎摩爾」也是這場研討會的支持者。事實上,盧本的確參與了這場會議,發表了往後成為酷兒理論經典的〈再思性〉(Thinking Sex)[7],不過她並非代表「莎摩爾」出席。可是,「莎摩爾」當然也跟「巴納德性會議」(the Barnard Sex Conference)有關係。它們同樣探索極少被討論的女性情慾,它們同樣形塑了性激進女性主義,而它們也同樣的,被反色情女性主義者,塑造成女性主義的頭號公敵。

巴納德性會議真正的重要性,或許不只在於與會的女性主義學者產生的論述本身,而在於這些論述如何在美國女性主義史中扮演了關鍵性的轉向角色。反色情女性主義者在會議開始之前便試圖進行各種杯葛。她們致電巴納德學院的高層,控訴這場研討會非常「反女性主義」。她們在巴納德學院外發送各式傳單,對這場研討會進行各種扭曲。

凡斯所領導的研討會委員原本將這場會議的籌辦細節全都寫入《情慾會議的日記》(Diary of a Conference on Sexuality)中,打算將這本日記作為會議手冊發送給所有與會者。可是,巴納德學院高層居然將印好的一千五百份《日記》沒收,還要凡斯對外聲稱《日記》趕不及印好。凡斯才沒有這麼容易屈服,她揭露了巴納德學院的醜事。最後,《日記》終於被重印,送入了所有參加這場歷史性會議的學者手中。

巴納德性會議於是成為一個女性主義論述互相角力的變形文化場域。這場會議有反色情女性主義,也有女同志愉虐情慾。有朵金(Andrea Dworkin),蕾霍特(Dorchen Leidholdt),也有凡斯,有盧本。有反色情女性主義者的傳單,也有凡斯領導的學者所編寫出的《日記》。所以,巴納德性會議的重點從來不在於會議本身,而在於它如何在1982年這個關鍵的時間點上,聚合了女性主義七〇、八〇年代性論戰的論述矛盾。[8]

在巴納德性會議爭議的兩年之後,凡斯將與會學者的文章,編輯成為《愉悅與危險》(Pleasure and Danger: Exploring Female Sexuality[9]。這本書不只是女性主義「性」論述的先驅,更成為兩年前爭議事件的歷史紀錄。凡斯大概沒有想到,《愉悅與危險》往後會被九〇年代新一波的少女視為女性情慾論述的先驅,成為第三波女性主義一系列情慾書寫的起點。(同場加映:格雷的五十道陰影:跳一場性與愛拉鋸的雙人舞

《愉悅與危險》揭開了女性主義情慾書寫的序幕。這個書寫傳統,才正要開始。

珍妮世代壞教慾:九〇年代少女世代的崩壞情慾

2000年,《慾望單身女子們》(Sex & Single Girls)出版,震驚了女性主義學界。[10]這本由丹絲奇(Lee Damsky)編輯而成的情慾文集,明顯是向四十年前海倫葛莉布朗(Helen Gurley Brown)的情慾經典《慾望單身女子》(Sex and the Single Girl)致敬。[11]丹絲奇也直接在《慾望單身女子們》的開頭說了,海倫葛莉布朗啟發了這本情慾文集的誕生。(同場推薦:

在一百年的女性主義歷史中,丹絲奇追尋的母親居然不是傅里丹,而是海倫葛莉布朗。在一百年的女性主義書寫中,丹絲奇繼承的經典也不是《陰性迷思》,而是《愉悅與危險》。

不過,對這位六〇年代的單身教主,丹絲奇也有著曖昧複雜的情結。她一方面視海倫葛莉布朗為情慾教母,一方面卻又展現了新世代少女的情慾叛逆。她說,海倫葛莉布朗的單身女孩是單數的。現在,她要來談複數的單身女孩情慾。所以,丹絲奇的書名也說得很清楚了,是慾望單身女子「們」(Single Girls),不是慾望單身女子(the Single Girl)。在這本書中,丹絲奇帶領千禧年後崛起的一批來自不同背景的少女,書寫各式各樣單身女孩的酷異情慾。

在這本情慾文集中,有一篇危險的文章,探索少女不正確不正面不正典的情慾幻想。麗莎強森(Lisa Johnson)在〈口交皇后〉(Blowjob Queen)中,以第一人稱懺情敘事,揭露自己不被允許的情慾幻想:她是一個女人,可是,她居然有口交幻想。 當她觀看《情挑五月花》(White Palace)的口交場景時,她一方面認同詹姆斯史派德(James Spader),一方面認同蘇珊莎蘭登(Susan Sarandon)。在麗莎強森的口交幻想中,她既是男人,也是女人,她在兩個情慾角色之間來回游移。透過這樣流動的跨性別情慾幻想,麗莎強森在口交原有的權力結構之外開創出一個曖昧的情慾戲劇空間:當她與男人性交時,她幻想自己給自己口交,原有的性愛場景也因此化為三人行。麗莎強森的男性分身與麗莎強森的女性分身,全都不是她自己,只是她戲劇情境中的情慾角色。當麗莎強森化為口交皇后,男人與她的雙面情慾分身,三位一體,探索情慾的另類可能。

麗莎強森的口交幻想同時是一種情慾的自我解構。她說,當她進入自己崩壞的情慾幻想時,她也同時正在解構自我,那個她曾內化的好女孩。麗莎強森的情慾幻想因此也是一種自我毀滅,以危險情慾摧毀自我,消解自我,卻也於同時重建自我,創造自我。 麗莎強森在最後說,我終於不再審查自己的情慾幻想。

麗莎強森在〈口交皇后〉中,還沒有將女性主義視為自己情慾幻想的敵人。不過,兩年後,當她延續《慾望單身女子們》的情慾書寫,出版《珍妮壞教慾》(Jane Sexes It Up[12]時,卻驚天動地地說了下面這麼一句:「當我的雙手放在我的兩腿之間,我成為女性主義的頭號公敵。」

誰是珍妮?在《珍妮壞教慾》中,麗莎強森創造出虛擬的世代符碼:珍妮。珍妮出自年輕詩人艾森豪(Catherine I. Eisenhower)的作品,最後卻成為麗莎強森筆下的情慾符碼:珍妮是一個擁有情慾幻想的女孩。她同時是愉悅,也是羞恥。珍妮一方面受到規範,一方面叛逆逾越。珍妮不只是一個女孩,她象徵了一個世代:珍妮世代(the Jane generation)。

在這本情慾文集中,麗莎強森意圖寫出一部女「性」主義的旁若史。她坦承,在構想這本書的時候,她曾經想要把女性主義從政治正確中解放出來,讓女性主義「像她一樣壞」(I wanted feminism to be bad like me)。可是,當她爬梳女性主義史,卻發現這樣的想法只不過是一種媒體建構。事實上,在一百年的女性主義歷史中,早已有矛盾,有衝突,有情慾史。她將女「性」主義旁若史追溯到1982年的巴納德性會議,追溯到凡斯的《愉悅與危險》。延續女性主義性論戰,她將帶領一群新世代少女挑戰女性主義教條。她說,不管主流女性主義如何譴責這些情慾聲音,我們都不會停止。我們將會帶著這個「不正確」的女性主義,繼續往前走。

兩年前的〈口交皇后〉,在兩年後化為〈珍珠項鍊〉(Pearl Necklace)。兩年前,麗莎強森沈浸在自己的情慾戲劇中,女性主義從沒被她放在心上。兩年後,女性主義卻同時成為規範她情慾幻想卻也創造她逾越快感的教條。在〈珍珠項鍊〉中,麗莎強森坦承自己自慰時,禁忌符號如影隨形,可是,現在她的禁忌符號,居然是女性主義。女性主義壓抑情慾幻想的教條一方面化為禁忌符碼,一方面卻又成為她生產情慾快感的逾越界線。她知道自己正因為不正確的情慾幻想化為女性主義的頭號公敵,而她將繼續冒犯女性主義。

從〈口交皇后〉到〈珍珠項鍊〉,從《慾望單身女子們》到《珍妮壞教慾》,麗莎強森所代表的「珍妮世代」一方面延續了女「性」主義旁若史的傳統,一方面也深化了女性主義大論述的矛盾。這樣的衝突傳統,這樣的矛盾分裂,正解構了女性主義大論述,也寫出了女性主義第三波。在麗莎強森口中,這是女性主義的「第三波曖昧」(a third wave ambiguity)。亨蕊(Astrid Henry)因此在《我不是我媽媽的姊妹》(Not My Mother’s Sister)中,將丹妮絲與麗莎強森千禧年以後興起的少女世代情慾書寫,視為第三波女性主義「反認同」(disidentification)的一部分。[13]亨蕊發現,麗莎強森刻意將上一波的女性主義建構為道德守門人,透過逾越界線,麗莎強森一方面獲得愉悅,一方面也創造出自己的第三波身份。凱蒂洛菲的「反認同」透過批判母親輩女性主義來達成,麗莎強森的「反認同」則透過冒犯母親輩女性主義來實現。凱蒂洛菲是銳利的,麗莎強森卻是戲耍的。如果說,凱蒂洛菲在「謀殺」母親,麗莎強森則是在「調戲」母親。

凱蒂洛菲與麗莎強森在九〇年代與千禧年之際經歷了少女叛逆期,象徵了九〇年代第三波少女的世代顛覆。從凱蒂洛菲的弒母儀式到麗莎強森的情慾逾越,女性主義的第三波,正在持續的矛盾與永恆的曖昧之中,成為女性政治的現在進行式。

 

作者個人部落格:「後女性的魔鏡夢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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